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的春天来得特别迟。
已经是三月中旬,北京城里的柳树才勉强抽出一点嫩芽。
马越泽站在红星轧钢厂的车间里,手里握着冰冷的扳手,心思却早已飘到了护城河边。
他今天特意换上了那件压箱底的蓝色工装,领口洗得有些发白,但熨烫得一丝不苟。
下午三点,他就要第一次正式拜访苏雅楠的父母了。
这个念头让他的掌心微微出汗,连扳手都有些握不稳。
车间主任老张头路过时瞟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了然的笑意。
"小马,今天精神头不错啊,是要去见未来老丈人?"
马越泽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支支吾吾地应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磨破的袖口,心里泛起一丝不安。
苏雅楠是厂办的技术员,而他只是个普通青工。
这门亲事,本来就像天上的月亮,看着近,摸着远。
但他还是咬咬牙,把最后一个螺丝拧紧。
无论如何,他都要试一试。
为了雅楠,也为了自己那颗滚烫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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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车间的机器轰鸣声像潮水一样拍打着马越泽的耳膜。
他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安静的世界,手里的活计做得心不在焉。
"越泽,扳手递我一下。"
老师傅李建国连喊了三声,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对不起李师傅,我这就拿。"
马越泽慌忙从工具箱里翻出扳手,差点碰倒了旁边的机油桶。
李建国接过扳手,眯着眼睛打量了他一会儿。
"小子,今天魂不守舍的,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马越泽搓了搓手上的油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下午要去雅楠家吃饭,第一次见她父母。"
李建国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手上的活计却没停。
"苏技术员家的闺女?那可是个金凤凰。"
这话说得马越泽心里一沉,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
李建国似乎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岔开话题。
"见面礼准备了吗?现在时兴带点心匣子,要不就是烟酒。"
马越泽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雅楠说她爸不爱抽烟喝酒,她爷爷最近身体不好,想吃口鲜鱼。"
"鲜鱼好啊!"李建国一拍大腿,"前门菜市场今天刚到了一批活鱼。"
说着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针正指向十点。
"你这班上的也不踏实,干脆我跟车间主任说一声,让你早点走。"
马越泽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下了班再去也来得及。"
其实他是舍不得请半天假的工钱。
这个月为了置办行头,他已经花掉了大半的工资。
剩下的钱还要精打细算,才能买条像样的鱼。
车间的窗户开着,三月的风带着凉意吹进来。
马越泽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却像揣着一团火。
他想起第一次见苏雅楠的情景。
那是在厂里的元旦联欢会上,她穿着红色的毛衣,在台上朗诵诗歌。
声音清脆得像山涧的泉水,一下子就流进了他的心里。
后来他才知道,她是厂办苏主任的独生女,中专毕业的技术员。
而他自己,只是个顶替父亲进厂的普通工人。
这样的差距,像一道无形的墙横在他们之间。
"越泽,发什么呆呢?"
王宏毅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这位厂工会的干事,也是他和雅楠的媒人。
"王干事,您怎么来了?"
马越泽赶紧站直身子,显得有些局促。
王宏毅拍拍他的肩膀,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
"别紧张,我就是来看看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雅楠刚才还特意来找我,说她爸脾气直,让你多担待。"
马越泽点点头,手心又开始冒汗。
他听说过苏世昌的脾气,厂里人都说老苏做事一板一眼,最讲规矩。
"我备了条鱼,听说她爷爷最近胃口不好。"
王宏毅赞许地点点头:"有心了,老爷子最近确实吃不下饭。"
两人正说着,车间的下班铃声响了。
马越泽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抬起头。
"快去吧,"王宏毅推了他一把,"别让人家等急了。"
马越泽道了声谢,飞快地跑向更衣室。
他的心跳得厉害,像是要跳出胸膛。
更衣室里烟雾缭绕,几个下早班的工友正在抽烟聊天。
看见马越泽进来,有人打趣道:"小马今天收拾得这么精神,要去相亲啊?"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打开自己的储物柜。
那件崭新的中山装整齐地挂在里面,领口还别着一枚毛主席像章。
这是他特意为今天准备的,花了整整一个月的工资。
换好衣服,他在镜子前照了又照。
镜子里的小伙子浓眉大眼,身材挺拔,就是眉宇间带着几分忐忑。
"挺精神的,"旁边的老工人拍拍他,"放心吧,准能成。"
马越泽道了谢,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更衣室的门。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着眼睛看了看手表。
十一点半,现在去市场正好能赶上最新鲜的鱼。
02
轧钢厂大门外的梧桐树下,马越泽停住了脚步。
他摸了摸裤兜,里面装着这个月剩下的工资和粮票。
三十七块五毛,还有五斤全国粮票。
这是他全部的家当。
原本打算买条两三斤的鱼就够了,可临到关头又改了主意。
既然要买,就买条最大的,显得有诚意。
前门菜市场离厂子不远,步行也就二十分钟。
马越泽却觉得这段路格外漫长。
路边的槐树刚刚发芽,嫩绿的叶子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几个老太太坐在胡同口晒太阳,手里纳着鞋底。
看见他穿着崭新的中山装,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小伙子打扮这么精神,是去相亲吧?"
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笑着问道。
马越泽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脚步更快了。
菜市场里人声鼎沸,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
蔬菜的清香,活禽的腥臊,还有熟食摊传来的酱肉香味。
马越泽径直走向最里面的水产区。
水泥砌成的水池里,十几条鲤鱼正在游动。
卖鱼的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系着橡胶围裙,手上沾满鱼鳞。
"同志,要鱼吗?今早刚送来的,新鲜着呢。"
马越泽蹲在水池边,仔细打量着每一条鱼。
有的太小,显得寒酸;有的不够精神,怕是活不了多久。
"那条怎么样?"他指着一条约莫四斤重的大鲤鱼。
鱼贩子麻利地捞出那条鱼,鱼尾拍打着水面,溅起一片水花。
"好眼力,这是池子里最大的一条。"
马越泽伸手摸了摸鱼身,鳞片完整,鳃部鲜红。
确实是一条好鱼。
"多少钱?"
"三块五一斤,这条差不多四斤,算你十三块五。"
马越泽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这个价钱够他一个星期的饭钱了。
但他还是咬咬牙:"就要这条吧。"
鱼贩子熟练地将鱼称重,然后用草绳穿过鱼鳃,打了个结。
"送人的吧?给你系个红绳,图个吉利。"
马越泽道了谢,接过沉甸甸的鲤鱼。
鱼还在挣扎,尾巴不时拍打着他的裤腿。
他小心翼翼地提着鱼,生怕弄脏了新裤子。
走出菜市场,阳光正好照在鱼鳞上,反射出七彩的光晕。
马越泽心里踏实了些,脚步也轻快起来。
走到护城河边时,他特意停下来整理了一下衣领。
河边的垂柳已经泛绿,几只野鸭在水面上游弋。
他想起上次和雅楠在这里散步的情景。
那天也是这样的好天气,雅楠穿着淡黄色的连衣裙,笑得特别甜。
她说:"我爸妈其实人很好,就是有时候太较真。"
现在想来,这话里似乎有话。
马越泽摇摇头,甩开这些杂念。
反正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是好是坏都得面对。
他看了看手表,才下午一点半。
约好的时间是三点,现在去似乎太早了。
可回宿舍又来不及,他决定在附近转转。
沿着护城河往东走,就是雅楠家住的筒子楼。
那是一片老式的红砖楼房,每家每户的阳台上都晾着衣服。
马越泽远远地望着那栋楼,心里五味杂陈。
如果能和雅楠结婚,他也要申请一间这样的房子。
虽然不大,但足够两个人生活了。
他在河边找了张长椅坐下,把鱼放在身边。
鲤鱼还在时不时地扭动一下,证明自己的鲜活。
一个散步的老爷子走过来,看了看他身边的鱼。
"小伙子,这鱼不错啊,是去见老丈人?"
马越泽笑着点点头。
老爷子在他身边坐下,掏出一支烟。
"我当年第一次去老婆子家,也是拎着一条鱼。"
"那时候穷啊,一条鱼就是最好的礼物了。"
马越泽好奇地问:"那您老丈人满意吗?"
老爷子吐了个烟圈,眼睛眯成一条缝。
"满意啥呀,嫌我买的鱼太小,差点没让我进门。"
"后来呢?"
"后来?"老爷子笑了,"后来我每年过年都给他送条最大的鱼。"
"现在老头没了,我还真有点想他。"
马越泽的心情更加沉重了。
连鱼的大小都要挑剔,这苏世昌果然名不虚传。
老爷子似乎看穿了他的心事,拍拍他的肩膀。
"别担心,真心换真心,错不了。"
说完拄着拐杖慢慢走远了。
马越泽望着老人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
是啊,真心换真心,他对自己说。
可是当指针指向两点半时,他的手心又开始冒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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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筒子楼的楼道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油烟和饭菜的香味。
马越泽提着鱼,一步一步走上三楼。
鱼尾偶尔拍打一下,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三楼最里面那间就是苏雅楠家。
暗红色的木门上贴着福字,已经有些褪色。
马越泽站在门口,深吸了几口气,才抬手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苏雅楠站在门里,脸上带着甜甜的笑。
"你来啦!"
她今天穿了件粉色的毛衣,衬得皮肤格外白皙。
马越泽一时看得有些发呆,直到雅楠提醒他。
"快进来吧,我爸妈都在呢。"
他这才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靠墙摆着一对沙发,上面铺着白色的钩花垫子。
一个中年妇女从厨房走出来,围着碎花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这就是雅楠的母亲唐玉华了。
"阿姨好。"马越泽赶紧打招呼,把鱼往前递了递。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唐玉华嘴上客气着,眼睛却飞快地扫了一眼那条鱼。
目光在鱼身上停留了片刻,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这鱼真不小,花了不少钱吧?"
"没多少钱,听说爷爷想吃口鲜的。"
唐玉华点点头:"老爷子最近胃口不好,就念叨着喝鱼汤。"
她接过鱼,转身进了厨房。
雅楠悄悄拉了拉马越泽的袖子,低声说:"别紧张,我爸还没回来呢。"
正说着,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马越泽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门开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走进来。
苏世昌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的目光锐利,像两把刀子,直直地射向马越泽。
"叔叔好。"马越泽赶紧站起来,声音有些发颤。
苏世昌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脱下外套挂好。
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坐吧。"他在主位沙发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马越泽拘谨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挺直了腰板。
苏世昌打量着他,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衣领上停留了片刻。
"在哪个车间工作?"
"三车间,做钳工。"
"一个月工资多少?"
"四十二块五,加上夜班补贴能到五十。"
苏世昌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雅楠在一旁插话:"爸,越泽可是车间里的技术能手。"
"没问你。"苏世昌淡淡地说,眼睛仍然盯着马越泽。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父母都在老家种地,还有个妹妹在上初中。"
苏世昌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马越泽的心沉了下去,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个。
城里人看不起农村来的,这是明摆着的事。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还有鱼的香味。
唐玉华探头出来:"老苏,别光顾着说话,让小伙子喝点水。"
雅楠赶紧给马越泽倒了一杯茶。
茶叶在开水里慢慢舒展,像他此刻的心情一样忐忑。
"听说你父亲是退伍军人?"苏世昌突然问道。
"是的,参加过抗美援朝。"
"哦?在哪个部队?"
"38军112师的。"
苏世昌的表情似乎柔和了一些。
"112师是支好部队。"
这时,里屋传来一阵咳嗽声。
唐玉华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老爷子醒了,我去看看。"
雅楠小声解释:"我爷爷最近身体不好,一直在屋里休息。"
马越泽点点头,心里却有些纳闷。
既然老爷子病了,为什么还要今天见面?
苏世昌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淡淡地说:"老爷子想见见你,说是要替孙女把把关。"
马越泽更加紧张了,连爷爷都要见他,这关不好过啊。
唐玉华扶着一位老人从里屋走出来。
老人虽然瘦弱,但腰板挺直,眼神清澈。
这就是雅楠的爷爷赵德发了。
"爷爷,这就是马越泽。"雅楠上前搀住老人。
赵德发上下打量着马越泽,目光和善了许多。
"小伙子挺精神,坐吧。"
老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听起来很亲切。
马越泽稍稍放松了一些,但还是不敢大意。
唐玉华端着一碗鱼汤走过来:"爸,您喝点汤,刚炖好的。"
鱼汤熬得奶白奶白的,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
赵德发接过碗,闻了闻,眉头舒展开来。
"嗯,香。"
他小口小口地喝着,不时点点头。
苏世昌看着父亲喝汤的样子,脸色也缓和了些。
马越泽心里升起一丝希望,看来鱼买对了。
然而就在这时,苏世昌的目光又落到了那条鱼身上。
鱼已经被收拾干净,放在盘子里准备下锅。
但比起整条鱼,鱼头鱼尾单独盛在另一个盘子里。
"这鱼多大?"苏世昌突然问道。
马越泽赶紧回答:"四斤一两。"
苏世昌没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那条鱼。
客厅里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压抑。
04
晚饭摆上桌时,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筒子楼里传来各家各户的喧闹声,更衬得苏家客厅格外安静。
四菜一汤,最显眼的就是中间那盘红烧鲤鱼。
鱼身上划着花刀,浇着深色的酱汁,香气扑鼻。
唐玉华热情地给马越泽夹菜:"别客气,多吃点。"
雅楠坐在他旁边,悄悄在桌下握了握他的手。
马越泽心里一暖,紧张的情绪缓解了不少。
苏世昌拿起筷子,却没有动菜,而是先盛了碗鱼汤。
他把汤放在赵德发面前:"爸,您多喝点。"
老爷子点点头,慢慢地喝着汤。
饭桌上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没有人说话。
马越泽觉得这顿饭吃得比干活还累。
他小心地扒着饭,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小马,"苏世昌突然开口,"你对将来有什么打算?"
马越泽赶紧放下碗筷,坐直身子。
"我想好好工作,争取早日评上高级工。"
"还有呢?"
"如果......如果和雅楠的事能成,我想申请一间宿舍。"
苏世昌不置可否,夹了一筷子鱼肉。
鱼肉炖得很入味,但他只尝了一口就放下了筷子。
"这鱼不够新鲜。"
一句话让整个饭桌的气氛降到冰点。
马越泽急忙解释:"我是在前门市场买的活鱼,应该是新鲜的。"
唐玉华打圆场:"挺好吃的啊,老爷子都喝了两碗汤了。"
赵德发确实胃口不错,不仅喝了汤,还吃了小半碗饭。
这是最近几个月来他吃得最多的一顿。
但苏世昌的脸色依然阴沉。
"四斤的鱼,看着大,其实都是虚的。"
他指了指鱼盘子:"真正的诚意,不是看表面功夫。"
马越泽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听出了话里的意思。
雅楠忍不住插嘴:"爸,越泽为了买这条鱼,跑了好几个市场。"
"我没问你。"苏世昌的语气冷了下来。
唐玉华赶紧给丈夫使眼色,但他视而不见。
"小马,我知道你家境一般,但娶媳妇不是儿戏。"
苏世昌放下筷子,直视着马越泽。
"雅楠是我们唯一的女儿,我们不能让她受苦。"
马越泽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叔叔,我知道我条件不好,但我会努力让雅楠过上好日子。"
"怎么努力?靠你一个月四十多块的工资?"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在马越泽心上。
雅楠的眼睛红了:"爸,您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苏世昌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筒子楼狭窄的院落,晾衣绳上挂满了衣服。
"我们当年结婚的时候,虽然也穷,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马越泽。
"你就提着一条鱼来提亲,是不是太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马越泽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确实只买了一条鱼,因为这是他能拿出的最好的礼物。
唐玉华叹了口气:"老苏,少说两句吧。"
赵德发突然咳嗽起来,雅楠赶紧去给爷爷拍背。
饭桌上的菜已经凉了,但没有人再动筷子。
马越泽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叔叔阿姨,我知道我准备得不周到,但我对雅楠是真心的。"
苏世昌冷笑一声:"真心?真心能当饭吃吗?"
他走到门口,打开门。
"你回去吧,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雅楠猛地站起来:"爸!"
马越泽站在原地,像是被钉住了。
他看着雅楠泪流满面的样子,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叔叔,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苏世昌面无表情:"机会是自己争取的,不是别人给的。"
外面的风灌进来,吹动了门上的福字。
马越泽最后看了一眼雅楠,转身走出门。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孤单。
鱼香味还萦绕在鼻尖,但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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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筒子楼外的路灯坏了,只有月光照亮前路。
马越泽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手里的空网兜晃来晃去。
他来时装着满满的希望,走时只剩下空荡荡的心。
三月的夜风还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但他感觉不到冷,因为心里更冷。
路过护城河时,他停下来望着漆黑的水面。
河水静静地流淌,映着零星的灯光。
就像他和雅楠的感情,看似美好,却经不起现实的考验。
"为什么?"他对着河水喃喃自语。
就因为一条鱼不够大?还是因为他是个农村来的穷小子?
或许两者都有吧。
他想起苏世昌冰冷的眼神,像是看穿了他所有的自卑。
是啊,他凭什么娶厂办主任的女儿?
就凭一个月四十二块五的工资?还是那间八人住的集体宿舍?
马越泽苦笑着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轧钢厂的宿舍在城西,要走一个多小时。
但他不想坐车,宁愿这样走着,让冷风吹醒自己。
路上几乎没有人,只有偶尔驶过的自行车。
车铃铛在夜里显得格外清脆,像是在嘲笑他的落魄。
走到厂门口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看门的老刘头从传达室探出头来:"小马,这么晚才回来?"
马越泽勉强笑了笑:"有点事。"
老刘头看出他脸色不对,也没多问。
"快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宿舍楼里静悄悄的,工友们都已经睡了。
马越泽轻手轻脚地打开门,摸黑爬到自己床上。
同屋的李明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怎么样?"
"睡了。"马越泽含糊地应了一声,拉过被子蒙住头。
黑暗中,他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
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苏世昌那张冷峻的脸却在眼前晃动。
"真正的诚意,不是看表面功夫。"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在心里。
他想起买鱼时的犹豫,为了省钱挑了半天。
是不是真的买条更贵的鱼就好了?
不,不是鱼的问题。
马越泽突然明白了,就算他买的是条金鱼,苏世昌也不会满意。
因为不满意的是他这个人,不是礼物。
农村户口,穷工人,还有一个需要供养的妹妹。
这些标签像枷锁一样套在他身上,挣脱不掉。
窗外传来火车汽笛声,悠长而哀伤。
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雅楠,怎么面对明天的太阳。
或许该放手了,让雅楠找个更好的人。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揪着疼。
他想起雅楠的笑容,想起她偷偷塞给他的粮票。
想起她说:"我不在乎你穷,只要你对你好。"
可是现实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庭的事。
马越泽翻了个身,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他就这样哭着睡着了,连衣服都没脱。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上班铃声吵醒的。
眼睛肿得像核桃,头也疼得厉害。
李明担心地看着他:"要不请个假吧?"
马越泽摇摇头:"不用。"
他洗了把脸,强迫自己振作起来。
车间里还是老样子,机器轰鸣,机油味刺鼻。
李建国看见他,关切地问:"昨天怎么样?"
马越泽苦笑了一下,没说话。
老师傅立刻明白了,拍拍他的肩膀:"好事多磨。"
一整天,马越泽都心不在焉。
不是拧错螺丝,就是拿错工具。
车间主任老张头骂了他好几次:"魂丢啦?"
是啊,魂确实丢了,丢在了那个筒子楼里。
中午吃饭时,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
食堂的电视正在放新闻,但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王宏毅端着饭盒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听说昨天不太顺利?"
马越泽惊讶地抬头:"您怎么知道?"
"雅楠今天没来上班,她妈打电话请的假。"
马越泽的心沉了下去,雅楠一定也很难过。
"王干事,这事就算了吧。"
王宏毅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我配不上雅楠,她值得更好的人。"
"胡说八道!"王宏毅把筷子一放,"雅楠对你什么样,你不知道?"
马越泽低下头,扒拉着饭盒里的白菜。
他知道,正因为知道,才更不能耽误她。
"苏世昌那个人我了解,就是嘴硬心软。"
王宏毅压低了声音:"他当年追雅楠妈的时候,比你还惨。"
"雅楠爷爷当初也看不上他,嫌他是个穷学徒工。"
马越泽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
"后来?"王宏毅笑了,"后来他愣是凭着一股劲,干到了车间主任。"
"老爷子最后点头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这小子有骨气'。"
马越泽若有所思地嚼着饭,味道似乎好了些。
但想到苏世昌冰冷的眼神,他又泄了气。
"不一样的,时代不同了。"
王宏毅正要说什么,广播里通知他去开会。
他匆匆扒完最后几口饭,起身时说了句:"别轻易放弃,雅楠是个好姑娘。"
马越泽望着他的背影,心里乱成一团麻。
下午的工作依旧浑浑噩噩。
下班铃响时,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车间。
宿舍楼前,几个工友正在打篮球。
看见他回来,有人喊道:"小马,来打球啊!"
他摇摇头,径直上了楼。
现在他只想一个人待着,舔舐伤口。
然而命运总是出人意料。
第二天清晨,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他惊醒了。
06
敲门声像擂鼓一样,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刺耳。
马越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天还没亮透。
"谁啊?"同屋的李明嘟囔着翻了个身。
敲门声更急了,还夹杂着喊声:"马越泽!快开门!"
是王宏毅的声音。
马越泽心里一紧,赶紧爬起来开门。
王宏毅站在门外,满头大汗,像是跑着来的。
"快,收拾一下跟我走!"
"出什么事了?"马越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是雅楠出事了?还是她家里......
王宏毅喘着气,脸上却带着笑:"好事!天大的好事!"
马越泽更糊涂了,昨天还被赶出门,今天能有什么好事?
"别问了,快换衣服!"王宏毅推着他进屋。
李明也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王干事,这么早什么事啊?"
王宏毅笑得合不拢嘴:"喜事!咱们小马要请客了!"
马越泽手忙脚乱地穿着衣服,脑子里一团乱麻。
难道苏家改变主意了?不可能啊。
苏世昌那张冷峻的脸还在眼前晃动,不像会轻易改变的人。
"王干事,您就别卖关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