香港这么发达，为什么还用竹脚手架？

作者｜快刀财经 唐纳德

今天聊一个很有意思的话题，作为全球第三大金融中心，香港的GDP总量突破3万亿港元，香港这么发达了，为什么还竹脚手架？

近期的香港火灾事故中，香港特区政府保安局局长邓炳强介绍，相信宏昌阁低层围网最先起火，引燃发泡胶板并快速蔓延波及其他楼宇，亦令玻璃爆破、火势急速增强并蔓延到室内，大面积同时起火造成灾难。

邓炳强还说：高温令竹棚燃烧，烧断的竹竿飞坠令其他棚网起火。也就是说，竹竿导致了火势蔓延。

谈及竹棚，这是香港建筑业的特色之一。

不仅事发时，宏福苑正利用竹脚手架进行房屋修缮，在维多利亚港两岸的摩天大楼之间，常常也有一道独特的风景，"一根根青翠的竹子搭建成的脚手架，像绿色藤蔓般缠绕在玻璃幕墙与百年旧楼之上。"

为什么在金属脚手架普及全球的今天，这座高度现代化的都市依然对竹架"情有独钟"？它反映的不仅是工艺传承的坚守，更是城市发展中现实困境与治理智慧的复杂交织，折射出发达经济体在传统与现代、效率与安全之间的平衡难题。

恩怨情仇，竹脚手架渊源

竹脚手架在香港其实有深厚的历史和情感渊源。

所谓竹脚手架，顾名思义是以坚韧的毛竹为原材料，通过竹篾、铁丝绑扎搭建而成的高空作业平台，其核心特征是轻便、柔韧、搭建速度快，且能适应复杂的建筑结构。

搭棚使用的材料包括有竹（篙竹和毛竹）、杉木、竹篾条、葵叶片、笪（现已采用尼龙篾、帆布及尼龙网）。竹棚方格是棚架的基本形式，方格内直杆或立杆，行内称为"针"，横杆称为"轩"或"牵"，而斜杆或斜撑则称为"戗"或"斜戗"。

在广东或者香港，这项看似古老的工艺已传承近百年，可以说已经成为城市建设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在很多建筑工地用竹脚手架的情况也比比皆是。

早在20世纪20年代，随着香港城市化进程加速，那会儿大量移民涌入带来住房需求，竹脚手架便开始普及。

当时香港本地盛产毛竹，据香港竹棚业职工总会数据，鼎盛时期香港有近万名竹棚工人，如今虽行业萎缩，但仍有至少超过2000名持证从业者，其中不乏从业40年以上的老师傅。

到了1963年，香港又成立的香港竹棚协会，不仅制定了严格的行业标准，还负责工人培训与资质认证，他们想确保这项传统工艺的规范性传承。

但是就内地而言，随着大陆钢铁产能的不断攀升，内地用竹子搭棚就越来越少了，甚至2021年国家层面还明文禁止了用竹子搭棚。

可是香港呢？不一样了。

在香港当地，竹子脚手架是有一种特殊地位的，搭棚已经成了"香港精神"的象征，20世纪时候很多香港电影片里面甚至会出现用竹进行影片拍摄的画面。

一旦某种技术或制度形成，便会因惯性持续存在。竹脚手架在香港的传承正是如此。

一方面，行业形成了完整的生态链，从毛竹采购（主要来自广东、广西的可持续竹林）、晾晒处理到搭建施工，每个环节都有专业分工。

另一方面，竹棚工人的手艺多为师徒相传，熟练工人能在十几二十分钟内搭建起10平方米的作业平台，这种"熟能生巧"的历史传承与技艺积累，是金属架工人难以替代的。

寸土寸金，住房现实症结

香港用竹脚手架有没有优点，有。

理由是竹子柔韧性好、抗台风，成本低、拆装快，而且夏天不烫手，雨天不生锈，加上原材料获取成本极低，且竹材重量仅为钢材的可能20%不到，搭建时无需大型机械设备，几名工人便可快速组装。

而且从现实需求来看，香港目前有750万人口，人口密度达到每平方公里6669人，但是香港有些岛屿和新界人口极少，所以香港岛人口密度极大，达到15000人/平方公里。

这般大的地方可谓是寸土寸金，所以竹脚手架的生存空间与香港的作业场景高度适配，来自香港建筑署数据显示，全港超过70%的建筑为建成超过30年的旧楼，这些楼宇多为骑楼、唐楼等非标准结构，墙体不规则且空间狭窄。

在当地人眼里，稀缺的土地导致了密密麻麻的高楼，在这种建筑环境下金属脚手架体积大、拆卸不便，而竹架可根据建筑轮廓灵活调整，最小搭建空间仅需0.8米，尤其适合旧楼维修、外墙翻新等精细作业。

香港竹脚手架的顽固存在，本质上是城市住房供需矛盾与建设特征的直接反映。

对于旧楼维修而言，竹脚手架的成本优势至关重要，对于资金有限的旧楼业主委员会而言，这种成本差异直接决定了维修项目的可行性。

打个比方，以一栋20层的旧唐楼为例，采用竹脚手架的维修总成本约几百万港元，而使用金属架则需多出百万港元，这对于平均每户仅60平方米或者更小的业主来说，是一笔不小的负担。

这种选择背后，也反映出香港城市更新的困境，由于土地资源稀缺，大规模推倒重建的成本极高，旧楼维修成为城市更新的主要方式。而竹脚手架的灵活性，恰好适配了这种"微更新"模式，既能最小化对周边居民生活的影响，又能快速完成维修作业。

可以说，只要香港的住房症结没有根本解决，旧楼维修的需求就会持续存在，竹脚手架就有其生存的土壤。

利益博弈，治理考验

但竹子也有致命缺陷——易塌易燃。

据香港工业伤亡权益会表示，2021年全港共发生至少6宗与竹棚架相关的致命工业意外。而一旦起火，竹子本身就是燃料，加上外面那一层为了防尘防坠物包裹的尼龙网，这就是一个巨大的、垂直竖立的柴火堆。

危险不是只在这场火灾中才发觉的，为什么不换成金属架？

这就涉及更深层次的城市治理、行业利益与技术替代等多重复杂因素了，说直接一点就触及了香港社会的行业垄断与行会政治。

上文讲到了，竹业在当地颇有历史渊源也有成本因素，可这不是根本。要知道，香港60年代到80年代长达20年的大基建，造就了无数具备竹子搭棚手艺的工人，形成了百万漕工组成的利益集团。

直至如今，旧楼维修和建筑业背后也隐藏着巨大的经济利益链条。

首先就是搭棚师傅抱会团在一起，它们成立了若干个搭棚行会，比如说最著名的有：香港竹棚业持续发展关注组、香港建造业分包商联会、香港棚业商会、竹棚业香港联会、香港中小型棚业协进会、港九搭棚同行工会。

下游关联的包括毛竹采购、运输、加工以及安全检测等相关行业。

不要小瞧这些人，这么多协会组成的就是一个代表当地从业者的利益组织，往大的方面牵涉就是社会就业问题了，超过60%年龄在50岁以上，他们大多缺乏其他技能，竹棚搭建是其主要收入来源。

从以前英国时代至今，这些群体的声音已经融入香港社会管治乃至政府层面，一直以来香港也是不想竹棚成为批评香港文化和制度的一个话题而已。

他们眼里，保留竹脚手架不仅关乎就业稳定，更涉及文化传承与行业生态的平衡，而从城市现代化进程来看，金属脚手架的替代压力与日俱增，形成了传统与现代的博弈格局。

技术垄断替代的现实障碍。

搞竹脚手架需要很多工艺的，怎么也得培训个很长时间，同样金属脚手架的搭建也需要专业的机械操作手与技术工人，而香港建造业本身面临"用工荒"，据香港建造业议会数据，2023年行业技工缺口达1.2万人，短期内难以培养足够的金属架施工人才。

市场是一只看不见的手，会自发调节资源配置，竹脚手架在香港的存在，是市场选择的结果，

分析到这里，完全可以把站位再拔高一点。竹脚手架纵然有千万理由，香港都回归快30年了，为什么竹棚换不掉？为什么无人机飞不进？为什么基层治理推不动？

往深入探讨，说直白一点香港整个官僚体系和专业领域，依然保留着，甚至不排除有的人还在迷信着西方（主要是英国）那一套陈旧的标准和价值观。

现实回归了，个别抛弃不掉心理上的殖民感。

不管是建筑领域也好，其他领域也好，香港精英、高官、专家的潜意识里，西方标准就是"国际标准"，就是最高级的。

而内地的标准，哪怕高层建筑与消防安全管理标准、房屋修缮技术更先进，甚至还有无人机救火技术，也可能被觉得不合适。

自我满足和优越，是社会治理与进步的最大阻碍。

火灾之前，竹脚手架被视为不甘落后的象征，而是在特定城市环境、市场需求与治理逻辑下形成的最优解，折射出发达经济体在发展过程中"平衡大于颠覆"的智慧。

大火之后，竹脚手架是续存还是逐步被代替，考验香港对市场规律、就业需求、文化传承与治理智慧的共同把握与考虑。

香港是中国的明星，社会的进步需要如果需要以生命为代价，想必是残酷，希望2025年底这场大火，能够唤醒对进步一词的重新理解。

没有什么比安全与人命更重要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