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蔡京外传（水浒人物018）

文/方尚春

第一回

钱塘小尉窥风向

龙图待制启权枢

诗曰：

汴水潮生宦海深，

少年及第抱机心。

但将笔墨趋龙陛，

敢换新符乱鹤音。

五日更张邀誉切，

三番易帜钓恩沉。

谁言书艺通神处，

便是苍生血泪侵。

话说大宋熙宁三年春闱放榜，福建仙游籍士子蔡京高中进士。此人字元长，生得眉目疏朗，十岁能属文，尤以翰墨闻名乡里。释褐授钱塘尉，临行前其父蔡准携至榕树下诫曰：“京儿谨记，我蔡氏自唐末南迁，七世耕读方得此进阶，勿效浮华辈以笔墨为玩物。”京表面应诺，心下却自忖：“今上锐意新政，王荆公得君专宠，正寒门进取之秋也。”

蔡京初至钱塘，恰逢杭州知府沈括推行青苗法。某日巡察盐场，见灶户因贷钱不足围聚衙前，乃振袖高呼：“诸君勿躁！朝廷新法本为惠民，待某为尔等重核户等。”竟当众取账簿修正，须臾增拨钱缗三百贯。此事传至汴京，王安石在政事堂笑谓吕惠卿：“闻钱塘有尉，五日理清积年盐债，岂非新法干吏？”遂擢其为舒州推官。

元丰八年春，神宗驾崩，太皇太后高氏垂帘。司马光奉旨废新法，限期五日恢复差役旧制。时蔡京知开封府属县，召集胥吏谓曰：“温国公（司马光）之令，当星夜施行。”竟真在限期内改尽畿县雇役。司马光巡视时拊掌叹：“使人人奉法如蔡元长，何法不可行？”未几擢其为龙图阁待制。然其弟蔡卞（王安石女婿）私责曰：“兄何转圜太速？”京笑指堂前古松：“此木四时皆青，岂因风雨改节？治国当如调琴，弦紧则易绝耳。”

至绍圣年间，章惇复行新法。蔡京连夜作《绍述策论》万言，直叩相府。章惇读至“元祐更化如医者易寒热之药反伤元气”，拍案道：“真知灼见！”遂荐为户部尚书。旧党子弟作《鹧鸪天》讽曰：“昨日方焚介甫书，今朝又捧惠卿裾。城南古槐应笑我，不若蔡郎两面梳。”京闻之，但悬“慎独”匾于书房自警。

且说崇宁元年孟春，徽宗于延和殿赏玩南唐墨宝。宦官童贯进言：“奴婢南行办贡，见一奇士双钩摹帖，可乱李后主真迹。”帝命召入，蔡京当殿挥毫写“天下一人”花押，笔势如剑戟相搏。徽宗离座细观，忽指“人”字末笔：“此处竟有飞白藏锋？”京稽首答：“臣闻太宗皇帝批札，常以飞白示群臣共治之意。”帝大悦，即日拜尚书右仆射。正是：

龙蛇笔走九重惊，

巧借丹青入凤楹。

莫道儒冠皆困顿，

从来佞幸有专精。

第二回

立讲议司布罗网

运花石纲祸东南

诗曰：

讲议司开聚敛场，

盐钞新法蚀民仓。

三千舳舻输奇石，

十二楼台困艳妆。

已见东南遗骸白，

犹称丰亨豫大祥。

谁人解得黄封诏，

字字皆掺血作浆。

蔡京既相，首奏设“讲议司”于尚书省。此司直隶宰相，专议变法条款，实为架空台谏之策。某日与户部侍郎张商英论盐法，京突掷茶盏于地：“旧钞作废乃国家大计，尔敢阻挠耶？”商英抗声：“百姓持钞即契，岂能朝令夕改？”旬日即被贬知亳州。自此更盐钞、铸当十大钱，府库渐充。时有汴京老吏夜闻算盘声彻户部堂，私语曰：“此非人指拨算，乃无主铜钱自鸣耳。”

崇宁四年上元，帝登宣德楼观灯。见汴河漕船络绎，问：“今岁粮纲较元丰何如？”京奏：“陛下治下太仓积粟五千余万石，足支十年。”实则东南六路早已课税预征至崇宁十年。忽有浙东急报“明州饥民毁转运司”，京即袖藏奏疏，待宴罢方呈。帝醉中朱批：“着蔡攸（京长子）相机处置。”京遂遣子持御笔驰驿，至明州竟斩倡乱者三百，以“刁民抗皇纲”奏闻。

最毒莫过于花石纲。初，徽宗梦游仙山，醒绘《艮岳图》。蔡京即荐苏州商贾朱勔主苏杭应奉局。某日得太湖奇石“青虬峰”，高六丈，需拆毁三座水门方入汴京。监运宦官李彦欲断拦河桥梁，京密嘱：“汴梁人烟稠密，可夜半行事，坠水者勿录姓名。”后民间传童谣：“凝祥池里鬼夜哭，万岁山前石带腥。”

政和二年祭天大典，彗星现于奎宿。御史中丞石公弼连上十疏劾“花石纲困民”。蔡京佯病避居西园，暗使童贯语帝：“星变乃因浙东有天子气。”适方腊据青溪，竟得借此移祸。及平方腊，京复相，改元“重和”。有太学生题诗酸枣门：“重来还是聚敛手，和气全销百姓家。”

这年端阳，蔡京宴请辽使。席间出示新铸“崇宁通宝”当十钱，辽使掂量笑问：“此钱铜六铅四，可当十文小钱？”京正色：“天子威仪即含万镒，何况区區钱文？”忽管家急报：三公子蔡绦强买邻宅失手殴毙老儒。京掷杯令：“速送开封府！”转对宾客叹：“治国易，齐家难。”实则已遣人送黄金千两与知府。正是：

朱勔船开禹域荒，

太湖石冷浸尸霜。

相府笙歌犹未彻，

东南已报拆屋梁。

第三回

三罢三起弄权术

党碑刻石锢忠良

诗曰：

宦海浮沉似转蓬，

四番秉轴仗深宫。

碑镌元祐奸名册，

火焚苏黄翰墨丛。

自许智谋超管乐，

谁怜骸骨瘴烟中。

潞州白发吞声客，

犹说当年绍圣功。

政和五年冬至，天色晦暗如夜。给事中许翰夜观天象，密奏：“日相赤黑，主宰辅欺君。”时徽宗已觉财政虚耗，遂罢蔡京为开府仪同三司。京出汴京时，唯携古砚三方、旧仆二人。行至陈州驿站，忽闻驿卒唱曲：“打破筒（童贯），泼了菜（蔡京），便是人间好世界。”竟含笑赏钱百文：“此谣当入乐府。”

然不过半载，帝欲修《宣和书谱》，忆蔡京书法。宦官梁师成乘间言：“蔡太师虽罢，每日犹写‘圣主万岁’四字焚香祝祷。”帝恻然，复召还朝。京此番更精敛财，创“西城所”括公田，连汴京寡妇夜织的三十丈绢亦被指为“隐田税赋”。

重和元年春，蔡京欲锢尽元祐党人，奏立“元祐奸党碑”。刻石那日，开封府尹李孝寿监工，见石工安民叩泣不已。问之，对曰：“小民祖籍眉山，苏学士（苏轼）曾救我父疫病。今刻其名于罪碑，异日何以见先人？”孝寿以鞭笞逼，安民终刻，然连夜遁往汝州。后有士子夜拓碑文，见石隙渗血，实乃蚰蜒汁混雨痕，然京城已传“忠魂泣石”异闻。

蔡攸此时已领枢密院事，某日携道士林灵素入宫演法。徽宗见其桃木剑可令烛火转绿，问：“仙长可能使童贯青春永驻？”灵素瞟蔡京曰：“童枢密阳气过盛，须得太师墨宝镇之。”京即席书《道德经》首章。后童贯督师河湟，果携此卷，竟连克三城。实则蕃部闻童贯残暴早遁，然京借此重掌兵权。

宣和元年上巳节，蔡氏父子同游金明池。京见幼孙戏折柳枝，忽叹：“尔祖父当年钱塘赴任，亦在此折柳。”蔡攸阴语：“父亲莫作衰飒态，今早梁师成透露，官家欲第六次南巡。”京振衣而起，连夜作《南巡赋》，中有“神霄玉清府，移驾到江南”句。帝读之大悦，遂决议三下江南。正是：

党碑字字噬忠魂，

又见南巡羽檄奔。

莫怪书生多谤讪，

朱勔船队正叩门。

第四回

梁山泊首议招安

宣和殿暗伏杀机

诗曰：

水泊烟深盗甲明，

招安诏下隐刀兵。

屡翻抚剿机关险，

暗纵功勋簿册轻。

宋江杯酒鸩疑浅，

叔夜辕门血已成。

千古奸贤谁辨得，

且听瓦肆说书声。

话说宣和元年，梁山泊势炽。童贯初征败绩，蔡京在政事堂笑谓白时中：“童枢密但知阉鸡之术，岂识猛虎脾性？”遂定“先抚后剿”之策。然私语其子蔡绦：“宋江辈若真受招安，西军（童贯系）必添劲旅，当使其与方腊残部两伤。”

时浪子燕青潜入汴京，贿李师师求招安门路。师师夜宴间试探：“闻山东及时雨义薄云天，太师可能成全？”蔡京把玩汝窑盏：“老夫但知‘及时雨’乃农谚，江湖匪号岂入庙堂？”待燕青献上柴进所藏《周昉真迹》，京乃改容：“既怀才艺，可赴张叔夜处试投诚。”

招安诏下之日，蔡京添八字：“啸聚多年，罪在不赦。”中书舍人吴敏力争：“此语恐寒归顺心。”京掷笔曰：“昔年澶渊之盟，寇准犹令辽使跪接国书，今对草寇反卑辞耶？”后宋江等征方腊损兵七成，京即奏请“梁山旧部屯驻济州，毋令近畿”。又扣克封赏，使阮小二等复叛，遂有“宋江二次造反”流言。

最毒乃征辽之役。宣和四年，金使献燕云地图。蔡京力主联金，暗嘱副使赵良嗣：“幽州汉儿多心向契丹，可尽徙南来。”后郭药师常胜军降宋，京又密令童贯：“此辈骁勇过于西军，宜分其部属。”至金兵南下，药师愤而降金，实种祸根。

某日延福宫宴罢，徽宗忽问：“卿观宋江可比唐时朱温否？”京悚然跪答：“朱温篡唐时已节度四镇，今宋江旧部不过三千，正如笼中饿虎。”帝颔首，却不知京当夜即传书济州：“病故头领坟冢逾制者，悉平之。”正是：

招安杯酒毒藏深，

虎符轻抛狼噬心。

他日幽州铁骑过，

始知养寇即焚林。

第五回

靖康祸起贬千里

潭州道穷饿殍身

诗曰：

金风昨夜破居庸，

八十衰翁窜似蜂。

御笔徒抄罪己诏，

饥民争掷溷藩菘。

城南破庙佛垂泪，

蓟北孤臣剑泣龙。

若使当年死谏疏，

岂容青史说奸庸。

宣和七年冬，金兵破檀州。徽宗急传位钦宗，蔡京知大势已去，尽载书画二十车欲南逃。临出汴京，百姓塞道唾骂，老仆哭劝：“太师留一件御赐物镇宅吧！”京抚怀中“鲁国公”金印良久，忽掷于汴河：“此物累我！”

靖康元年正月，学生陈东伏阙上书，请诛“六贼”。钦宗迫于众议，贬蔡京为秘书监。京行至雍丘，见旧日门生、知县吕注来谒，喜曰：“尚有念旧者。”吕注却献粗粝一筐：“此乃百姓供囚饭，请公慢用。”京长子蔡攸更绝，请旨与父划界：“臣早谏花石纲，今愿改姓谢罪。”京闻之仰天笑：“吾儿技穷，乃效赵氏（指赵良嗣）耶？”

四月流放儋州，至长沙已盛夏。潭州知府乃元祐党人子孙，闭城不纳。京憩城南破庙，渴甚，唤仆购饮。市井小儿唱曰：“蔡家茶，蔡家汤，一盏要换万石粮。”有老妪掷菜叶于前：“此够尔盐钞局利息否？”京怔怔拾叶嚼之，忽忆熙宁三年初入汴京，尝于樊楼饮荔枝膏，当时少年举杯：“他日当使天下人共饮此甘。”不觉涕下。

七月二十一夜，京蜷卧韦陀像下。朦胧见司马光执玉笏而来，厉声：“元长曾记龙图阁誓言‘不负君恩’否？”方欲答，又见章惇血污满面：“竖子！绍圣新法尽毁尔手！”正惊怖间，忽闻童贯阴笑：“太师慢行，奴婢已在森罗殿备好党人碑。”京奋起欲斥，却见满殿皆是无目饥民——皆东南运石溺死者。大叫一声，吐血数升。

黎明，守庙僧推门，见老者衣紫袍僵毙，怀中犹紧抱泛黄《兰亭》摹本。腕间滑落密奏半纸，乃宣和五年所书：“金人不可信，宜早备江淮……”墨痕淋漓如泪渍。潭州上报“流犯病故”，开封府却传童谣：“潭州米，汴梁柴，饿杀蔡京天下乖。”正是：

曾叱风云四十秋，

饥肠终付野僧收。

汴河舟载花石处，

夜夜磷火照髑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