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艺术中流淌的生命力

贾宁宁

《生动：在漫游中发现艺术》：巫鸿著；上海三联书店出版。

很多人都有这样的体会：当我们在博物馆、艺术展驻足，总有一些作品让人心头一颤，不由得赞叹：“真好!”若要追问它究竟好在哪里、为什么能打动人心，又往往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艺术史家巫鸿新作《生动：在漫游中发现艺术》(以下简称《生动》)就回答了这一问题。

在作者看来，具有内在生命力的作品，也就是“生动的艺术”，才能够触动人心。巫鸿指出，无论是中国还是欧洲，在抽象绘画和观念艺术产生之前，当人们赞美一幅画，“生动”和“如生”是最常用的两个词。南朝谢赫在《古画品录》中把“气韵生动”置于“六法”之首。而西方人赞美艺术品时常用的词语lively，直译过来也接近“生动”。沿着“生动”的线索，我们踏上了一场穿越时空的艺术漫游，穿梭于古今中外的艺术品之间，去发掘那些让作品“活”起来的秘密。

翻开《生动》，首先进入眼帘的是“动感”的世界，作者注意到飘带这个中国古典艺术的常见元素。比如湖南长沙战国墓出土的帛画《人物御龙图》中，主体人物纹丝不动，却凭借四根飘动的丝带，传递出御风而行的动感；在相传为东晋画家顾恺之所作的《洛神赋图》中，女子周身飘起的披肩，为女神注入轻盈的“仙气”；在敦煌莫高窟壁画中，飞天身上的飘带随风舞动，营造出“满壁风动”的感觉……看似“无足轻重”的飘带，不仅成为画面的装饰，更是艺术家捕捉动态的密码。借助这些飘逸的线条，静止的画面充满了流动的韵律，人物仿佛拥有了动态与生命，下一刻就要从画中走出。

传统研究往往聚焦“可见”的艺术，而忽略“不可见”的元素。《生动》第二部分“风气”，带我们看见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在画面中寻找风的踪迹。风本无形，却通过艺术家的笔触变得可视——在文艺复兴艺术名作波提切利的《维纳斯的诞生》中，它吹起维纳斯的金发和女神的衣裙；在山西九原岗大墓的《升仙图》壁画中，仙人的长发被吹向身后，衣袍高高甩起；在宋代的《松下曳杖图》中，顺着人物侧耳倾听的动作，我们甚至也能听见那穿过松针的簌簌风声，捕捉到千百年前吹过的那一阵风……巫鸿像一位侦探，从飘动的衣裙、摇曳的树枝、人物的姿态等细节，指认出风的形态。这无形之风，为艺术作品注入了无穷的生命力，让千百年后的我们惊叹于“寄妙理于无形”的艺术匠心。

人物与动态的结合，催生出无形的情绪，并借助表情传递出来，构成艺术作品的心理深度。而在所有的情绪中，对死亡的哀痛无疑是至为激烈的。巫鸿比较了不同文化中表现哀痛的方式：埃及壁画中葬礼的肃穆，希腊陶罐上送葬队伍的悲戚，佛教艺术中涅槃的宁静。我们惊讶地发现，尽管文化背景迥异，人类对死亡的表现却有着惊人的相似。从夸张的哀悼动作到内敛的悲伤表情，艺术中的情感表达完成了一场从外放到内化的演变。我们由此理解，艺术品强烈的感染力究竟从何而来。

巫鸿采用跨文化视角，打破艺术史学科的种种边界，跨越古与今、东与西、平面与立体、静态与动态的“隔阂”，带着读者以更包容的心态、更开放的视野，去欣赏和理解艺术。这场“艺术漫游”可谓巫鸿对几十年学术研究的自我突破，是一场随性出发的艺术之旅；它邀请我们用自己的眼睛去发现，去感受，去建立那些“超文化和超历史”的艺术联系。

《 人民日报 》( 2025年12月05日 2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