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的夏天,太阳明晃晃地照着鲁东南的这片土地,空气里弥漫着麦秸和尘土混合的气息。
徐景铄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擂鼓般的心跳。
面前这个干瘦却劲头十足的老头,刚刚第三次故意撞向他的女友黄清妍,嘴里还不干不净地数落着。
清妍眼里噙着泪水,委屈地拽着他的衣角,小声劝他算了。
可怎么能算了?看着心爱的姑娘受欺负,血性瞬间冲昏了徐景铄的头脑。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揪住了老头的衣领,怒吼着让对方道歉。
老头非但不惧,反而梗着脖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推搡之间,火气上涌的徐景铄挥出了拳头。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集市上的人围拢过来,清妍的哭喊声被淹没在嘈杂里。
就在徐景铄以为今天无法收场,甚至可能要去派出所走一遭的时候,
那挨了一拳的老头却突然怪异地大笑起来,猛地格开他的手臂。
徐景铄喘着粗气,愣在原地,看着老头抹去嘴角的一点痕迹。
老头目光炯炯地盯着他,说出了那句让徐景铄终生难忘的话:“好小子,手劲儿不小!恭喜你,通过考验了!”
徐景铄的大脑一片空白,考验?什么考验?他茫然地看向身旁同样惊愕的黄清妍。
直到清妍带着哭腔,难以置信地喊出一声“爹”,徐景铄才如遭雷击,彻底僵住。
这个在集市上蛮横无理、被他揍了的老头,竟然就是他那个极力反对婚事的准岳父——黄满囤?
他心想,完了,这门亲事彻底没指望了,自己居然动手打了未来的老丈人。
可黄满囤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心情像坐上了翻滚过山车,从谷底猛地抛向了云端。
01
徐景铄弯着腰,手里的镰刀划过金黄的麦穗,发出唰唰的响声。
汗水沿着他的额角流下,滴在干燥的土地上,瞬间洇开一个小点。
六月的日头已经很毒辣了,晒得他裸露的脊背黝黑发亮。
他直起腰,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望向远处连绵的麦田。
风吹麦浪,一片金黄,这是个丰收的年景,可徐景铄心里却沉甸甸的。
家里兄弟多,底子薄,他是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等着吃饭上学。
这片麦田是他家的希望,也是他全部的家当,指望着卖粮换来的钱安排一年开销。
但他心里更惦记的,是村东头老黄家的闺女,黄清妍。
清妍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算是青梅竹马,两人偷偷好了快两年了。
想起清妍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和笑起来嘴角的两个小梨涡,徐景铄心里就泛起点甜。
可这甜里,夹杂着更多的苦涩,像没熟透的杏子,酸涩得让人眉头紧皱。
清妍家条件比他家好不少,她爹黄满囤是村里有名的倔脾气,眼光也高。
早就放出风来,要给清妍找个吃商品粮的,或者至少是家境殷实的人家。
而他徐景铄,除了一身力气和这几亩薄田,几乎一无所有。
上次他鼓起勇气,提了点攒钱买的水果上门,想探探口风。
结果连门都没让进,黄满囤就隔着院门,冷冰冰地撂下一句话:“景铄啊,你家的情况我也知道,就别耽误我们家清妍了。”
那句话像根钉子,狠狠扎进了徐景铄的心里,至今想起来还隐隐作痛。
他知道黄满囤看不上他,嫌他家穷,嫌他没出息。
可他心里憋着一股劲,他年轻,有力气,肯吃苦,他相信只要两人一条心,日子总能过好。
他再次弯下腰,更加用力地挥动镰刀,仿佛要把所有的烦闷都发泄在这片麦子上。
麦芒刺得他胳膊发痒,但他浑然不觉,心里只盘算着,等这批麦子卖了,能不能凑点钱。
凑点钱干什么呢?他也没想好,或许买块好料子给清妍做件新衣裳?
或者再买点像样的礼物,再去黄家碰碰运气?虽然希望渺茫,但他总得试试。
歇晌的时候,他坐在田埂上,拿出凉开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同村的狗蛋凑过来,递给他半根烟卷,他摆摆手拒绝了。
“铄哥,听说没?老黄家又托人给清妍妹子说媒了,好像是镇上一个开拖拉机的。”
狗蛋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徐景铄本就波澜起伏的心湖。
他猛地抬起头,盯着狗蛋:“啥时候的事?谁说的?”
“就前两天,媒婆王婶去的他家,我娘亲眼看见的。”狗蛋咂咂嘴,“开拖拉机的,有钱啊。”
徐景铄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闷闷地疼起来。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他胡乱应付了狗蛋几句,再也无心休息,重新拿起镰刀,埋头割起麦子。
动作比刚才更猛,更像是在跟谁赌气,金色的麦浪在他身后一片片倒下。
他必须得更努力才行,必须得想办法让黄满囤看到他的诚意和他的好。
可是,到底该怎么做呢?在这个看重家世和物质的年代,他的真心值几斤几两?
夕阳西下,收工的钟声敲响,徐景铄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家走。
落日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单。
02
第二天傍晚,徐景铄刚把打下来的麦子摊在场院里晾晒,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袅袅婷婷地走来。
是黄清妍。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辫子垂在胸前,脸上带着些许愁容。
徐景铄心里一喜,连忙迎了上去,但看到她的神色,心又揪了起来。
“咋了,清妍?谁惹你不高兴了?”徐景铄关切地问,下意识想伸手去擦她眼角,又缩了回来。
周围还有不少纳凉的村民,他不敢有太亲密的举动。
黄清妍看了看四周,低声说:“景铄哥,咱去河边走走吧。”
徐景铄点点头,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往村外的小河边走去。
夏日的河边,杨柳依依,凉风习习,比起闷热的村里要舒服许多。
确定四周无人,黄清妍才停下脚步,转过身,眼圈微微发红。
“景铄哥,我爹我娘……又给我说亲了。”她的声音带着哽咽。
徐景铄的心猛地一沉,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强作镇定,问道:“是……是那个开拖拉机的?”
黄清妍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了?”
“听狗蛋说了句。”徐景铄叹了口气,“你……你咋想的?”
“我能咋想?”黄清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不同意!我跟我爹娘说了,我不嫁!”
她倔强地抬起头,看着徐景铄:“我就认准你了,景铄哥。”
这句话像一股暖流,瞬间涌遍了徐景铄的全身,给他注入了无穷的勇气。
他激动地抓住清妍的手,这次没有松开:“清妍,你放心,我肯定对你好!我拼命干活,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黄清妍的手微微颤抖,但没有抽回去,任由他握着。
“可是……我爹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清妍愁眉不展,“他说了,要是我不听话,就……就不认我这个闺女。”
徐景铄握紧了她的手:“别怕,清妍。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慢慢磨,总有一天黄叔会同意的。”
话虽这么说,但他自己心里也没底。黄满囤的固执,在村里是出了名的。
“我娘倒是没那么坚决,”清妍稍微松了口气,“她就是怕我跟着你吃苦。她说……除非你能让我爹点头。”
让黄满囤点头?这简直比登天还难。徐景铄想起上次吃闭门羹的经历,心里一阵发怵。
“后天镇上逢大集,”清妍忽然说,“我跟我娘说好了去买点东西,你也去吧?”
徐景铄愣了一下:“我去……合适吗?让你爹知道了,又该骂你了。”
“不怕,”清妍眼里闪过一丝狡黠,“我娘默许的。她说……让你陪我一起去,也好。”
吕婶默许的?徐景铄心里燃起一丝希望。吕秀芬性子软,比起黄满囤要好说话得多。
这或许是个机会,一个在清妍母亲面前表现的机会。
“好!我去!”徐景铄连忙答应,“我明天就把麦子弄好,后天一早我去村口等你。”
看着徐景铄急切的样子,黄清妍破涕为笑,轻轻点了点头。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河面泛着金色的波光,暂时驱散了他们心头的阴霾。
但他们都知道,横亘在他们面前的,是黄满囤那座难以逾越的大山。
未来的路,注定不会平坦。
03
看着清妍远去的背影,徐景铄心里五味杂陈。
高兴的是清妍对他死心塌地,吕婶似乎也态度缓和;担忧的则是那座名叫“黄满囤”的大山。
他不由得想起了唯一一次和黄满囤正面打交道的情景,那简直是一场噩梦。
那是去年秋天,他和清妍刚偷偷好上没多久。
有一次他送清妍回家,到了她家巷子口,正好撞见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的黄满囤。
黄满囤当时就沉下了脸,那双锐利的眼睛像刀子一样在他和清妍身上扫过。
清妍吓得赶紧松开了扯着他衣角的手,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爹”。
徐景铄也紧张得手心冒汗,硬着头皮上前打招呼:“黄叔,您……您下地回来了?”
黄满囤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答,然后盯着徐景铄,冷冷地问:“你找清妍有事?”
那眼神,仿佛能看穿人心,让徐景铄无所遁形。
他结结巴巴地解释:“没……没啥事,就是……就是路上碰到了,一起走回来。”
“哦,”黄满囤不置可否,转头对清妍说,“还不快回家?杵在这儿像什么样子!”
清妍不敢违抗,担忧地看了徐景铄一眼,低着头快步进了院子。
留下徐景铄一个人,面对着脸黑得像锅底一样的黄满囤。
“景铄啊,”黄满囤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家的情况,咱村里人都清楚。”
徐景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低着头不敢看他。
“清妍年纪小,不懂事,有些事,得大人帮着把把关。”黄满囤继续说,语气平淡,却字字扎心。
“我知道你是个能干的小伙子,但过日子,光能干不行。你家兄弟多,负担重,你爹娘也不容易。”
徐景铄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扇了几个耳光。
“我们清妍,虽说不是金枝玉叶,但也是我跟他娘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没吃过什么苦。”
黄满囤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我的意思,你明白吧?别在她身上浪费时间了。”
说完,黄满囤再没看他一眼,扛着锄头,转身推开门也进了院子,留下徐景铄一个人站在原地。
那天傍晚的风很凉,吹得徐景铄浑身发冷。
那种被轻视、被否定的感觉,像冰冷的河水,淹没了他的全身。
他从那一刻起就明白了,想要娶清妍,黄满囤是最大,也几乎是不可逾越的障碍。
后来,他也试图通过其他方式缓和关系。
比如农忙时,他主动想去帮黄家干点活,但每次都被黄满囤不冷不热地拒绝了。
有一次他挑了两桶自家井里打上来的鲜鱼送去,黄满囤倒是收下了,却按市价硬塞给了他钱。
意思很明显:不沾你的光,你也别想攀我家的交情。
回想起这些,徐景铄刚刚因为吕婶态度缓和而升起的一点希望,又黯淡了下去。
黄满囤的反对,是根深蒂固的,是基于现实差距的冷静判断,难以用简单的诚意打动。
后天的赶集,真的能改变什么吗?或许,也仅仅是能和清妍多待一会儿吧。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似乎想把这些烦恼甩出去。
无论如何,能和清妍一起去赶集,总归是件让人高兴的事。
04
赶集日的前一晚,徐景铄翻来覆去,几乎一夜没睡踏实。
脑子里胡思乱想着,一会儿是清妍甜美的笑容,一会儿是黄满囤冷峻的脸庞。
天刚蒙蒙亮,他就一骨碌爬了起来,比平时上工起得还早。
母亲正在灶间生火做饭,看见他起来,有些诧异:“今天咋起这么早?麦子不是都收完了吗?”
徐景铄含混地应了一声:“嗯……有点事,去镇上一趟。”
他舀起凉水,仔细地洗了脸,还破天荒地用了一点弟弟买的雪花膏,对着模糊的镜子照了又照。
镜子里的青年,面容黝黑,但五官端正,眼神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他换上了最好的一件的确良白衬衫,虽然洗得有些发旧,但干净整洁。
裤子是军绿色的,膝盖处打了个不太明显的补丁,他也用力抻了又抻。
最后,他小心翼翼地从箱子底摸出一个手帕包,里面是他这段时间攒下的钱。
大部分是卖粮食和平时打零工攒的,毛票分票凑在一起,厚厚的一沓。
他仔细数了数,一共十八块三毛五分。这在当时,算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
他计划着,给清妍买点什么好呢?扯块花布做件新衣裳?还是买条漂亮的纱巾?
或者,买点她爱吃的糖果点心?他犹豫不决,恨不得把所有的好东西都捧到她面前。
吃过早饭,他跟父母打了个招呼,说去镇上办点事,便揣着钱出了门。
夏日清晨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阳光透过薄雾,洒在乡间小路上,路边的草叶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
徐景铄脚步轻快,早早地来到了和清妍约好的村口老槐树下等候。
他的心怦怦直跳,既期待又紧张,不时踮起脚向村里张望。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终于看到清妍的身影出现了。
她也特意打扮过,穿了一件水红色的新衬衫,衬得脸蛋愈发白皙娇嫩。
两条乌黑的辫子梳得整整齐齐,辫梢系着红色的头绳,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
看到徐景铄,她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加快脚步走了过来。
“等久了吧?”清妍小声问,眼睛亮晶晶的。
“没有,刚到。”徐景铄连忙说,看着她俏生生的模样,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
“我娘说了,让我早点回去。”清妍低声补充道,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和提醒。
徐景铄明白,这是吕婶默许他们同行,但也不想让黄满囤知道太久。
“嗯,咱们逛一会儿就回。”徐景铄点点头。
两人并肩走在通往镇上的土路上,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甜蜜。
路上遇到同村去赶集的人,好奇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打转,两人都有些不好意思。
徐景铄鼓起勇气,没话找话:“今天集上肯定很热闹。”
“是啊,”清妍轻声应和,“我想去买点绣花线,再扯点布。”
“好,我陪你。”徐景铄心里盘算着,正好可以趁机给她买。
太阳渐渐升高,温度也上来了,但两人心里都揣着一团火,丝毫不觉得炎热。
他们聊着村里的琐事,聊着对未来的憧憬,暂时忘却了现实的烦恼。
镇集的轮廓已经出现在前方,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徐景铄深吸一口气,今天,或许会是转折的一天?他暗暗给自己打气。
05
镇上的集市果然热闹非凡,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各式各样的摊位沿着街道两旁排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熟人见面打招呼声不绝于耳。
空气中混杂着瓜果的甜香、熟食的油腻味、牲畜特有的腥膻气,构成一幅鲜活的生活画卷。
徐景铄下意识地靠近黄清妍,用身体帮她隔开拥挤的人流。
“跟紧我,别挤散了。”他回头对清妍说,声音在嘈杂中显得格外清晰。
清妍点点头,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好奇地打量着两旁的摊位。
他们先去了卖布料的区域。五颜六色的布匹堆得像小山一样,吸引了大姑娘小媳妇的目光。
清妍在一卷印着淡雅小碎花的的确良布料前驻足,伸出手轻轻摸了摸。
“同志,这布怎么卖?”她小声问摊主。
摊主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热情地招呼:“闺女好眼光,这是上海来的新花色,三块五一尺。”
清妍咂咂舌,小声对徐景铄说:“有点贵了。”
徐景铄立刻说:“喜欢就扯点,我给你买。”说着就要掏钱。
清妍连忙按住他的手,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不要,看看就行了。”
她拉着徐景铄离开了布料摊,小声说:“乱花钱,我娘说了,不能要你的东西。”
徐景铄心里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对清妍懂事的心疼。
他们又逛到卖头绳发卡的地方,那些亮晶晶的小玩意儿对年轻女孩有着天然的吸引力。
清妍在一个摆满彩色纱巾的摊位前看了好久,尤其是一条淡黄色的纱巾,随风轻轻飘动。
徐景铄记在了心里,盘算着一会儿找个机会偷偷买下来。
“饿不饿?咱们去买点吃的?”徐景铄提议道,想让她开心点。
他们挤到卖小吃的地方,油炸糕、芝麻糖、刚出炉的烧饼香气扑鼻。
徐景铄买了两根麻花,递给清妍一根。清妍接过,小口小口地吃着,嘴角沾了点糖屑。
徐景铄看着她的样子,心里软成一片,真想伸手帮她擦掉,但还是忍住了。
“甜不甜?”他傻乎乎地问。
清妍抿嘴一笑,点点头:“甜。”
两人一边吃,一边漫无目的地逛着,享受着这难得的、几乎像是公开恋爱的时光。
徐景铄给清妍讲他小时候掏鸟窝的糗事,逗得清妍咯咯直笑。
清妍也说起她娘教她绣花,她总是笨手笨脚地把线缠成一团。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们身上跳跃,这一刻,仿佛所有的阻碍都不存在了。
他们在一个卖泥人的摊子前停下,那些栩栩如生的孙悟空、猪八戒引得孩子们围观。
清妍拿起一个抱着鲤鱼的大胖娃娃,笑着说:“这个真喜庆。”
徐景铄看着她的笑脸,觉得比任何泥人都好看。
他多么希望时间就停留在这一刻,没有家庭的反对,没有现实的无奈。
只有他们两个人,在这热闹的人间烟火里,简单而快乐。
然而,这份短暂的宁静和甜蜜,很快就被一个不速之客打破了。
徐景铄注意到,不远处,有个抽着旱烟袋、面容严肃的干瘦老头,似乎总是在看他们。
他起初并没在意,集市上人多眼杂,或许是同村的长辈。
但当他们离开泥人摊,走向卖绣花线的区域时,他发现那个老头也慢悠悠地跟了过来。
06
徐景铄心里掠过一丝疑惑,但并未深想。
也许只是同路吧,集市就这么大,碰到熟人或者走同一条路线都很正常。
他陪着清妍在卖绣花线的摊位前仔细挑选。
清妍对比着各种颜色的丝线,神情专注,时不时拿起一绺在阳光下仔细分辨。
“景铄哥,你看这个红色配那个绿色,绣朵牡丹好不好看?”清妍拿起线比划着问他。
“好看,你手巧,绣啥都好看。”徐景铄憨笑着回答。
卖线的大娘也笑着夸赞:“这闺女真会挑,这颜色正,绣出来保准鲜亮。”
清妍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最终选了几种颜色的丝线,付了钱。
就在这时,那个抽旱烟的老头晃悠到了摊位前,装作看线,目光却似有似无地瞟向清妍手里的布包。
那是清妍刚才在布料区看中的那块小碎花布,她最终还是没让徐景铄买,只是摸了摸。
老头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带着点挑剔:“这布看着鲜亮,不禁洗,掉色。”
他的话没头没脑,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摊主或者清妍听。
摊主不乐意了:“哎,老师傅,话不能乱说,我这布可是正经国营厂出的,牢固着呢!”
老头哼了一声,用烟袋杆指了指清妍刚才摸过的那卷布:“现在的年轻人,就图个样子好看。”
清妍有些窘迫,下意识地把布包往身后藏了藏,好像自己做了错事似的。
徐景铄微微皱了下眉,觉得这老头有点多管闲事,但出于对长辈的尊重,他没吭声。
他轻轻拉了一下清妍的胳膊,低声道:“咱们去别处看看吧。”
清妍点点头,两人离开了摊位。走出去一段距离,徐景铄回头看了一眼。
那老头并没买线,也慢吞吞地朝着另一个方向走了,似乎只是随口评论一句。
“这老头真奇怪。”清妍小声嘟囔了一句。
“可能年纪大了,爱念叨。”徐景铄安慰道,心里那点疑虑稍纵即逝。
集市上人多嘴杂,什么样的怪人都有,或许是自己太敏感了。
他们又逛了卖农具的地方,徐景铄看了看新出的镰刀,比自家那把老镰刀锋利多了。
但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钱,还是忍住了没买。这钱,得留着给清妍买点像样的东西。
时间过得很快,眼看日头升高,快到晌午了。
徐景铄想起清妍母亲的叮嘱,便说:“清妍,差不多了,咱们往回走吧?”
清妍虽然意犹未尽,但还是懂事地点点头:“嗯,我娘该着急了。”
两人顺着来路往回走,集市上的人比来时更多了,挤得水泄不通。
徐景铄小心翼翼地护着清妍,生怕她被挤到。
就在他们经过一个卖竹编筐篓的拥挤摊位时,意外发生了。
那个抽旱烟的老头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旁边,人群一挤,他好像没站稳。
一个趔趄,看似无意,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黄清妍的肩膀上。
清妍“哎哟”一声,被撞得向旁边歪去,幸好徐景铄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你这人怎么回事?走路不长眼啊?”老头非但没道歉,反而抢先发起火来。
他瞪着眼,冲着清妍嚷嚷:“挤什么挤?急着投胎啊?”
黄清妍被这突如其来的责骂吓住了,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委屈得说不出话来。
徐景铄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这老头,分明是他撞了人,还倒打一耙!
07
“老师傅,您这话就不对了吧?”徐景铄强压着火气,把清妍护在身后。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和:“刚才是您没站稳撞过来的,大家都看着呢。”
周围确实有人注意到了刚才的小摩擦,纷纷投来目光。
那老头却丝毫不觉得理亏,反而把旱烟袋往腰上一别,叉起腰来。
“我撞的?我这么大年纪了,站都站不稳,能撞动她一个大活人?”
他唾沫星子横飞,手指几乎要点到徐景铄的鼻子上:“明明是她毛手毛脚撞了我!”
“你这小伙子,怎么还帮着自己对象讹人呢?有没有点教养?”
“讹人”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徐景铄的耳朵,他的拳头瞬间握紧了。
清妍在后面使劲拉他的衣角,带着哭腔小声说:“景铄哥,算了,我们走吧,别惹事了……”
她害怕事情闹大,传到她爹耳朵里,更是雪上加霜。
看着清妍吓得发白的小脸和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徐景铄的心像被刀割一样。
他可以忍受别人对他的轻视和侮辱,但绝不能容忍清妍受半点委屈。
尤其是这种莫名其妙的冤枉气!
“老师傅,”徐景铄的声音冷了下来,眼神也变得锐利,“请你说话放尊重一点!”
“撞了人,道个歉,这事就算完了。您要再胡搅蛮缠,别怪我不客气!”
那老头似乎被徐景铄突然强硬的态度怔了一下,但随即更加恼怒。
“嗬!不客气?你想咋样?还想打我这个老头子不成?”
他故意提高嗓门,冲着周围喊:“大家都来看看啊!年轻人欺负老头子啦!”
这一喊,看热闹的人更多了,里三层外三层地把他们围在了中间。
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嗡嗡响起,有人劝解,也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
“小伙子,少说两句,跟老人家计较什么。”
“这老头也真是,撞了人道个歉不就完了?”
“谁知道呢,说不定真是那闺女撞的……”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让徐景铄感到一阵烦躁和屈辱。
他本就不是善于言辞的人,面对这种胡搅蛮缠,更是有理说不清。
清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使劲想把徐景铄拉走:“景铄哥,求你了,我们走吧……”
她的哭泣和哀求,像汽油浇在了徐景铄心头的怒火上。
他看着老头那副蛮横无理、倚老卖老的嘴脸,所有的理智都在瞬间崩塌。
他猛地甩开清妍的手,上前一步,几乎与老头脸对着脸,一字一顿地说:“你!给!她!道!歉!”
老头被他这股狠劲吓得后退了半步,但嘴上依然不饶人:“道你娘的歉!小兔崽子反了你了!”
就是这句辱骂,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08
“你骂谁?!”徐景铄的怒吼声压过了集市的嘈杂。
积压了太久的委屈、愤懑、对未来的焦虑,以及对清妍的心疼,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他失去了所有的克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清妍白白受辱!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揪住了老头洗得发白的旧汗衫的衣领。
手臂因为极度愤怒而青筋暴起,力量大得几乎要将老头提离地面。
老头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憨厚的年轻人真的敢动手,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更多的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审视。
他挣扎着,用手去掰徐景铄的手指,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撒手!小杂种!你敢动我?”
“道歉!”徐景铄眼睛赤红,死死盯着他,又吼了一声。
周围一片哗然,有人惊呼,有人试图上前拉开他们。
“哎呀,怎么动起手来了!”
“快拉开快拉开!别打出事!”
“这小伙子太冲动了!”
黄清妍吓得魂飞魄散,哭喊着扑上来抱住徐景铄的胳膊:“景铄哥!不要!快放手!我求你了!”
她害怕极了,不是因为这场面,而是害怕后果。她知道徐景铄这一动手,他们的未来可能就真的完了。
可此时的徐景铄,已经被怒火烧尽了理智,清妍的哭求他仿佛听不见。
老头还在挣扎叫骂,甚至抬起脚去踢徐景铄的小腿。
这一踢,彻底激怒了徐景铄。他揪着老头衣领的手猛地往前一推。
老头瘦削,被这股大力推得踉跄着向后倒去,幸亏后面有人挡了一下才没摔倒。
但这一下,彻底点燃了战火。老头稳住身形,像一头被激怒的老豹子,低吼一声冲了上来。
“我跟你拼了!”老头挥舞着干瘦的拳头,朝着徐景铄的面门砸来。
徐景铄下意识地侧头躲过,拳头擦着他的耳朵过去。
混乱中,不知是谁先挥出了实质性的第一拳。
可能是徐景铄在格挡时碰到了老头的脸颊,也可能是老头胡乱挥舞的手打中了徐景铄。
场面彻底失控了。两人扭打在一起,虽然更多的是推搡和角力,但在一片混乱中,拳头难免落在身上。
徐景铄年轻力壮,显然占着上风,但他尚存一丝理智,只是试图制服对方,并未下死手。
那老头却有一股狠劲,又抓又挠,嘴里不停地骂着。
“景铄哥!别打了!爹——!”黄清妍的哭喊声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绝望和惊恐。
她情急之下,似乎喊出了一个不该喊的称呼,但在极度混乱中,并未引起注意。
徐景铄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
他只想让这个欺负清妍、蛮不讲理的老头付出代价,让他认错!
就在他再次用力,几乎将老头按在旁边一个卖箩筐的摊位上时,异变陡生!
09
被按住的老头,挣扎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