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霜,终会降在农历十月二十。
晨起推窗,一阵薄薄的、清冽的、刀子似的空气便贴面而来。
是桂花香,却又不是记忆中那般甜糯烂漫的,而是凉的,幽幽的,一缕游魂也似的,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年头飘过来的。
低头看,阶前果然已匀匀地铺了一层淡黄色的蕊,被夜里的霜气渍过,有些萎黄了,沾在冷硬的青砖上,怪可怜的。
心里蓦地跳出那句子来:“欲买桂花同载酒”。
念头只是一闪,自己便先笑了。
载酒?
载往何处呢?
同游的,又是谁呢?
这样清寂的辰光,倒宜于煮茶。
看紫砂壶嘴喷出白气,丝丝缕缕,在清冷的空气里纠缠、升腾,终于无可挽回地散尽。
屋子里弥漫开老普洱才有的、深沉的、近乎木质的暖香。
捧杯在手,温意一丝丝透入掌心的纹路,那些横的竖的、深的浅的,据说都藏着命运的谶语。
四十三载的谶语,大抵都写在这里了罢。
茶水是醇红的,像暮秋的夕照,沉沉地凝在粗陶的杯里。
呷一口,温热的液体缓缓滑下去,一路熨帖着,却也能分明觉出,内里某个地方,已是怎样也暖不透的了。
茶烟缭绕里,许多影子便浮上来。
一个是儿时的自己,也是这样的深秋,在故乡的溪畔。
那时的水真清啊,看得见底下圆润的卵石,和倏忽来去的小鱼。
我们用泛黄的梧桐叶折成小小的船,船里放上捡来的桂花瓣,郑重地放进水里,便跟着跑,看那金色的船队在泠泠的水声里打着旋儿,悠悠地,向下游的未知世界漂去。
心,也跟着漂去了……
是那样轻,那样满,盛着一个下午的阳光和毫无理由的欢欣。
而今,那溪早已变了模样。
即便还在,可折叶的少年,目光里怕再也不能那样清澈见底了。
眼是浑浊了!
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总蒙着一层岁月的翳。
不知怎的,又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个午后,在古城的衙门里。
阳光从高高的、积着尘的正堂斜射进来,光柱里无数微尘飞舞,像一场无声的金色暴风雪。
我就坐在冰暖暖案台前,提起笔,写下自己的心事。
脑海里,翻涌着《陶庵梦忆》里的句子。
“林下漏月光,疏疏如残雪”。
有月光吗?
没有!
心头猛地一颤,侧首时,你就在身边,满脸欢喜地看着我……
周遭是陈年旧纸的、带着霉味的芬芳,一切寂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和,那两颗跳动的心。
那一刻的富足与安宁,是后来拥有许多东西也再换不回的。
那样一个暖暖的午后,那个被一句古人文字击中的青年,如今又散入了哪一片时光的尘埃里了呢?
那个满眼欢喜的人,又飘散在哪一缕时光里?
午后,我会信步走到不远的河堤小道上。
人迹寥寥,满目是褪了色的繁华。
细长的河道里只剩下乌黑的水,映着灰白的天,和几茎铁划银钩似的枯梗,瘦硬地刺向天空,有一种倔强的、不妥协的苍凉。
我记得,那个雨天,河水是混浊的,撑着伞的人,正笑着,笑着……
相机,记录下那一刻的的永恒!
我在临水的石阶上坐下,石面沁着入骨的寒。
忽然看见脚边的泥地上,有一队蚂蚁,正搬运着一粒比它们身躯还大的、金黄的桂花,沉默,有序,全力以赴,向着一个,我无从知晓的目的地。
它们的世界,大约没有“终不似,少年游”的慨叹。
它们的人生,只是搬运,只是前行,只是将这点滴的甜香,运回黑暗而温暖的巢穴,去滋养一个切实的、可期的明天。
我看着,竟有些出神,有些惭愧了。
我也在搬运,也在前行。
终不似,它们那般勇敢!
暮色,在这出神里,无声无息地合拢下来。
像一砚渐浓的墨,将远山、楼宇、疏枝,一层层地晕染,直至化作一片连绵的、温软的寂黑。
只有天际线那儿,还留着一抹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桔色,是白昼褪下的最后一层蝉衣。
街道的灯,三三两两地亮了,光也是昏黄的,团团的,照不亮多远,只将自个儿跟前的一小圈落叶,染成温暖的、不真实的金色。
该回去了。
起身时,衣角带落了几片停在身上的银杏叶,飘飘摇摇,坠入黑暗中,连一丝声响也无。
来时的路,隐在更深的晦冥里,看不真切了。
也好。
四十三岁的路,原不必时时回头看清的。
只是这桂花的冷香,到底一路跟随着,萦绕在衣袖间,鼻观里,成为一个清寂的、温柔的提醒。
回到自己的空间,扭亮一盏孤灯。
光铺在案上,像摊开一匹熟绢。
那一瞬间,我误以为回到案台前。
不知为何,心里却空落落的,升起无限的怅惘。
“我是天涯惆怅客”,似乎一瞬间就明悟了。
剩下的,是一种水落石出后的安然。
摊开纸,想写点什么。
墨在砚里慢慢化开,浓黑如这无月的夜。
我提起笔,却久久未能落下。
最后,只录了南宋词人那阕《唐多令》的末句: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墨迹淋漓,在灯下静静地干去。
窗外,夜色正浓,宇宙洪荒。
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阶前的落蕊会被扫去,园里的枯荷会覆上新霜,一切如常。
而这一缕为四十三岁序章偷来的、无用的清愁,便也像那少年时代的纸船,在时光的溪流里打一个旋儿,终于要无可挽回地漂远了。
只是今夜,且容我,在纸上,为自己载一程虚妄的桂花与酒。
纵不似,也终究是,我的游了。
笔搁下时,万籁俱寂。
只有窗隙里,漏进一线比桂花更细、更凉的,初冬的月色。
我忽然觉得,我并非一无所有。
至少,我还能为这一线月色,心动。
四十三岁,原来不过是在生活的砚台里,磨稠了墨。
然后,偷来月色二钱,写下些只有自己懂的,残句与断章。
20251204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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