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医院的消毒水味道特别冲,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转账记录发呆。
刚才在缴费窗口,我给妈的体检费交了三千八。原本以为妈的医保卡可以用,但妈说她的卡这个月额度用完了。我当时没多想,掏出手机就转了账。
等妈做完检查出来,我正想扶她回家,走廊那头突然传来一阵高跟鞋的响声。
“妈!我来晚了没有?”
![]()
大嫂苏婉仪踩着八厘米的细跟鞋,拎着个精致的礼品袋,风风火火地走过来。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妆容精致,头发烫成了大波浪,走路带风。
“不晚不晚,刚做完。”妈立马笑开了花。
“哎呀妈,你看我,昨天晚上就想着要来陪你的,结果单位临时有个会。”大嫂把礼品袋递过去,“这是我托朋友从国外带的深海鱼油,你每天吃两粒,对心脑血管特别好。”
妈接过袋子,眼睛都笑眯了:“婉仪啊,你看你,又花钱。”
“妈你说什么呢,这点心意算什么。”大嫂扶着妈往外走,回头看了我一眼,“楷文也在啊,你怎么不早说要带妈来体检,我好安排时间嘛。”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体检的事,是我上周就跟妈约好的。我特意请了假,提前在网上预约了套餐。大嫂怎么可能不知道?
但看妈那个笑容,我把话咽了回去。
走到医院门口,大嫂要走了。她说公司下午还有个重要会议,领导点名要她参加。临走前,她拿出手机,非要跟妈合影。
“来,妈,笑一个。”
咔嚓一声,照片定格。大嫂低头看了看屏幕,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踩着高跟鞋走了。
我扶着妈往公交站走。妈一路上都在念叨:“还是你大嫂好,你看人家多懂事,什么都想着我。那个鱼油,听说要好几百块呢。”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等车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爸发来的短信:“楷文,下月初把钱打过来,别忘了。你哥那边装修房子,家里这个月紧巴。”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好一会儿。
装修房子?
大哥不是三年前就买了新房吗?怎么又要装修?
但我还是回了个“好”。
从大学毕业到现在,我给家里打钱已经打了快四年了。每个月三号,雷打不动地转四千五。
这笔钱,差不多是我工资的三分之一。
我在盛华市的一家外贸公司做单证员,税后到手一万三。房租一千,水电网费加起来三百多,吃饭交通一个月怎么也得两千,剩下的钱,除了给家里这四千五,自己手头能留的不到四千块。
我不抽烟不喝酒,衣服都是优衣库打折的时候买,鞋子穿到开胶才换。同事周末约我去酒吧,我说胃不好,其实是舍不得那几百块的酒钱。
但我从来没跟爸妈抱怨过。
妈生我的时候难产,落下了腰疼的毛病。爸年轻时在钢厂上班,机器震得耳朵不太好使,四十五岁就办了内退。他们养大我和大哥不容易,现在我有能力了,每个月给点钱,天经地义。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煮了一包泡面。房东上个月把房租涨了两百,我正琢磨着要不要换个更便宜的地方。
吃面的时候,我刷了一下朋友圈。
大嫂的动态置顶在最上面:“陪婆婆体检,看着老人家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重要,感恩生活,珍惜当下。”
配图是她跟妈在医院门口的合影。妈笑得特别开心,大嫂搂着她的肩膀,摆出一个亲昵的姿势。
底下的评论已经有三十几条了。
“婉仪真孝顺!”“这样的儿媳妇哪里找啊!” “婆婆有福气!”
我放下手机,继续吃我的泡面。
面汤有点咸,我喝了一口,突然想起妈刚才说的话——“你大嫂多懂事,什么都想着我。”
我也想着她啊。
去年冬天,家里热水器坏了,是我给换的新的,花了两千八。妈去年摔了一跤住院,五千块的押金是我连夜转过去的。爸说耳朵越来越背,我在网上查了好久,买了一对进口助听器,三千多。
但妈从来没在亲戚面前提起过这些。
她总是说:“婉仪给我买了什么什么,楷文你看看,你嫂子多有心。”
我把泡面汤喝完,躺在床上刷手机。
无意间点开了微信账单,往上翻,全是给“爸”的转账记录。
一直往下滑,从去年翻到前年,再翻到大前年。
我算了一下,四年下来,我给家里转了差不多二十一万。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我突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我好像从来没有得到过爸妈一句“辛苦了”。
![]()
一个月后,爸住院了。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刚下班到家,大哥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老二,爸心脏出问题了,在医院呢,你明天能回来吗?”
我说能,马上买票。
大哥顿了顿:“那个……你带点钱。”
我挂了电话,在网上订了第二天最早的高铁票。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就赶到了盛华北站。从盛华到老家青阳市,高铁只要半个小时。
车窗外的风景飞快地倒退,我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爸才五十八,怎么就心脏出问题了?
到了医院,我直奔心内科。
病房里,爸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妈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大哥靠在窗边抽烟,看见我进来,把烟掐了。
“爸怎么样了?”我走到床边。
“医生说要做个造影检查,看看血管堵没堵。”妈说,“要五千多。”
我点点头:“那就做,我去交钱。”
在缴费窗口排队的时候,我拿出手机,准备转账。余额显示还有一万三千多,够用。
正要点确认,突然听见旁边有人叫我。
“周楷文?”
我回头一看,是爸以前的老同事,赵师傅。
“赵叔。”我打了个招呼。
“你也来医院了?”赵师傅看了看我手里的缴费单,“你爸住院了?”
“嗯,心脏有点问题。”
赵师傅叹了口气:“你爸啊,这阵子压力太大了。我上个月还碰见他,在东区那个工地看仓库,晚上十点多还没下班。”
我愣了一下:“什么工地?”
“就开发区那个新楼盘,你不知道?”赵师傅有点惊讶,“你爸在那看了快半年了,一个月挣一千五。”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爸去工地打工?
他都快六十的人了,还有腰椎间盘突出,怎么能去干那种活?
“他为什么要去?”我问。
赵师傅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这个……你自己回头问问吧。”
我交完钱,回到病房,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晚上,大哥说要回去给孩子辅导作业,就先走了。妈也累得不行,我让她回家休息,我留下来陪床。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爸。
我坐在陪护椅上,看着爸的背影。他睡着了,呼吸声很重,偶尔还会咳嗽两声。
我起身给他掖了掖被子,无意间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旧帆布包。
那是爸的包,用了十几年了,边角都磨破了。
我本来想帮他挂起来,结果包没拉链,一提起来,里面的东西就散了出来。
一个破旧的钱包,一包皱巴巴的香烟,还有一沓厚厚的纸。
我弯腰捡起来,借着床头灯的光,看见最上面那张纸的抬头——
“个人住房贷款还款凭证”。
我的手抖了一下。
贷款人:周凯庆(我大哥的名字) 共同还款人:周建国(我爸的名字) 月供金额:6800元 还款日期:每月5日
我翻了翻,这一沓凭证少说有三十多张,从最上面的这个月,一直往前推,最早的是三年前的。
也就是说,爸妈帮大哥还房贷,已经还了三年。
每个月6800块。
三年下来,是二十四万多。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我每个月三号给爸妈打4500块,爸妈五号就要被扣走6800块。
所以,我这四年给的二十多万,全都拿去给大哥还房贷了?
而且还不够,爸妈还要自己再贴一千多?
我坐回陪护椅上,盯着那沓凭证,手心开始冒汗。
过了一会儿,我又翻了翻爸的包,在夹层里找到了一个小本子。
那是爸记账用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3月3日,老二转账4500” “3月5日,房贷扣款6800” “3月工资3100(看仓库)” “3月退休金2600” “3月支出:买菜850,水电燃气310,药费420……”
我一页一页往后翻,每个月都是这样的流水账。
老二转账4500,房贷扣款6800。
爸的退休金加上看仓库的钱,勉强能补上那一千多的缺口,但日常开销就得精打细算。
账本的最后一页,爸用红笔写了一行字:“小凯的房子,首付50万,月供6800,三十年。”
我捏着那个本子,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首付50万。
爸妈哪来的50万?
他们的积蓄?还是卖了什么?
我想起三年前,爸说老家那套房子太旧了,要重新装修。后来我回去看,房子确实翻新了,但特别简单,墙面只是刷了层白漆,连吊顶都没做。
我当时还奇怪,说装修怎么这么省,爸笑着说够用就行。
现在想想,哪是装修?
那套老房子,是不是被卖了?
我把东西收好,放回爸的包里,然后坐在陪护椅上,一夜没睡。
![]()
第二天早上,妈来换我。
我说我去买早饭,然后下了楼,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站了很久。
手机响了几次,都是公司的同事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说家里有事,要请几天假。
中午的时候,大哥来了。他拎着个保温桶,说是大嫂炖的汤,让爸好好补补。
我看着那个保温桶,突然问了一句:“哥,你那房子,月供多少?”
大哥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六千多吧。”大哥说得很随意,“不过现在压力不大,公司效益好,去年还涨了工资。”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些还贷凭证上明明白白写着6800。
而且,公司效益好?去年涨工资?
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这三年的房贷,都是爸妈在还?
我在医院陪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爸的造影结果出来了,血管确实有点堵,但还不算严重,医生说吃药保守治疗就行,但要注意休息,别太劳累。
妈松了口气。
大哥说那就准备办出院,他明天还要去外地出差。
我在一旁听着,什么也没说。
办出院手续的时候,总共花了一万两千多。
我直接刷了卡。
爸说这钱他会还我的,让我先记着。
我说不用还,他坚持说要还,我没再争。
送爸妈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出租车的后座,看着窗外的街景发呆。
车子路过东区那片新楼盘,我让师傅停一下。
“怎么了?”妈问。
“我去买包烟。”我撒了个谎。
下了车,我走进那个工地。门卫室的大爷正在吃饭,我跟他搭讪,说是来找人的。
“找谁啊?”
“一个姓周的师傅,五十多岁,个子不高。”
大爷想了想:“你说的是老周吧?他上个月辞了,说身体不好,干不动了。”
“他之前在这干什么?”
“看仓库啊,晚班,从下午六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一个月一千五,包晚饭。”大爷叹了口气,“老周人挺好的,就是看着总心事重重的,有时候一个人坐在仓库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
我道了谢,回到出租车上。
妈问我烟呢,我说忘买了。
回到盛华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我打开电脑,登录网银,查了一下爸的账户。
我有爸的银行卡号,因为每个月给他转账用的就是这个号。
账单明细清清楚楚:
每个月3号,入账4500,来源:周楷文。每个月5号,支出6800,备注:房贷代扣。
每个月15号,入账2600,来源:养老金。每个月20号左右,入账1500,备注:工资。
然后就是零零碎碎的支出,买菜、水电、药费……
我往前翻了三年,每个月都是这样。
我给的4500,准时准点地进来,然后两天后,连本带利地被扣走6800。
我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所以,这三年,我自以为是在给爸妈养老,实际上,是在给大哥还房贷?
而爸妈为了补上那一千多块的缺口,还有日常开销,爸不得不去工地上夜班,一个快六十的人,扛着腰椎间盘突出,在寒冬腊月的晚上,守着冰冷的仓库,一坐就是十二个小时。
我想起赵师傅说的话——“你爸压力太大了。”
我想起账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我想起爸躺在病床上那张蜡黄的脸。
然后我想起了大嫂。
想起她拎着精致的礼品袋,踩着高跟鞋,风风火火地走进医院。
想起她说的那句“托朋友从国外带的深海鱼油”。
想起她发在朋友圈里的那些照片——高档餐厅、名牌包包、度假旅行。
想起妈总是念叨的那句话——“你大嫂多懂事,什么都想着我。”
我打开微信,翻出大嫂的朋友圈。
最新的一条是两天前发的:“周末带宝宝去游乐园,看着孩子开心的笑容,一切都值得!”配图是大嫂和侄子在游乐园门口的合影,侄子手里拿着一个很大的毛绒玩具,大嫂笑得特别灿烂。
我点开评论,里面有妈的回复:“我们家宝宝真可爱,婉仪你辛苦了。”
大嫂回复妈:“妈你别这么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我往下翻,又看见一条是上个月发的:“给婆婆报了个养生讲座,老人家开心最重要。”
评论区里一片夸赞。
我记得那个讲座。妈回来跟我说,大嫂给她报了个什么高端养生课,可有用了。
我当时还觉得大嫂挺有心,现在想想,那种讲座,多半就是卖保健品的,免费入场,最后推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又往前翻,翻到三年前大哥买房的时候。
大嫂发了一条:“新家装修完工,感谢公婆的支持与帮助,我们一定好好孝顺二老”配图是新房的装修照片,看起来很豪华,欧式风格,水晶吊灯,真皮沙发。
底下的评论又是一片羡慕。
有人问:“公婆出了多少啊?”
大嫂回复:“老人家的心意,不好意思说具体数字啦,总之很感动。”
我盯着这条朋友圈,突然笑了。
感动到你们夫妻俩,一分钱房贷都不还,全让两个老人扛着?
我关掉朋友圈,打开通讯录,找到“爸”的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最后,我还是没有打这个电话。
因为我知道,爸不会承认的。
他会说没事,他会说他身体好着呢,他会说这是他应该做的。
就像这三年来,他从来没有跟我提过一个字。
又过了两周,到了月初。
往常这个时候,我都会准时给爸转账。
但这次,我没有。
手机定好了三号早上八点的闹钟,闹钟响了,我按掉,然后继续睡。
中午的时候,妈的电话来了。
“楷文啊,是不是忙忘了?”妈的声音小心翼翼的。
“什么忘了?”我装糊涂。
“这个月的钱……”
“哦,我最近手头有点紧,可能要缓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怎么突然紧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最近开销大。”
“那……那你大概什么时候能缓过来?”
“不知道,看情况吧。”
妈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慌:“可是……可是家里这个月……”
“家里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那你忙吧,注意身体。”
妈匆匆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我知道,5号就要扣房贷了。
没有我这4500块,爸妈拿什么补那个窟窿?
但我突然不想管了。
凭什么我省吃俭用,把工资的三分之一拿出来,结果全都去给大哥还房贷?
凭什么大哥大嫂在外面过着光鲜亮丽的日子,我却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
凭什么爸妈帮大哥还着房贷,还要在我面前天天夸大嫂孝顺?
我想通了。
这个月,我不给。
下个月,我也不给。
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让大哥自己还房贷。
让大嫂拿出她那些“孝心”来。
接下来的几天,妈又打来了好几次电话,都是旁敲侧击地问我钱的事。
我每次都说最近手头紧,改天再说。
![]()
到了5号那天晚上,爸的电话打过来了。
“楷文。”爸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嗯。”
“这个月的钱……”
“我跟妈说了,最近手头紧。”
爸沉默了一会儿:“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跟爸说,是不是被人骗了?还是生病了?”
我的眼眶突然有点热。
只有在我说没钱的时候,爸才会关心我是不是出事了。
“没出事,就是开销大。”
“多大的开销?要不要爸给你想想办法?”
“不用,我自己能解决。”
“那你什么时候能……”
“不知道。”我打断他,“爸,我累了,先挂了。”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一边。
当天晚上,大哥的电话也来了。
“老二,怎么回事?妈说你这个月没给钱?”
大哥的语气有点冲,不像是在询问,更像是在质问。
“嗯,没给。”
“为什么?”
“手头紧。”
“你一个月一万多的工资,能紧到哪去?”
我笑了:“哥,你怎么知道我工资多少?”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你做了这么多年,总该涨了吧。”
“涨是涨了,但是花销也大了。房租涨了,物价也涨了,钱不够用。”
“那你也不能……”大哥顿了顿,“爸妈那边怎么办?他们就指着你这笔钱呢。”
“指着我?”我反问,“哥,你每个月给爸妈多少钱?”
大哥没说话。
“一分没给吧?”我继续说,“那凭什么他们要指着我?你不也是儿子吗?”
“我是有压力的,我有老婆孩子要养,还有房贷车贷……”
“所以呢?我就没有压力?我就该一个人扛着?”
“你这什么话!”大哥的声音拔高了,“爸妈养大咱们不容易,你现在有能力了,给点钱怎么了?”
“那你有能力吗?”
“我……我现在公司效益不好,暂时拿不出来。”
“效益不好?”我冷笑,“那大嫂怎么还有钱到处旅游,给孩子报那么多辅导班?我看她朋友圈,上个月还买了个新包。”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大哥有点恼羞成怒,“反正我现在是真拿不出来,家里的事你看着办吧。”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突然有种荒谬的感觉。
我是真拿不出来,大哥也是真拿不出来。
但我的“拿不出来”,是因为把钱都给了家里。
大哥的“拿不出来”,是因为要维持自己的体面生活。
可在爸妈眼里,我就该给,大哥可以不给。
因为大哥有压力,大哥不容易。
那我就容易了?
一周后,大嫂突然给我发了条微信。
“老二,在忙吗?”
她很少主动联系我,这次突然发消息,我就知道没好事。
“有事吗?”我回。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你最近怎么样,妈说你手头紧,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要不要嫂子帮忙?”
她用的是语音,声音特别温柔,听起来特别关心我的样子。
我打字回:“不用,我自己能解决。”
“别客气嘛,一家人,有困难说出来。”她又发来一条语音,“对了,妈最近好像挺着急的,你要是实在拿不出来,嫂子这边先帮你垫上?”
我盯着这条语音,突然想笑。
你要真想帮忙,直接给爸妈不就行了?还用得着“帮我垫”?
说到底,你是怕爸妈没钱帮你们还房贷了吧?
我没回这条消息。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
“你别误会啊,嫂子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爸妈年纪大了,不能让他们操心,你说是吧?而且,咱们家这么多年都是你在撑着,大家都看在眼里,嫂子心里也挺过意不去的。要不这样,你这个月的先别管了,嫂子来出,你好好调整一下,下个月再说。”
她说得特别好听,特别大方。
但我知道,她这是在暗示我——你一个月不给就算了,下个月必须继续给。
而且,她出这一次,不过是想在爸妈面前刷个存在感,顺便让爸妈更加觉得,她比我靠谱。
我关掉微信,没有回复。
又过了几天,妈又打来电话,这次是视频电话。
我接通的时候,看见妈坐在家里的小板凳上,脸色很不好。
“楷文啊。”妈的声音听起来很累,“你最近……是不是真的很困难?”
“还行。”
“那……那能不能……”妈欲言又止。
我没说话,等她继续。
“你哥那边,房子还没装修完,还差一笔钱。家里这个月实在是……”妈的眼眶红了,“楷文,你看能不能先给一点,不用太多,两千也行。”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三年前那套房子装修花了多少钱,爸妈心里没数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妈,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大哥那套房子,首付是不是你们出的?”
妈愣了一下,眼神有点飘忽:“这个……这个是我们想帮帮他,他压力大……”
“月供呢?月供是不是也是你们在还?”
妈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医院看见爸包里的还贷凭证了。”
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是……那是暂时的,你哥说公司效益不好,等过段时间就好了,他就能自己还了。”
“暂时?”我笑了,“妈,那些凭证我看了,从三年前到现在,每个月都在还,这叫暂时?”
妈低下头,不说话了。
“妈,我不是不想给你们钱,但是你们拿着我的钱去给大哥还房贷,这事儿你们做得对吗?”
“我们也不想的……”妈的眼泪掉下来了,“可是你哥当时买房,我们不帮,他哪买得起啊。”
“那你们想过我吗?”我的声音有点抖,“我每个月给你们四千五,你们转手就拿去还房贷了,还不够,爸还要去工地上夜班,一个快六十的人,扛着一身病,在寒冬腊月守仓库,这些你们想过吗?”
妈哭得更厉害了:“我们也心疼啊,可是没办法啊……”
“什么叫没办法?”我打断她,“让大哥自己还,不就有办法了?”
“那不行,你哥要是还不上,房子会被收走的……”
“那你们就看着爸把身体拖垮?看着我一个人扛着?”
妈哭着说不出话来。
我看着屏幕里她的样子,心里又疼又气。
“妈,我跟你说实话吧,这个钱我以后不给了。”
妈猛地抬起头:“楷文,你……”
“不是我不孝顺,是我实在没能力再帮大哥还房贷了。”我一字一句地说,“你们想让谁帮,就去找谁。反正我是没钱了。”
“楷文!”妈的声音尖利起来,“你这是什么话!你要气死我和你爸吗?”
“我没想气你们,我只是想过自己的日子了。”
说完,我挂断了视频。
手机立刻又响了起来,我没接。
接连响了十几次,我把手机调成静音,丢在一边。
坐在出租屋的小板凳上,我盯着对面墙上的裂缝发呆。
那条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像一道疤痕。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我和大哥一起放学回家,路上碰见一群高年级的学生欺负我。大哥冲上去帮我打架,结果被打得鼻青脸肿,回家还被爸揍了一顿。
![]()
那天晚上,大哥坐在床边,一边抹药一边跟我说:“以后在学校,有人欺负你,你就报我的名字。我是你哥,罩着你。”
可现在呢?
现在他还罩着我吗?
还是说,他只想让我罩着他?
手机震了一整晚,我一个都没接。
第二天醒来,看见未接来电有四十几个,全是家里人打的。
微信消息更是爆炸,妈发了一长串语音,大哥发了好几条文字,连大嫂都发来消息。
我一个都没听,一个都没看。
我洗了把脸,换上衣服,去公司上班。
路上,我看到一家房产中介的门口贴着广告:“盛华东区精装小公寓,首付15万起。”
我站在广告前面看了很久。
如果我没有这四年给家里的二十万,现在我早就能付首付了。
我甚至可以贷款买一个五十平的小户型,不用再租房子,不用每年都被房东涨租金。
可是现在,我的存款只有六万块。
六万块,连首付的一半都不够。
我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家里的电话和消息就没断过。
妈哭着说爸又犯了心脏病,进医院了。
大哥说我不给钱,房贷已经逾期了,银行发了催收短信。
大嫂说她已经给爸妈转了三千块,让我也赶紧转点,别让老人家寒心。
我全都没回应。
直到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回来,在小区门口碰见了一个人。
是爸。
他站在路灯下,头发白了一大片,腰弯得比上次见面时更厉害了。
“爸……”我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爸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跟我走一趟。”
他没说去哪,我也没问。
我们打了个车,一路无话。
车子开了很久,开到了城郊的一个烂尾楼盘。
那里荒凉得很,到处是建筑垃圾,连路灯都没几盏。
爸下了车,走进其中一栋楼。
我跟在后面,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爸走到三楼,在一个门口停下,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打开了门。
屋里黑乎乎的,爸摸索着开灯,灯泡闪了几下,勉强亮了。
这是个毛坯房,水泥地面,墙皮都没刮,窗户上连玻璃都没装。
屋里只有一张破旧的行军床,一个烧水的电热壶,还有一堆方便面的空碗。
“这是哪?”我问。
“这是我最近住的地方。”爸说,声音很轻,“东区那个工地的活儿没了,我又找了个新的,就在这边,看这些烂尾楼,一个月两千块。”
我愣住了。
“你……你怎么又去干这个?”
“不干能怎么办?”爸坐在那张破床上,“你不给钱了,你哥也拿不出来,房贷总得还吧?我和你妈的退休金加起来,连六千都不到,不够还的。”
“那就别还了!”我几乎是吼出来的,“让大哥自己还!”
“他还不了。”爸说,“他现在公司真的效益不好,上个月都没发奖金。孩子还要上辅导班,一个月要三千多。他媳妇工资也不高,日子紧巴得很。”
“那你们就看着自己过这种日子?”我指了指这间破房子,“爸,你看看你住的是什么地方!这连个窗户都没有,冬天怎么过?”
“熬熬就过去了。”爸低着头,“楷文,爸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也知道委屈你了。可是……可是你哥那个房子,要是被银行收走了,这辈子就完了。你帮帮他,就当……就当帮爸妈一个忙,行吗?”
我看着爸,看着他满头的白发,看着他弯曲的腰,看着他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爸,你知不知道,我为了每个月给你们那四千五,过的什么日子?”我哭着说,“我住的房子还没这里大,房租一千,每顿吃饭基本不超过二十块,衣服轻易不买,连生病了都不敢去医院,怕花钱。我省吃俭用,把钱都给了你们,结果你们转手就拿去给大哥还房贷。你们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爸沉默了很久,突然伸手抹了一把脸。
“是爸对不起你。”他的声音哽咽了,“可是爸也没办法啊。你哥当时买那个房子,说是为了孩子上学,学区房,不买以后孩子就输在起跑线上了。我和你妈一商量,就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凑了个首付。当时你哥说月供他自己能还,我们信了。结果房子一到手,他就说公司效益不好,奖金发不出来,月供还不上。我能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房子被收走吧?”
“那你们为什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了,你能怎么办?你也没那么多钱啊。”爸叹了口气,“我们就想着,你每个月那四千五,能补一点是一点,我再出去挣点,熬一熬就过去了。谁知道……谁知道你哥这一熬,就熬了三年。”
我擦了擦眼泪:“那大嫂呢?她那些孝顺呢?她给过你们一分钱吗?”
爸摇摇头:“没有。她就是买点东西,也花不了几个钱。”
“那你们还天天在我面前夸她?”
“夸她……”爸苦笑了一下,“不夸她,能怎么办?你哥在外面要面子,你嫂子也要面子,我们要是说她不好,他们两口子还不得闹翻天?”
我忽然明白了。
爸妈不是真的觉得大嫂孝顺,他们只是在演戏,演给大哥看,演给大嫂看,也演给亲戚朋友看。
他们要维护大哥的体面,要维护那个“幸福家庭”的假象。
而这出戏的成本,全都由我来承担,由爸妈的养老金来承担,由爸去工地受苦来承担。
“爸,你觉得这公平吗?”我问。
爸没说话。
“你和妈把所有的压力都扛下来了,为的就是让大哥过得体面一点,让大嫂在外面有面子一点。可是你们想过没有,你们自己呢?你们过得是什么日子?你都快六十的人了,还要住在这种地方,还要干这种活儿。妈的腰不好,还要省吃俭用,连个新衣服都舍不得买。这些,大哥知道吗?大嫂知道吗?”
爸的眼泪掉下来了:“他们……他们不容易……”
“我就容易了吗?”我打断他,“爸,我今年快三十了,没房没车没存款,连个对象都不敢谈,因为我拿什么养活别人?我自己都养不活。你们有没有想过我的未来?”
爸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哭得像个孩子。
“爸对不起你……爸真的对不起你……”
我看着他,心里又疼又气,最后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我转身走出那个破房子,站在楼道里,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
风吹进来,特别冷。
我点了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其实我不会抽烟,这烟还是路上在小卖部买的,呛得我直咳嗽。
但我不想回那个屋子,不想看见爸那张充满愧疚和乞求的脸。
过了很久,爸走出来,站在我旁边。
“老二,你恨爸吗?”
我没回答。
“爸知道做错了。”爸说,“可是爸也是为了这个家……”
“这个家?”我冷笑,“这个家里,有我吗?”
爸愣住了。
我掐灭烟头,转身看着他:“爸,你说你是为了这个家,可是在你心里,这个家是谁?是大哥,是大嫂,是侄子,就是没有我,对吗?”
“不是的,你也是……”
“那为什么所有的付出都是我,所有的牺牲都是我,可所有的好处都是他们的?”我一字一句地问,“那套房子,房产证上写的是大哥夫妻的名字吧?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这四年给的二十万,不是打了水漂吗?”
爸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爸,我跟你说实话。”我深吸了一口气,“我以后不会再给钱了。不是这个月,不是下个月,是以后都不会了。你们爱怎么办就怎么办,那个房子是还是不还,我都不管了。”
“你……”
“你别劝我。”我打断他,“这件事我想了很久,我想明白了。我不欠大哥的,我也不欠你们的。我这些年给的钱,足够了。剩下的日子,我要为自己活了。”
说完,我转身下楼。
爸在后面喊我,我没回头。
我走出那栋烂尾楼,走到马路边,拦了辆车。
![]()
车子开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爸还站在三楼的窗口,佝偻着背,像一个被抛弃的老人。
我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可是我没有回去。
车子越开越远,那栋楼在后视镜里越变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师傅问我去哪,我报了个地址。
是大哥家。
我要去找他。
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