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依然活在传统的延长线上——中国思想史为什么重要？

帕思卡说“人类的全部尊严，就在于思想”；黑格尔说“人是靠思想站立起来的”；巴尔扎克说“一个能思想的人，才真是一个力量无边的人”。

可以说，没有思想，人与动物没有本质区别，文明也不会走到今天。

然而，当我们谈起“思想”时，常常只会想到西方的哲学、启蒙与理性，却对“中国自己的思想”抱有模糊甚至轻慢的态度。有人认为它太古旧，不能解决现代问题；也有人觉得那只是死记硬背的“高头讲章”。

而钱穆、李泽厚、金观涛、杨念群、萧三匝五位思想者所撰写的中国思想史则提醒我们“思想史不是古人僵化头脑的陈列馆，而是理解自身的一面镜子”。透过这些精彩的书籍，至少可以发现阅读中国思想史的三大价值。

一

读中国思想史，

可以重新认识复数的我们

我们生在中国、长在中国，但其实并不怎么真正理解中国。

历经1840鸦片战争、1905废除科举、1911辛亥革命、1919五四新文化运动，乃至1949以来多次的传统断裂，很多人提起古代中国，就是把它简化为“儒家思想”。

这无疑是误读。事实上，当我们充分阅读李泽厚《中国思想史三论》就会发现古代中国是一个多元、开放、甚至充满冲突的世界。

春秋战国的“百家争鸣”是中国思想史的原点。儒家讲人伦秩序，道家讲顺应自然，墨家讲兼爱与功利理性，法家讲权力与秩序。这四种思想，构成了中国思想的四根支柱：伦理、自由、平等、秩序。它们既对立，又互补——正是在这种冲突中，中国思想展现了持久的生命力。

进入魏晋之后，道家重新被激活，“贵无”“重玄”思潮让思想摆脱政治束缚，追求精神自由。

隋唐之际，佛教东传，与儒道两家激烈碰撞，形成“儒释道”三教合流的局面。宋明理学则将这种冲突升华为系统化的思想综合：朱熹吸纳佛学的理性精神，王阳明融入禅宗的心性体验。

到了明末清初，又有了考据学的兴起，中国知识分子开始以“考古”的形式，全面反思自己的传统，这样的思辨精神一直持续到20世纪上半叶，与外来的西方思想交汇碰撞，绽放出了民国的文化繁荣。

因此，“思想史的意义，不在于固定体系，而在于展示人类如何在冲突中生成新的思想形态”。中国古代的思想不是静态的传统，而是一场持续两千年的思想辩论。

这就是阅读中国思想史的第一个价值：重新进入这场伟大的思想争论中，发现一个全新的“复数中国”。

二

读中国思想史，

重新思考我们何以至此

今天的我们，似乎拥有了强大的物质文明，但却常常感到精神上的失衡。城市高楼林立，信息瞬息万变，但人心却越来越焦虑。

当下的我们，正在经历个体心灵的失序，群体道德的失范，甚至社会整体的失败。其根源究竟是什么呢？

萧三匝《何以天人》一书中，将目光锚定在“绝对价值”之上。他认为上古中国曾经承认过类似于西方“上帝”的“主宰之天”的存在。它是一切的创造者，也是万物的立法者；它是赏善罚恶的审判者，也是亲切的交流者。

而一部中国思想史，就是一部主宰之天被遗忘，甚至试图以人为代替的历史。时间越近，那个主宰之天被遗忘的越深。而如果没有“主宰之天”，我们的一切道德根基将不复可能，这正是中国思想史的最大弊端。

无独有偶，金观涛《中国思想史十讲》一书，也把中西分途的历史放在了轴心时代，他认为先秦中国的超越突破是“自力入世型世俗主义”，与希伯来的“他力出世型救赎宗教”、希腊的“自力出世型理性主义”、印度的“自力出世型禁欲主义”截然不同，由此衍生出中国人的价值观、社会观、秩序观走向了“道德理想主义”“实用理性主义”“圣君梦、清官梦、侠客梦”“家国同构”。

而杨念群《问道》一书则认为，无论古代思想有多么复杂，帝王学才是绕不开的传统。是帝王在有意引导甚至主导了知识阶层思考的方向。帝王是有强大支配力的，正统、大一统、文质、夷夏等这些思想概念的形成与变化，都与帝王的参与脱不了干系，这是无疑道出了中国“以政治权力为核心”的传统。

这就是阅读中国思想史的第二个价值：从思想的历史中，找到我们“何以至此”的原因。

三

读中国思想史，

重新寻找当下出路

五四以来，儒家和孔子被民主观念打倒了，佛教道教被科学思想当成迷信了，传统政治意识形态也被认定是“保守僵化”的。而如今，因为“现代性批判”的风潮，民主、科学的启蒙又回到了100多年前的老路。

另一方面，随着中国的再次崛起，国学又开始变得炙手可热；民族主义、守旧主义开始回潮；而后现代思潮，又因为场景错误、过于超前，成现代秩序的破坏者。

所以，萧三匝老师的《何以天人》反复说道，当下的中国仍然处在晚清、五四的历史延长线上——从“技术”到“制度”、从“制度”到“文化”，从“文化”到“观念”，仍在不断寻求变革。那些重要的普遍价值，如民主、自由、科学、公平、正义等等，仍然亟需在观念层面得到确认，在制度层面加以落实。

而五四所批判的传统，基本上是一个名为“传统”的假想敌，它不见得真正地清除和批判了传统。甚至还有人认为，五四运动是“反传统的传统”，它仍然是在延续一种传统。所以，如果说我们现在仍旧是生活在传统的延长线上，那么，描述过去思想的历史，实际上也是在讨论我们现代人当下的处境。

在这个观念混乱的时代，阅读中国思想史，可以帮助我们看清：中国的“思想”是如何变乱的？要想重建中国思想界，应当如何发掘传统资源？其中哪些是亟需重新确立的价值、哪些是亟需抛弃的糟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