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三舅董向东当选县委书记的消息像一阵热风,瞬间吹遍了小城每个角落。
我家那扇常年安静的木门,一夜之间被络绎不绝的脚步声叩响。
母亲陈玉兰脸上堆满了从未有过的红光,连说话声调都高了三分。
亲戚、邻居、甚至多年不联系的远亲,都提着大包小包涌进我们狭小的客厅。
他们围着母亲,嘴里说着恭维话,眼神却热切地扫视着我家简陋的陈设。
父亲唐明诚却总是默默坐在角落,捧着那只掉漆的搪瓷杯,眉头微蹙。
他是一名普通的技术工人,手掌粗糙,话语金贵。
在三舅风光无限的日子里,他反而显得格外沉默和疏离。
我那时刚上大学,假期回家,被这突如其来的热闹弄得不知所措。
我只记得父亲说过一句:“爬得高,跌得重。人呐,得脚踏实地。”
当时我只觉得父亲过于谨慎,甚至有些扫兴。
直到一年后那个寒冷的冬夜,三舅被带走调查的消息传来。
门庭若市的景象如同退潮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些曾经热情洋溢的面孔,此刻避之唯恐不及,跑得比兔子还快。
唯有父亲,这个被母亲埋怨“死脑筋”的普通工人,做出了让所有人意外的决定。
他拿起一件旧棉袄,对母亲说:“我去看看向东。天冷,他需要件厚衣服。”
母亲气得浑身发抖,骂他傻,骂他不识时务。
可父亲只是沉默地系好棉袄扣子,踏进了门外凛冽的寒风里。
此后的三百多个日夜,他成了唯一一个隔三差五去探望三舅的“傻子”。
而这一切,仅仅是一个漫长寒冬的开始,谁也不知道春天何时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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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舅的升迁宴设在县里最好的酒店,包下了整个宴会厅。
水晶吊灯折射出耀眼的光芒,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
母亲特意给我买了条新裙子,反复叮嘱我注意举止。
“思妤,一会儿见着人要有礼貌,别给你三舅丢脸。”她一边帮我整理裙摆一边说。
父亲却还是穿着那件半旧的灰色夹克,领口洗得有些发白。
他站在酒店华丽的大理石柱子旁,像一棵误入热带雨林的寒带松树。
三舅妈蔡爱华穿着一身绛紫色套装,珍珠项链熠熠生辉。
她穿梭在宾客之间,笑声清脆而响亮,不断有人上前与她握手。
“玉兰你们来了!”她看到我们,快步走过来,亲热地拉住母亲的手。
但她的目光在父亲朴素的着装上短暂停留了一瞬,虽然笑容未减。
“明诚还是这么朴实,现在像你这样不讲究穿戴的人可不多了。”
父亲只是微微点头:“穿得舒服就行。”
三舅董向东被一群人簇拥在宴会厅中央,不断有人上前敬酒。
他比上次见面时清瘦了些,但眼神锐利,举手投足间已有不同气场。
看到我们,他挤出人群走了过来,用力拍了拍父亲的肩膀。
“明诚,你能来我真高兴。”三舅的声音洪亮,带着真诚的喜悦。
父亲难得地笑了笑:“向东,恭喜你。”
“什么恭喜不恭喜的,责任更重了。”三舅叹了口气,眼神复杂。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董书记太谦虚了,您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
说话的是县住建局的周德海,一个微微发福的中年人。
他端着酒杯,满脸堆笑,目光却不时扫视着三舅的表情。
“是啊,董书记上任是我们全县的福气。”另一个瘦高个男子附和道。
后来我知道他叫徐飞,是某乡镇的党委书记,以善于钻营闻名。
父亲在这样的场合显得有些拘谨,只是默默站在一旁。
母亲则被几个远房亲戚围住,听他们夸赞我有出息,夸父亲有福气。
“玉兰,以后可要多帮衬帮衬我们啊!”一个表姨拉着母亲的手说。
母亲脸上泛着红光,嘴上却谦虚:“我们就是普通人家,能帮什么忙。”
宴会进行到一半,主持人邀请三舅上台讲话。
三舅站在话筒前,侃侃而谈他对县城发展的规划,目光坚定。
“...我董向东在此承诺,必将恪尽职守,不负组织和人民的信任...”
掌声如雷动,镁光灯不停闪烁,记录下这一荣耀时刻。
我注意到父亲静静注视着台上的三舅,眼神中有欣慰,也有一丝担忧。
宴会结束后,三舅特意走到父亲身边。
“明诚,有空常来家里坐坐,咱哥俩好久没好好聊天了。”
父亲点点头:“你刚上任肯定忙,不打扰你工作。”
三舅还想说什么,却被几个等着汇报工作的人打断了。
回家的路上,母亲兴奋地回忆着宴会的细节,评价着每个人的穿着。
父亲却一直沉默,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出神。
“爸,你怎么不太高兴?”我忍不住问道。
父亲转过头,轻轻叹了口气:“思妤,你记住,位置越高,盯着你的人越多。”
母亲不以为然:“你就是想太多,向东有能力,肯定能做得很好。”
父亲没有再争辩,只是摇下车窗,让夜风吹散车厢内残留的酒气。
那晚的月亮很圆,照在父亲若有所思的脸上,格外清晰。
我不知道,那将是我们家最后一次如此轻松地参加家族聚会。
也不知道,父亲那句简单的话,竟成了不久的将来的预言。
02
三舅上任后的第一个月,我家的生活悄然发生了变化。
最先察觉的是邻居态度的转变。
以前见面只是点头之交的王婶,现在老远就笑着打招呼。
“玉兰,去买菜啊?我这儿刚买的土鸡蛋,给你拿几个?”
母亲推辞不过,收下了鸡蛋,回头却小声对我说:“以前可没这么热情。”
连小区门口保安见到父亲都会立正敬礼,尽管父亲只是普通工人。
“唐师傅,您出门啊?”保安小张满脸堆笑地拉开闸门。
父亲有些不自在地点点头:“辛苦了。”
最明显的是我那个远房表叔唐建国的突然来访。
他提着一袋水果,满脸堆笑地坐在我家沙发上,眼神却四处打量。
“明诚哥,你这房子住了有些年头了吧?”他啜着母亲泡的茶问道。
父亲“嗯”了一声,继续修理手中的老式收音机。
“我认识个开发商,正在做安居工程,有内部价...”
母亲明显动了心,插话道:“什么样的房子?”
表叔立刻来了精神:“新区那边,三室两厅,南北通透,价格比市面低两成。”
父亲头也不抬:“我们住这儿挺好,离我厂子近。”
表叔讪讪地笑了笑,转而看向我:“思妤快毕业了吧?工作有着落没?”
母亲叹了口气:“正发愁呢,现在工作不好找。”
“这有什么愁的!”表叔一拍大腿,“我跟人社局李局熟,打个招呼的事。”
父亲终于放下手中的螺丝刀,认真地看着表叔:“建国,思妤的工作让她自己找。”
表叔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明诚哥你这人就是太实在,现成的关系不用...”
“正因为是亲戚,更不能给向东添麻烦。”父亲语气坚决。
表叔坐了一会儿,见父亲态度坚决,只好讪讪告辞。
送走表叔后,母亲忍不住抱怨:“你也太死心眼了,人家一片好意。”
父亲重新拿起收音机:“向东刚上任,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不能拖后腿。”
我理解父亲的顾虑,但内心也对表叔的提议有一丝心动。
毕竟同学们都在托关系找实习单位,而我却要自己投简历。
几天后,更令人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我投了几份简历都石沉大海,却突然接到县文化局的面试通知。
面试出奇地顺利,局长亲自接待,问了些不痛不痒的问题。
第二天就通知我被录用了,实习期工资比同期生高出不少。
我兴奋地告诉父母这个好消息,母亲喜形于色。
“肯定是向东打了招呼,我早就说有个靠谱的亲戚多重要。”
父亲却皱起眉头:“思妤,你确定是靠自己的能力被录用的?”
我犹豫了一下:“面试确实太简单了,好像走过场。”
父亲沉默片刻,拿起电话打给三舅。
“向东,思妤的工作是不是你安排的?”
电话那头三舅的声音有些诧异:“明诚,你这是什么话?”
“文化局今天录用了思妤,如果跟你有关系,我希望你收回成命。”
三舅沉默了一会儿:“我问问情况。”
半小时后,三舅回电:“明诚,我问过了,确实是正常招聘流程。”
父亲的表情这才缓和下来:“那就好,我不想因为你的关系给思妤特殊待遇。”
挂断电话后,母亲不满地说:“你这也太小题大做了,就算是向东帮的忙又怎样?”
父亲摇头:“孩子的前途要靠自己争取,靠关系终究不长久。”
我虽然有些失落,但理解父亲的良苦用心。
然而第二天上班,文化局同事的态度却让我起了疑心。
每个人对我都异常热情,局长甚至亲自带我熟悉环境。
中午食堂吃饭时,我无意中听到两个同事的窃窃私语。
“那就是董书记的外甥女,听说董书记特意打过招呼...”
我端着餐盘的手僵住了,突然明白了这份工作的真相。
晚上回家,我犹豫再三,还是把听到的话告诉了父亲。
父亲听完,长久地沉默着,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
第二天一早,他穿上那件最正式的中山装,对我说:“我送你去上班。”
到了文化局,父亲直接走进局长办公室,我在外面忐忑不安地等待。
十分钟后,父亲出来了,面色平静:“走吧,我帮你辞职了。”
我惊讶地看着父亲,他却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思妤,爸爸相信你的能力,不需要靠任何人的关系。”
走出文化局大门时,阳光正好照在父亲坚毅的侧脸上。
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父亲那份看似固执的坚持。
而这份坚持,在不久后的风暴中,将成为我们全家最坚实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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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自我从文化局辞职后,家里气氛有些微妙。
母亲连着几天没怎么跟父亲说话,做饭时锅碗瓢盆碰得格外响。
父亲则一如既往地早起上班,下班后侍弄他那些花花草草。
周末早晨,我被父母的谈话声吵醒。
“明诚,我不是非要靠向东的关系,可你也得为思妤想想。”
母亲的声音带着压抑的不满,“现在好工作多难找,你不是不知道。”
父亲浇花的水壶顿了顿:“正因为难找,才要靠真本事。”
“真本事?”母亲提高声调,“现在哪个有关系的不是顺风顺水?”
“周德海,就住建局那个,他儿子去年直接进了财政局。”
“还有徐飞,他女儿大学都没考上,现在不也在事业单位待得好好的?”
父亲放下水壶,转身看着母亲:“玉兰,我们过我们的日子,不比这些。”
“不比?”母亲眼圈突然红了,“是,你清高,你有骨气。”
“可你看看我们这家,电视机看了十年,沙发弹簧都松了。”
“邻居老李家,靠着他连襟的关系,去年换了新房,买了新车。”
父亲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片龟背竹叶子。
我站在门后,心里五味杂陈。
母亲说得没错,我们家的确比很多亲戚都过得清贫。
父亲厂里效益一般,他的技术虽然好,但从不巴结领导。
所以干了这么多年,还是个普通工人,收入勉强够糊口。
“我不是贪图富贵,”母亲声音低下来,“只是想着思妤将来...”
“思妤的将来要靠她自己。”父亲语气平静却坚定。
“那你呢?”母亲突然问,“你在厂里干了二十年,连个车间主任都没混上。”
“如果早点跟向东走动走动,何至于此?”
父亲抬起头,目光复杂:“玉兰,向东是我弟弟,不是我们攀附的梯子。”
“他是县委书记,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不能给他添乱。”
母亲冷笑一声:“添乱?别人都上赶着巴结,就你避之不及。”
“怪不得蔡爱华上次说话阴阳怪气,说我们清高,不认亲戚了。”
父亲眉头紧皱:“她真这么说了?”
“可不是吗?”母亲抹了把眼泪,“现在亲戚聚会都不怎么叫我们了。”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最近几个月家族活动我们参加得越来越少。
原来在别人眼中,父亲的耿直成了不合时宜的清高。
“明诚,我就一个要求,”母亲语气软下来,“下周妈过寿,咱们好好表现行吗?”
父亲沉默良久,最终点了点头。
奶奶七十大寿在三舅家别墅举办,场面比升迁宴还要热闹。
蔡爱华穿着定制旗袍,指挥着保姆摆放茶点,像个真正的贵妇人。
看到我们,她笑着迎上来,笑意却未达眼底。
“玉兰你们可算来了,妈刚才还念叨呢。”
她特意看了眼父亲手中朴素的礼盒:“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
父亲送的是一副自己做的桃木拐杖,精心打磨过,柄上刻着寿字。
奶奶很喜欢,当场就试了试:“明诚手巧,比买的称手。”
蔡爱华却笑着说:“妈,徐飞送的那个电动按摩椅才舒服呢。”
宴席上,我们被安排在偏桌,离主桌远远的。
周德海、徐飞等人围着三舅和奶奶,敬酒声、恭维声不绝于耳。
母亲脸色不太好看,父亲却安然地吃着菜,不时给奶奶那边投去目光。
中途三舅过来敬酒,特意在父亲身边多站了一会儿。
“明诚,最近厂里怎么样?”三舅问道。
父亲笑笑:“老样子,挺好的。”
三舅压低声音:“有个新项目需要技术支持,你要不要考虑...”
“不用了,”父亲打断他,“我现在的岗位挺好,习惯了。”
三舅欲言又止,最终拍拍父亲的肩膀:“你呀,总是这么倔。”
宴会结束后,奶奶拉着父亲的手说了好久的话。
回家的车上,母亲一直沉默,直到快到家时才开口。
“明诚,你今天也看到了,不是我们要攀附,是这世道就这样。”
父亲望着窗外飞逝的霓虹灯,轻声道:“玉兰,热闹时的情分不叫情分。”
“那什么叫情分?”母亲反问。
父亲没有回答,只是摇下车窗,让夜风吹进车厢。
那时我不懂父亲话中的深意,直到后来才明白。
真正的情分,不是在推杯换盏间,而是在风雨来袭时。
而这场风雨,比我们任何人预想的都要来得更快、更猛。
04
三舅出事的消息来得毫无征兆。
那是个寻常的周二傍晚,我刚结束暑期实习回家。
母亲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作响,盖过了电话铃声。
我接起电话,是表姨打来的,声音急促而紧张。
“思妤,你妈在吗?出大事了!”
母亲擦着手从厨房出来,接过电话,脸色逐渐变得苍白。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会...确定吗?”
她挂断电话时,手都在发抖,锅里的菜烧焦了都没察觉。
“妈,怎么了?”我赶紧关掉煤气。
母亲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你三舅...被带走了。”
我愣在原地,难以置信:“被谁带走了?为什么?”
“纪委的人...说是涉嫌受贿...”母亲声音颤抖。
这时父亲下班回来,看到我们的表情,立刻察觉不对。
“出什么事了?”
母亲哇的一声哭出来:“向东出事了!被双规了!”
父亲手中的工具包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愣了几秒,缓缓坐到母亲身边:“慢慢说,怎么回事?”
母亲断断续续转述着表姨的话:三舅被举报收受工程回扣。
金额巨大,证据确凿,当天下午就被带走配合调查。
“蔡爱华哭得昏过去好几次,家里乱成一团...”
父亲沉默地听着,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电话再次响起,是另一个亲戚打来询问情况的。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电话响个不停,但内容逐渐变了。
从最初的震惊、关心,慢慢变成了打探、撇清关系。
晚上八点多,周德海的电话来了,语气公事公办。
“玉兰同志,董向东同志的情况组织上正在调查。”
“作为家属,你们要积极配合,不要听信谣言...”
母亲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周局长,向东他...”
“具体情况我不清楚,等组织通知吧。”周德海匆匆挂了电话。
徐飞更是连电话都没打,直接关机了。
曾经门庭若市的三舅家别墅,此刻被一种诡异的寂静笼罩。
几个亲戚约好第二天去看望蔡爱华,母亲也在其中。
但第二天一早,约好的几个人都找了各种借口推脱。
最后只有母亲和两个远房亲戚去了三舅家。
回来后,母亲脸色更加难看:“蔡爱华都快疯了,骂那些白眼狼。”
“周德海昨天还去家里打包拿走了之前送的字画。”
“徐飞更绝,直接发短信说要划清界限,怕受影响。”
父亲一直沉默地听着,突然问:“向东现在情况怎么样?”
母亲摇头:“不清楚,蔡爱华也见不到人,律师都难请。”
曾经巴结三舅的人此刻避之唯恐不及,仿佛董家是瘟疫源。
连奶奶的寿宴都成了被诟病的证据,说是变相收礼。
几天后,更现实的问题出现了。
我之前实习的公司委婉地表示不再需要实习生。
母亲在的街道办也开始有人对她指指点点。
曾经热情的邻居现在见面都低头快步走过。
只有楼下李奶奶偷偷塞给母亲一袋自己种的蔬菜。
“玉兰,挺住啊,董书记是好人,肯定有误会。”
母亲接过蔬菜,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最让人心寒的是家族群里的反应。
原本热闹的群聊变得寂静,有人甚至悄悄退了群。
表叔唐建国在群里发了一句“清者自清”,也迅速撤回。
仿佛三舅的名字成了禁忌,谁也不愿触碰。
晚饭时,母亲食不下咽:“这才几天,就变成这样...”
父亲默默给她夹菜:“现在看清哪些人是真心的,也好。”
“好什么好!”母亲突然激动起来,“以后我们怎么办?”
“思妤的工作没了,我在单位抬不起头,你...”
父亲放下碗筷,目光平静:“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你说得轻巧!”母亲摔下筷子,“别人都躲着走,就我们傻乎乎往上凑?”
父亲没有争辩,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夜色渐深,小区里万家灯火,却照不进我们心中的阴霾。
我躺在床上,回想这几个月发生的巨变,辗转难眠。
深夜起床喝水,看见父亲独自坐在阳台,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
那是我第一次见父亲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背影格外孤独。
而这一切,仅仅是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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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三舅被带走的第七天,父亲做出了一个让全家震惊的决定。
晚饭时,他平静地宣布:“明天我去看看向东。”
母亲手中的碗“啪”地掉在桌上,米饭撒了一地。
“你疯了?”母亲声音尖利,“现在躲都来不及,你还往上凑?”
父亲继续吃着饭,语气平稳:“他是你弟弟,现在最需要家人支持。”
“弟弟?”母亲冷笑,“现在谁还认这个弟弟?避之唯恐不及!”
我小心翼翼地插话:“爸,现在情况不明,是不是等等看...”
父亲摇摇头:“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躲。”
母亲猛地站起来,声音发抖:“唐明诚!你想过这个家没有?”
“思妤刚丢了工作,我在单位被人指指点点,你还要往火坑里跳?”
父亲放下筷子,目光坚定:“人不能没良心。向东对我们不薄。”
“那是以前!”母亲眼泪涌出来,“现在他是贪污犯!是罪人!”
“事情还没查清,不能下定论。”父亲语气加重。
“查清?”母亲抹着眼泪,“纪委都介入了,还能有假?”
“周德海那些人都跑光了,就你聪明?就你重情义?”
父亲沉默片刻,声音低沉:“玉兰,如果今天出事的是我,你希望所有人都躲着吗?”
母亲愣住了,一时语塞。
我从未见过父母如此激烈的争吵,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好,你去!”母亲突然平静下来,眼神冰冷,“但你想想后果。”
“厂里要是知道你跟‘贪污犯’来往,会怎么想?”
“邻居们会怎么看我们?思妤以后还找不找对象?”
父亲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影挺拔而固执。
“我做人的原则很简单:对得起良心。”
母亲绝望地摇头:“良心?良心能当饭吃吗?能保住工作吗?”
她转向我:“思妤,劝劝你爸,他平时最听你的。”
我看着父亲坚毅的侧脸,又看看母亲泪流满面的样子,心如刀绞。
“爸,”我轻声说,“要不...等调查有进展再说?”
父亲转身看着我,目光中有失望,但更多的是理解。
“思妤,你还记得小时候三舅带你去公园放风筝吗?”
我点点头。那时三舅还是普通科员,周末常带我去玩。
“有一次你摔倒了,膝盖流血,哭个不停。”
“三舅背着你跑了两条街找诊所,汗水湿透了衬衫。”
父亲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人不能只在风光时亲近,落难时就躲远。那不是亲情,是交易。”
母亲颓然坐下,低声啜泣:“可是...这个家怎么办...”
父亲走到母亲身边,轻轻按住她的肩膀。
“玉兰,相信我。做人厚道,总不会错得太远。”
那晚,家里的灯很晚才熄。
我躺在床上,听着父母房间隐约的谈话声,久久无法入睡。
第二天清晨,父亲早早起床,仔细刮了胡子,穿上那件半新的中山装。
母亲红着眼睛做好早饭,一言不发。
临出门前,父亲对我说:“思妤,照顾好妈妈。”
我点点头,看着他推门走入晨曦中的背影。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父亲的背影格外高大。
母亲站在窗前,望着父亲远去的方向,默默流泪。
“你爸这个人啊...”她喃喃道,“太傻...太傻了...”
但我知道,在那份“傻”里,有着这个世界最稀缺的珍贵品质。
而这份品质,将在未来的日子里,经受最严酷的考验。
06
父亲第一次探视并不顺利。
他在纪委指定的招待所外等了一整天,都没能见到三舅。
工作人员态度冷淡,说案件正在调查阶段,不允许家属见面。
父亲只能留下一包衣物和一封信,悻悻而归。
那天晚上,他比平时更加沉默,眉头锁成了川字。
母亲本想埋怨,看到父亲疲惫的神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此后的日子,父亲每隔几天就去一次,每次都带着换洗衣物。
有时是一件厚毛衣,有时是几本书,都是三舅平时喜欢的。
虽然依旧见不到面,但他坚持送去这些微不足道的关怀。
渐渐地,邻居们的闲言碎语多了起来。
“唐师傅真是死心眼,现在谁还敢跟董家扯上关系?”
“听说他厂里领导都找他谈话了,真是不知轻重。”
这些话语像针一样扎在母亲心上,她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而我则发现父亲开始有些不同寻常的举动。
他翻出了多年不用的老花镜,每晚在灯下看书到深夜。
不是他常看的技术手册,而是法律书籍和一些旧报纸。
有天深夜,我起床喝水,看见父亲对着一些剪报出神。
“爸,怎么还不睡?”我轻声问道。
父亲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看看以前的新闻。”
我走近一看,那些是几年前县里工程招标的旧报道。
其中一则用红笔圈了出来:新城大道改造项目中标公告。
“这个项目怎么了?”我不解。
父亲摇摇头:“没什么,随便看看。快去睡吧。”
但他的表情告诉我,事情没那么简单。
周末,父亲让我教他使用电脑查询资料。
这对一个习惯了纸笔的老工人来说并不容易。
但他学得很认真,笨拙地敲着键盘,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有次我无意中瞥见他在查工程建设领域的法律法规。
母亲也察觉到了父亲的异常,但这次她没有阻拦。
也许是她看出了父亲眼中的执着,也许是她已经麻木了。
一天晚饭时,父亲突然问:“思妤,你三舅以前常提起薛振国吗?”
我想了想:“好像听过这个名字,是退休的老干部?”
父亲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眼神若有所思。
接下来的几天,父亲开始整理家里的旧物。
从阁楼搬下来好几个积满灰尘的纸箱,里面是多年的旧物。
母亲抱怨他添乱,但父亲依旧仔细翻找着。
在一个装着老照片的铁盒里,他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那是张泛黄的合影,上面是年轻时的父亲、三舅和另一个陌生人。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与向东、振国同志合影,1998年春。
父亲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眼神复杂。
第二天,他请假没去上班,说是要去拜访一位老朋友。
母亲问他去见谁,他只说:“一个可能了解情况的人。”
那天下午下起了雨,父亲很晚才回来,裤脚沾满泥水。
但他的眼睛却比平时明亮,仿佛找到了什么重要线索。
晚饭时,他破天荒地给母亲夹了菜:“玉兰,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母亲愣了一下,眼圈微微发红:“说这些干什么...”
夜深人静时,父亲轻声对我说:“思妤,爸爸可能找到帮三舅的办法了。”
窗外雨声淅沥,屋内台灯昏黄,映着父亲坚定的面容。
那一刻,我知道有些事情正在悄然改变。
而那张泛黄的老照片,将成为揭开真相的重要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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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父亲开始频繁拜访薛振国,那位退休多年的老干部。
起初只是普通的探望,带着母亲做的点心,下下棋聊聊天。
薛老住在城西的老干部小区,房子简朴,种满了花草。
他满头银发,但眼神锐利,说话条理清晰,一点都不像七十多岁的人。
第一次带我一起去时,薛老正在院子里修剪葡萄藤。
“明诚来了?”他放下剪刀,笑容和蔼,“这就是思妤吧?长这么大了。”
父亲递上点心:“玉兰自己做的绿豆糕,您尝尝。”
薛老接过,眼神温暖:“难为你们还惦记着我这个老头子。”
院子里有石桌石凳,我们坐下喝茶,薛老泡的是自制的菊花茶。
“向东的事,我听说了。”薛老突然切入正题,目光如炬。
父亲点点头,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喝着茶。
“你怎么看?”薛老直接问道。
父亲放下茶杯,语气坚定:“我相信向东是清白的。”
薛老若有所思地摩挲着茶杯:“现在敢这么说的人不多了。”
“新城大道改造项目,”父亲突然说,“您还记得吗?”
薛老眼神微动:“怎么突然问这个?”
父亲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泛黄的照片,放在石桌上。
薛老拿起照片,眼神变得悠远:“这是九八年照的,在向东办公室。”
“那时候您还是建设局局长。”父亲轻声说。
薛老点点头,叹了口气:“时间过得真快啊。”
我安静地坐在一旁,听他们回忆往事。
原来薛老曾经是三舅的上级,很欣赏三舅的才干。
三舅能快速晋升,离不开薛老的提携和指导。
“向东有能力,有抱负,就是有时候太急进了。”薛老评价道。
父亲沉默片刻,突然问:“新城大道项目,当初是不是有争议?”
薛老眼神锐利地看向父亲:“你为什么这么问?”
父亲从包里拿出一些复印件,是他在图书馆查到的旧报纸。
上面有关于新城大道招标的报道,还有中标企业的信息。
中标的是“德鑫建设”,而这家公司的老板叫周德鑫。
“周德海的堂弟。”父亲平静地说。
薛老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明诚,你到底想说什么?”
父亲深吸一口气:“我怀疑向东被举报,跟这个项目有关。”
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葡萄叶的沙沙声。
薛老长久地注视着父亲,眼神复杂。
“明诚,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父亲点点头:“我知道。但我不想眼睁睁看着向东被冤枉。”
薛老站起身,在院子里踱步,银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件事很复杂,牵扯很多人。”他停下脚步,背对着我们说。
“周德海现在风头正劲,徐飞也不是简单角色。”
父亲也站起来:“薛老,我只想知道真相。”
薛老转身,目光如炬:“哪怕真相会让你也陷入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