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是用来创造的”（人物） ——著名表演艺术家乔榛印象

乔榛在配音 李国全摄

在第三十八届中国电影金鸡奖颁奖典礼上，83岁的乔榛被授予中国文联终身成就奖（电影）的荣誉。在致辞中，他引用了自己钟爱的诗歌《小草的心》中的句子：“虽然在这个世界上，我活得并不怎么鲜艳，但既然活着，就得有自己的颜色。”像草一般扎根泥土，这是他创作的品格。

对乔榛而言，“生命是用来创造的”。艺术家总是用艺术作品说话，其他事情搞得再热闹、再花哨，也难以深入人心。1965年，乔榛从上海戏剧学院表演系毕业，来到上海电影制片厂演员剧团。1970年，一个偶然的机遇，让他参加了上海译制片厂的配音工作。他首部配音的影片是《红菱艳》，为片中的芭蕾舞教练配音。影片的隐喻源自安徒生童话：一旦穿上红舞鞋，就永不停歇。这次配音似乎成为乔榛创作生涯的象征，他由此穿上电影配音的“红舞鞋”，用60余年的艺术春秋，塑造千余个精彩角色，孜孜不倦，无怨无悔。

乔榛曾在《珊瑚岛上的死光》《R4之谜》等电影中扮演角色。从银幕表演到幕后配音，这是他的选择。他说他喜欢站在话筒前，用声音尽情展现角色的魅力。初冬的下午，我们在悬挂着鲜花吊篮的窗户下围坐漫谈。他对于配音过的艺术形象如数家珍，不时背诵角色的台词。乔榛擅长用声音展示性格各异的角色，他塑造了《魂断蓝桥》中深情内敛的军官罗伊、《叶塞尼亚》中风流倜傥的军官奥斯瓦尔多，还有《安娜·卡列尼娜》中的渥伦斯基、《斯巴达克斯》中的贵族首领克拉苏、《廊桥遗梦》中的摄影记者罗伯特等。我问：哪个角色是你最满意的？他答：每一个角色我都是用心的。

乔榛音色清澈，适合配音贵族角色或者智者形象。为了拓宽戏路，有一次，他特意选择了不同类型的角色——一个富有喜感的小人物。他不仅在案头琢磨角色，还跑到弄堂里大喊大叫，东冲西撞，体验角色的烟火气。在配音时，他采用市井生活的语言节奏，急了磕巴，得意时拖长腔调，将人物大拙却善良的性格演绎得淋漓尽致。

改革开放初期，《佐罗》《斯巴达克斯》《悲惨世界》《虎口脱险》等译制影片风靡一时。乔榛历经中国译制电影的黄金时期，担任过上海电影译制厂厂长。他钦佩老厂长陈叙一的严谨精神。陈叙一提出“剧本翻译要有味，演员配音要有神”，将《加里森敢死队》中“队长”的称呼译成“头儿”，可谓神来之笔。乔榛欣赏孙道临配音的高远境界，认为他的音色清亮，富有弹性，高昂处激昂，低沉处深沉，那段著名的“生存还是毁灭”的独白，以深沉和充满悲剧意味的嗓音，将哈姆雷特的矛盾和苦痛表达得震撼心灵。

上海电影译制厂有着良好的集体创作氛围，翻译、初对、复对、排练和录音等环节都精益求精，奠定了影片高质量的基础。在这样的氛围中，乔榛觉悟并形成自己的译制理念：“澄怀观道，魂的再塑”。它讲究澄净自我心灵，捕捉角色灵魂，实现与角色的融合。他对《魂断蓝桥》的罗伊·克罗宁的表现出神入化：热恋期炽烈，乔榛的声音明亮饱满，语速较快，语调上扬，传递了罗伊陷入热恋的狂喜；悲剧降临时，他的语气从震惊、难以置信，到声音微微颤抖、气息不稳，最后归于心碎后的空洞与沙哑。因为这种“塑魂”的非凡表现力，他配音的角色不再是陌生的异国形象，而让观众感到熟悉和亲近。

我与他谈起AI技术替代表演的可能性，乔榛明确说不赞成用自己的声音去做AI配音，“因为每一次现场演绎，我都会融进新的感受。为角色塑魂，AI配音是做不到的”。

乔榛不仅成功塑造了许多国外电影中的人物形象，他对我们的民族优秀文化更是情有独钟。我经常聆听他的朗诵会，他的朗诵艺术炉火纯青，使中国古典诗词在新的时代获得共鸣。他对白居易《长恨歌》和《琵琶行》的演绎尤为著名，他用声音构建出画面感和戏剧性，将人物命运与历史沧桑表现得淋漓尽致。他和同事们曾经创作《红色箴言》朗诵剧，精选出李大钊、杨开慧、叶挺、方志敏等革命先烈的十几篇作品，配以多媒体等表现形式，以富有感染力的声音、精湛的朗诵技巧，彰显信仰之力、崇高之美。一次在国家大剧院演出，乔榛身体极度不适，仍坚持上台。开场铃声响起，他一身红军服矗立在舞台上，朗诵起方志敏的《可爱的中国》，其语殷殷，其情深深。《红色箴言》演出至今已超过100场。

乔榛温文儒雅，淡泊名利，但骨子里有着英雄气。“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绝不能被打败”——海明威小说《老人与海》中的这句话，乔榛常常用以自勉。他从1985年起，先后3次罹患癌症，8次与死神狭路相逢。在妻子的陪伴下，他以令人难以置信的勇气面对生命的磨难，对人生悲欢有了彻骨体验。这种体验使他的艺术表现力达到更高的境界。在朗诵陆游的《钗头凤》时，他将因病导致的肢体踉跄，融入角色悲怆的动作表现中，现场感人至深。在朗诵李白《蜀道难》时，他不断琢磨李白的心境，加上自己的内心感触，在3次“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的诵读中，将情感递进和心境跌宕有力地表现出来。

那天临别时，乔榛笑着告诉我，他最近正在背诵全篇773字的《滕王阁序》。“弘扬中国语言文化和优秀民族文化，是我们的使命。”乔榛说。

他永远热爱声音艺术。

文/任仲伦（上海电影家协会原主席）

编辑/刘忠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