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林婉婷攥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火车票，深深吸了口气。
绿皮车厢特有的混杂气味涌入鼻腔，汗味、泡面味、劣质烟草味交织在一起。
她看着票面上清晰的“硬座”二字，自嘲地笑了笑。
若不是为了省下那几百块钱，她绝不会选择这趟需要熬过十几个小时的慢车。
车厢里人头攒动，行李堵塞着过道，孩子的哭闹声不绝于耳。
她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艰难地往前挪动，目光在拥挤的车厢里搜寻着自己的座位。
终于，她在车厢中部看到了那个对应的号码——是靠窗的座位。
然而此刻，那个位置上正趴着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似乎睡得正沉。
林婉婷的心头顿时涌上一股无名火。
她最看不惯这种仗着身份占便宜的人，即便是军人也不该例外。
她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同志，这个座位是我的。”
军人缓缓抬起头，帽檐下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当四目相对的瞬间，林婉婷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张脸，这张曾在无数个深夜让她辗转反侧的脸，此刻竟近在咫尺。
程晟睿。
那个五年前不告而别，从此音讯全无的前男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她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01
七月的午后，阳光炙烤着站台，空气仿佛都要融化。
林婉婷拖着那个用了五年的旧行李箱，步履艰难地走上列车。
箱子的一个轮子已经不太灵光，发出吱呀吱呀的噪音。
她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白衬衫的后背早已被汗水浸湿。
这趟从成都开往西安的K字头列车，是她权衡再三后的选择。
比起三个小时的高铁，这趟十六个小时的慢车能省下将近四百块钱。
对刚付完半年房租的她来说，这不是个小数目。
车厢里挤得水泄不通，过道上站满了无座的旅客。
她小心翼翼地侧身穿过人群，生怕撞到别人。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她低声说着，声音淹没在嘈杂中。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不小心撞到了她，连忙道歉。
林婉婷摇摇头表示没关系，继续向前挪动。
她不时低头核对车票上的座位信息，3车厢17号靠窗。
这是她特意提前选好的位置，为的是能在漫长旅途中靠窗小憩。
终于，她来到了3车厢的中部。
远远地，她就看到了那个靠窗的座位。
然而座位上已经有人了，一个穿着夏季军装的男人正趴在小桌板上睡觉。
军人的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到一小部分侧脸。
林婉婷的心沉了一下，这种情况是她最不愿意遇到的。
她站在过道里，犹豫着该如何开口。
周围几个乘客好奇地打量着她，这让她更加不自在。
“请问...”她轻声开口，却又顿住了。
军人似乎睡得很熟，一动不动的。
她注意到他的军装有些旧了，肩章的位置有细微的磨损。
放在腿边的行军包看起来也十分朴素，甚至有些破旧。
林婉婷叹了口气，将行李箱立在过道旁。
她决定先等一会儿，也许对方只是临时休息一下。
列车缓缓启动，窗外的站台开始向后移动。
车厢里的嘈杂声渐渐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车轮与铁轨有节奏的撞击声。
坐在对面的是一位五十岁上下的大姐，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姑娘，这是你的座位吧？”大姐主动搭话。
林婉婷点点头，无奈地指了指趴着睡觉的军人。
大姐会意地笑了笑：“当兵的也不容易，可能是太累了。”
林婉婷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心里却不以为然。
谁又不累呢？她为了赶上这趟车，凌晨四点就起床了。
况且这是她的座位，她有权利要回来。
想到这里，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等待。
02
列车已经驶出市区，窗外的景色逐渐被田野取代。
林婉婷盯着那个依然趴着不动的身影，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她想起五年前自己也是坐着一趟绿皮火车，从西安到成都求学。
那时候的程晟睿还在她身边，两个人挤在一个座位上分享一副耳机。
回忆让她的心微微抽痛，她赶紧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些念头。
“同志。”她终于鼓起勇气，轻轻拍了拍军人的肩膀。
对方没有任何反应，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周围的乘客似乎都在关注着这一幕，这让她感到更加尴尬。
坐在对面的大姐好心提醒：“他可能睡得太沉了，你得用点力。”
林婉婷咬咬牙，加重了手上的力度。
这次军人终于动了动，但只是换了个姿势，还是没有醒来。
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关节处有几道明显的疤痕，看起来是新伤。
军装袖口处隐约露出一截绷带，这让她心里莫名一紧。
“看来是真累了。”旁边一位大爷感慨道，“当兵的都这样，训练太辛苦。”
林婉婷没有说话，她盯着那顶军帽，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背影似乎在哪里见过，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她为自己的这个念头感到可笑，当兵的人不都差不多打扮吗？
列车驶入隧道，车厢内突然暗了下来。
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那个趴着的身影显得格外孤独。
隧道很快过去了，阳光再次洒满车厢。
林婉婷决定再试最后一次，如果还不醒，她就去找乘务员。
她伸手轻轻推了推对方的肩膀：“同志，麻烦你醒一醒。”
这一次，军人终于有了明显的反应。
他缓缓抬起头，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
首先映入林婉婷眼帘的是他那略显凌乱的短发。
然后是挺拔的鼻梁，紧抿的嘴唇...
当他的脸完全抬起的那一刻，林婉婷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止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她死死地盯着那张脸，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五年了，她想象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
却从未想过会是在这样一列拥挤的绿皮火车上。
程晟睿的眼神从迷茫逐渐变得清明，最后定格为震惊。
他显然也认出了她，瞳孔微微收缩，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林婉婷感觉自己的双腿在发软，她不得不扶住旁边的座椅靠背。
那个曾经在她青春里留下最深烙印的人，此刻就坐在她的座位上。
穿着她最陌生的军装，带着她从未见过的沧桑。
03
周围的嘈杂声仿佛隔着一层水幕，变得模糊不清。
林婉婷只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咚咚咚地敲击着耳膜。
程晟睿的表情从震惊慢慢转变为一种复杂的情绪。
那里面有惊讶，有歉意，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沉重。
“婉...婉婷？”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这个熟悉的称呼让林婉婷的心脏猛地一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