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百年贾府,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她,是权倾一时的王熙凤,却因无子之过,早已立于悬崖之上。
一纸休书终结了她的荣华,将这位名动京城的“凤辣子”彻底逐出豪门,贬入尘埃。
那个风雪交加的绝望之夜,她将京城八家旺铺地契,塞给了一无所有的刘姥姥,布下一场无人能懂的生死局。
七年光阴流转,忽喇喇大厦倾。当贾府被抄,她的夫君贾琏沦为阶下囚,被如牲口般发卖时……
那个曾受她恩惠的乡下婆子,却在万众瞩目下,缓缓拿出了一方小小的凤纹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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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这一年的冬末,京城的雪下得格外大,也格外冷。雪花像是扯破了的棉絮,没日没夜地往下倒,将朱门阔府的琉璃瓦,寻常巷陌的青石板,都盖上了一层厚厚的、冷漠的白。
荣国府门前那块“敕造荣国府”的黑底金字牌匾,往日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此刻却被风雪吹打得黯淡无光,像一个 失了魂的老人,空洞地望着铅灰色的天。府里头,死寂得可怕。
往日里车马喧嚣、人声鼎沸的景象,如今连一丝回响都寻不见。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大气不敢喘,眼神交汇时,也只是迅速地一瞥,便慌忙低下头去,仿佛那空气里弥漫的,不只是寒气,还有一种能把人骨头都冻酥的恐惧。
贾琏院子的正房里,没有想象中的哭天抢地,也没有撕心裂肺的咒骂。王熙凤已经梳洗停当,卸下了满头的珠翠和身上华丽的锦缎,只穿着一身半旧的月白色素面杭绸褙子,安静地坐在妆台前。
妆台上的那些瓶瓶罐罐、金玉首饰早已被清空,只剩下一个空空如也的螺钿首饰匣。她正用一块软布,一遍又一遍,极其缓慢地擦拭着那空匣子光可鉴人的表面。
匣子旁边,压着一张纸。那是一纸休书,上面的墨迹像是凝固的黑血,每一个字都透着冰冷的绝情。贾琏以她“入府多年,仅育一女,善妒成性,不敬公婆,致使香火有亏”为由,请了族中几位长老画押作证,将她这个执掌荣国府十数年的当家奶奶,扫地出门。
平儿站在一旁,一双眼睛早已肿得像熟透的桃子,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家奶奶此刻的平静,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哭闹都更让人心头发慌。那是一种心被彻底掏空,连疼痛都感觉不到的麻木。
凤姐的脑子却异常清醒。她擦拭着匣子,眼前浮现的,不是贾琏的薄情,不是贾母的冷漠,也不是那些落井下石的仆妇们的嘴脸。
她想的是,尤二姐吞金自尽时那双怨毒的眼睛;是自己为了巩固地位,在外面放贷敛财,包揽诉讼时得罪的那些人;是王家如今在朝中势力渐微,自己这棵大树,根已经不稳了。
她知道,贾家这艘外表看着还光鲜亮丽的大船,底下早就被蛀空了,迟早要沉。她只是没料到,自己乘坐的这艘小舢板,会先一步被巨浪打翻。
爱?恨?权势?富贵?在这一刻,都成了镜花水月,一碰就碎。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一个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在她心尖上的念头——保住她的巧姐儿。她那个还没长大的女儿,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也是她最后的底线。
“平儿,”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去,把后头的角门悄悄打开,别惊动任何人。去接一个人进来。”
“奶奶……”平儿哽咽着。
“去吧。”凤姐的语气不容置疑,“接一个……乡下来的穷亲戚。”
一个时辰后,刘姥姥被平儿半拉半拽地领进了这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屋子。这位乡下老妇人,一生中第二次踏进荣国府,却是在这样一个诡异的雪夜。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在自己面前说一不二、神采飞扬的琏二奶奶,如今面色蜡黄,眼神空洞,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像,心里直犯嘀咕,脚下像踩了棉花,一步一软。
“奶……奶奶,您叫我来,是有啥事吩咐?”刘姥姥搓着一双冻得通红的粗糙大手,局促不安地问。
凤姐没有看她,眼睛依旧盯着手里的空匣子。她沉默了许久,久到刘姥姥以为她睡着了。突然,凤姐站起身,那动作干净利落,仿佛积蓄了全身的力气。她走到床边,弯下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箱子。
“嘎吱”一声,箱盖打开。里面没有刘姥姥想象中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而是一叠一叠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已经泛黄的纸张。每一张纸上,都盖着官府鲜红的印鉴。
凤姐将箱子“哐当”一声推到刘姥姥脚边,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她终于抬起头,直视着刘姥姥,那双曾经勾魂摄魄的丹凤眼里,此刻只剩下燃烧殆尽的灰烬。
“姥姥,”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你是个实在人。我信你。”
刘姥姥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腿一软,就要跪下。
“别跪!”凤姐厉声喝道,“听我说完。这里头,是京城里八处最赚钱的铺子,有茶楼,有布庄,有当铺……的地契。从今天起,它们都是你的了。”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刘姥姥脑子里炸开。她“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跪在了冰冷的金砖地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使不得!奶奶,这使不得!这可是金山银山,老婆子我……我受不起,这会要了我全家的命啊!”她以为凤姐是被休书气糊涂了,开始说胡话了。
凤姐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无尽的悲凉和嘲讽:“要命?我的命已经没了。这些东西,能救我女儿的命。”
她蹲下身,扶起抖成一团的刘姥姥,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姥姥,你听清楚。这些地契,都是死契,上面没有我的名字,只有当年经手人的花押,谁拿着,谁就是东家。我被休出门,这些东西若还在我名下,转眼就会被贾家收回去,或是被官府抄没。我不能让巧姐儿将来落得跟我一样的下场,甚至……更惨。”
刘姥姥还是不敢信,只是一个劲儿地哆嗦。她这辈子见过最大的一笔钱,就是上次从贾府打秋风得来的二十两银子。眼前这一箱子纸,代表的财富是她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这哪里是福气,分明是催命的阎王帖!
“拿着!”凤姐的语气变得严厉,“你若是不拿,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我死了,他们会说是我偷了贾家的地契给你,到时候,你们一家老小,一个也活不成!”
这番话终于镇住了刘姥姥。她看着凤姐决绝的神情,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
就在刘姥姥魂不附体,几乎要被这天大的“馅饼”砸晕过去的时候,凤姐做了一个更让她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转身回到妆台,从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格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件用明黄色锦帕层层包裹着的小物件。那锦帕的颜色,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一种让人心惊肉跳的光泽。
她走回来,不由分说地扒开刘姥姥厚重的棉袄,将那硬邦邦的小物件塞进了棉袄的夹层里,然后用手紧紧地按住那个位置,仿佛要把它嵌进刘姥姥的身体里。
凤姐凑到刘姥姥耳边,用一种几乎听不见,却又字字清晰的气声说道:“姥姥,记住了。地契是身外物,是给巧姐儿攒下的家业,也是引人耳目的幌子。怀里这个,才是你的护身符,也是巧姐的命根子。你发誓,不到天塌下来、需要救命的那一天,绝不能打开,更不能给任何人看!若真有那一天……你就把它拿给那个最该遭报应的人看,他一看便知。”
她口中的“那个最该遭报应的人”是谁?这小小的物件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能成为“护身符”和“命根子”?刘姥姥的脑子已经成了一团浆糊,她只觉得怀里揣着的不是什么宝贝,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记住了吗?”凤姐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刘姥姥只能木然地点头。
凤姐这才松开了手。她亲自将刘姥姥送到后院的角门,寒风夹着雪粒子劈头盖脸地打来,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看着刘姥姥抱着那个沉重的木箱,一步三晃地消失在茫茫的风雪里,她才缓缓转过身。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灯火通明,却处处透着腐朽气息的府邸。这里有她的青春,她的荣耀,她的爱恨,她的一切。而从明天起,这一切都将与她无关。
她的脸上没有一滴眼泪,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天蒙蒙亮时,一顶简陋的青布小轿从荣国府的侧门悄无声息地抬了出来,一路颠簸着,朝着城外的水月庵而去。那夜的雪,掩盖了所有的痕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02
回村的路,刘姥姥这辈子从没觉得这么漫长过。她不敢坐车,不敢走大路,专挑那些荒僻的田埂小径。怀里那个紫檀木箱子,像是绑了一块千斤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棉袄夹层里那个硬邦邦的物件,更是像一条毒蛇,时刻提醒着她这个不同寻常的夜晚。
一路上,风吹草动都能让她惊出一身冷汗。她总觉得身后有穿着官服的人在追,有贾府的家丁在喊。她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只是一个劲儿地往前挪,摔倒了,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等她终于看到自己那个破旧的茅草屋时,两眼一黑,就倒在了门口。
这一病,就是十几天。
病榻上,她反复做着同一个噩梦。梦里,凤姐一身是血地站在她床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嘴里不停地问:“我的巧姐儿呢?”每一次,她都在惊恐中醒来,浑身被冷汗浸透。
病好之后,刘姥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女儿刘氏、女婿王狗儿,还有已经长成半大小子的外孙板儿,都叫到屋里,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她颤抖着手,打开了那个紫檀木箱,将一叠地契摊在他们面前。
王狗儿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一辈子跟泥土打交道,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他拿起一张地契,翻来覆去地看,上面的字他一个也不认识,但那红彤彤的官印,却让他心惊胆战。
当刘姥姥把凤姐被休、托付后事的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后(当然,她隐瞒了那个被塞进棉袄的神秘物件),王狗儿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娘!这……这是祸,不是福啊!”他“扑通”一声也跪下了,声音里带着哭腔,“这是贾府的东西!是琏二奶奶的私产!咱们拿了,就是偷!这要是让贾家知道了,咱们全家都得掉脑袋!不行,咱得赶紧还回去!”
刘氏和板儿也吓得面无人色,连连点头。
“还回去?”刘姥姥坐在炕沿上,病了一场,人瘦了一圈,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锐利。她一拍大腿,喝道:“糊涂!你现在还回去给谁?给那个休了媳妇的贾琏?还是给那些等着看凤奶奶笑话的豺狼?你还回去,琏二奶奶和巧姐儿的活路就断了!我们就是把她们娘儿俩往死路上推!”
她喘了口气,想起自己两次去贾府打秋风,凤姐虽然嘴上厉害,但每次都实实在在地接济了她们。尤其是那二十两银子,让她们家过了好几个舒坦年。做人得知恩图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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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奶奶看得起咱们,才把身家性命托付给咱。她说我'是个实在人',咱就不能做那没良心的事!”刘姥姥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了王狗儿和刘氏的心上。“这担子,是天大,是能压死人。但是,咱得扛起来!”
在刘姥姥的主导下,一家人像是开了场最要命的家庭会议。他们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商量了整整三天三夜,嗓子都说哑了,终于定下了一个听起来不那么疯狂的计划。
第一,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能说。对外,就宣称是刘姥姥在京城伺候过的一个老贵人,临走前看他们实诚,把几间不景气的铺子半卖半送,让他们去京城讨生活。
第二,他们自己是泥腿子,斗大的字不识一筐,根本不懂怎么经营。必须找个信得过又懂行的人。王狗儿这时候想起一个人来,他有个远房的表叔,姓周,年轻时在京城一家大商号里当过账房先生,算盘打得噼啪响,人也精明,就是性子有点直,后来得罪了东家,才灰溜溜地回了乡下。
第三,全家不能再待在村里了。得搬家,搬到京城郊外去,租个小庄子住下。这样离铺子近,方便照看,又不至于住到城里头,太过扎眼。
计划一定,王狗儿就揣着两张地契和刘姥姥凑出来的一点散碎银子,去找那位周掌柜了。
周掌柜正在家里教孙子认字,听王狗儿说明来意,一开始只当是听笑话。一个穷得叮当响的亲戚,突然说手里有京城八家旺铺,要请他当大掌柜?这不是天方夜谭是什么。
直到王狗儿把那两张泛黄的地契铺在他面前。周掌柜只看了一眼,手就抖了起来。他虽然落魄了,但眼力还在。那地段,那铺子的名号——“悦来茶庄”、“恒通当”,这哪是什么“不景气”的铺子,这分明是日进斗金的聚宝盆!他再三确认了官印和花押,知道这不是假的。他看着王狗儿那张憨厚的脸,心里翻江倒海,最后长叹一声,接下了这个差事。他知道,这既是天大的机遇,也是天大的风险。
很快,刘姥姥一家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村子,在京城南郊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安顿下来。他们依旧穿着粗布衣裳,吃的也只是比从前多了些肉腥,但刘姥姥立下规矩,家里绝不许添置一件绫罗绸缎,更不许买车买马,建豪宅大院。她自己,每天照旧下地种菜,养鸡喂猪,只是在拔草的时候,偶尔会停下来,望着京城的方向,眼神里多了一份谁也看不懂的沉重。
周掌柜确实是个经营奇才。他接手那八家铺子后,雷厉风行地整顿了人事,调整了经营方略,不出半年,铺子的盈利竟然比从前还涨了两成。每个月,他都会亲自把厚厚的账本和一沓沓银票送到庄子上。
可刘姥姥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她只是反复叮嘱周掌柜一句话:“周先生,这些钱,都不是咱们的,是替人家存着的。你把这些银票,都给我换成金条,或是去那些大银庄换成不记名的票据。找几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分开藏好。”
从此,刘姥姥从一个四处打秋风的穷婆子,变成了一个身负重任的“守财奴”。她对财富没有一丝一毫的欲望,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沉甸甸的责任。这份责任感,让她那被岁月压弯的腰杆,在不为人知处,挺得笔直。
03
王熙凤走了,贾琏觉得头顶上那片压抑了多年的乌云终于散了,天都亮了。
没有了那个管家婆的精打细算和时时敲打,他就像脱了缰的野马,在荣国府这片即将枯萎的草原上肆意撒欢。他很快就把之前相好的一位姑娘扶了正,成了新的琏二奶奶。府里的应酬、宴席、听戏、赌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变本加厉。
他总觉得,没了凤姐那个“刨皮挖馅”的敛财手段,府里的开销反而应该更“清爽”些。可他不知道,凤姐那一套,固然手段不光彩,却实实在在地为贾府这个巨大的空壳子不断“输血”。如今,“输血管”被他亲手斩断,而花销的口子却越张越大。
短短几年,贾府的衰败,已经从内里的腐朽,蔓延到了表面。宫里头,元春贵妃失势的消息虽未明说,但从赏赐的削减和宫中太监那愈发倨傲的脸色上,已能窥见一二。宝玉在经历了种种打击后,越发痴傻疯癫,整日不言不语。贾赦、贾政这些当家人,依旧是只知吟诗作对、安富尊荣,对家中的巨大财政窟窿视而不见。
朝堂之上,贾家往日的政敌们也终于嗅到了血腥味。弹劾贾家“交通外官,恃强凌弱,侵占民田”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向了皇帝的御书案。整个贾家,就如同一棵被白蚁蛀空了的参天大树,虽然枝叶看着还算繁茂,可一阵大风吹来,随时都会轰然倒塌。
贾琏的日子,也从最初的快活似神仙,变得越来越捉襟见肘。他想动用公中的银子去外面应酬,账房却哭丧着脸告诉他,账上早就空了,甚至还欠着外面好几万两的债务。他想学着凤姐的样子,也去放几笔印子钱,可他没那个头脑和手腕,被人设了几个套,不仅没赚到钱,反而把自己的一些私房钱都赔了进去。
这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怀念起王熙凤持家的那些年。虽然那时他总觉得被管得太严,手头不宽裕,但府里上下至少维持着一个富贵的体面,他自己也从没为银子发过愁。
一次酒后,贾琏听一个狐朋狗友闲聊时说起一件奇事。说京城里有几家原本就生意火爆的老字号铺子,几年前突然换了东家,背后掌事儿的,竟然是个从乡下来的姓刘的穷婆子,真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贾琏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姓刘的穷婆子?他不自觉地就想起了那个来府里打过两次秋风的刘姥姥。他再仔细一问那几家铺子的名号,冷汗“刷”地就下来了。他依稀记得,王熙凤当年的嫁妆单子上,似乎就有几处类似的私产铺子,跟那几个名字对得上号!
瞬间,一切都串起来了!
贾琏的酒意全醒了。他立刻认定,是王熙凤那个贱妇,在被休之前,就把本该属于贾家的财产,通过某种见不得人的手段,转移给了那个忘恩负义的刘姥姥!
怒火“蹭”地一下就窜上了他的头顶。他觉得自己的肺都要气炸了。好啊,你王熙凤,死了都要算计我贾家!
第二天一早,贾琏就带着几个气势汹汹的家丁,直奔京郊,找到了刘姥姥一家租住的那个小庄子。他想象着自己一脚踹开门,那个老虔婆跪在地上磕头求饶,乖乖交出地契的场面。
可他万万没想到,迎接他的,不是一个唯唯诺诺的穷亲戚。
刘姥姥听到动静,从菜地里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她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戾气、眼神不善的琏二爷,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慌。几年不见,她苍老了许多,但那腰杆,却挺得像一根老树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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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是二爷啊,什么风把您这贵人吹到我们这穷乡僻壤来了?”刘姥姥的语气不咸不淡。
“少废话!”贾琏指着她的鼻子骂道,“老东西,你好大的胆子!敢勾结王氏,侵吞我贾家的财产!识相的,赶紧把那些铺子的地契都交出来,爷我还能饶你一条狗命!”
刘姥姥听了,居然笑了笑,露出一口已经不剩几颗牙的牙床。“二爷,您这话老婆子我可听不懂了。什么铺子?什么地契?”
“你还敢装蒜!”贾琏气得浑身发抖,“悦来茶庄!恒通当!那些是不是你的!”
“是啊。”刘姥姥坦然承认,“那是我花钱买的,白纸黑字,官府里都备了案的。怎么,二爷也想入股?”
说着,她朝屋里喊了一声:“狗儿,把咱们买铺子的文书拿出来,给二爷瞧瞧,省得人家说咱们来路不明。”
王狗儿很快拿出一叠文书。贾琏虽不识几个大字,但那上面官府的大红印章却是认得的,格式也挑不出半点毛病。他一把抢过来,翻了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他气急败坏地把文书摔在地上,破口大骂:“放屁!你一个穷要饭的,哪来的银子买这些铺子?分明是王氏那个贱人给你的!你这个忘恩负义的老东西,也不想想当初是谁接济你的!”
面对贾琏的无能狂怒,刘姥姥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二爷,您是贵人,老婆子我只是个庄稼人。咱们凡事,都得讲个王法。您要是觉得那些铺子是您的,行,您拿着证据,去顺天府告我。只要官老爷判了,说铺子是您的,我二话不说,立马还给您。”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贾琏根本不敢去报官。这种家务事,还是牵扯到休妻私产的丑闻,一旦闹到官府,贾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再者,王熙风那些私产的来源本就经不起细查,真要捅出去,查出来的烂账只会更多,对他贾家没有半点好处。
果然,贾琏被这番话噎得满脸通红,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他指着刘姥姥,“你……你……”了半天,最后只能狠狠一甩袖子,带着家丁灰溜溜地走了。
这次上门寻衅,不仅没能要回财产,反而碰了一鼻子灰。贾琏愈发肯定这背后有天大的阴谋,但他苦于没有证据,又忌惮着王家虽然衰败、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残余势力,只能暂时把这口恶气硬生生咽了下去。
从那天起,他心里不仅恨毒了王熙凤,更是把刘姥姥这个“乡下老妖婆”,当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他不知道,自己今日的无能狂怒,正在为七年后的那一场彻底的崩溃,埋下最深的伏笔。
04
城外的水月庵,青烟袅袅,钟声悠远。
王熙凤在这里已经住了快七年。她没有像其他带发修行的贵妇那样自怨自艾,或是整日以泪洗面。她每日寅时起床,跟着庵里的师傅们做早课,然后便回到自己的那间小小的静室里,研墨,铺纸,抄录佛经。
《金刚经》、《法华经》、《地藏经》……一部又一部的经文,在她笔下缓缓流出。她的字,初时还带着一股凌厉之气,锋芒毕露,渐渐地,变得圆润、平和,却又内含筋骨,仿佛将她所有的不甘、怨恨和杀伐决断,都融入了那一笔一划之中。
庵里的姑子们都说,这位曾经权倾一时的琏二奶奶,如今是真的心如死灰,看破红尘了。
但她们不知道,每当夜深人静,凤姐放下笔,揉着酸痛的手腕时,她那双曾经看透贾府无数人心鬼蜮的丹凤眼,依旧会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她不是看破了红尘,她只是从贾府那个小小的、虚假的繁华世界,转向了更广阔、更真实的人间。她的心,从未死过,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更加冷静、更加坚韧地跳动着。
平儿是她与那个世界的唯一联系。
凤姐被休后,平儿的日子也不好过。王夫人做主,将她随便配给了府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厮。但这个忠心耿耿的丫头,没有忘记凤姐的恩情和嘱托。她用凤姐私下里给她的最后一笔体己钱,为自己和丈夫赎了身。他们没有远走高飞,而是在离水月庵不远的一个小镇上,开了一家小小的杂货铺。
这杂货铺,就成了凤姐的“眼睛”和“耳朵”。
每隔半个月,平儿都会借口来庵里上香,给凤姐送些自己做的针线和吃食。在无人之时,她便会低声向凤姐汇报京城里,尤其是贾府里的大小事宜。
最重要的,是巧姐的情况。
“……小姐的身子还好,就是性子越来越闷,不爱说话了。太太(指贾琏的新欢)不待见她,底下那帮捧高踩低的奴才,更是看人下菜碟。上个月过冬,小姐的炭火份例都被克扣了,冻得小脸发青,还是我偷偷托人塞了些银子进去,才算好些……”
每次听到这些,凤姐的心都像被刀子一片片地割着。但她的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端着茶杯的手,会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佛经抄了千万遍,也压不住那份舐犊情深的母性本能。
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贾府那座大厦还没有倒,她如果轻举妄动,只会把巧姐推到风口浪尖上,招来更大的灾祸。她必须忍,像一头潜伏在暗处的母狼,耐心地等待着,等待那个可以给予致命一击,或是救出幼崽的唯一时机。
这七年的青灯古佛,磨平了她性格中的乖张和戾气,却没有磨掉她的心智和谋略。相反,在远离了权斗的漩涡后,她的头脑变得更加清明。她开始反思自己的一生,承认自己的悲剧,一部分是贾府这个大染缸造成的,另一部分,也是源于自己年轻时手段过于狠辣,凡事做绝,不懂得给人留有余地。
但她从不后悔为女儿铺下的那条后路。那份深沉、冷静甚至近乎残酷的母爱,是支撑她在这孤寂的庵堂里,日复一日活下去的唯一信念。
有一年秋天,刘姥姥借口来水月庵为家人祈福,来了一趟。
她没有去见凤姐,只是在大殿里,像所有虔诚的香客一样,点了一炷香,然后跪在佛前的蒲团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她嘴里小声地念叨着,声音刚好能让不远处另一侧蒲团上的人听到:
“求菩萨保佑,风调雨顺,庄稼有好收成……家里头老老小小都平平安安,没病没灾……托付咱办的事,也能顺顺当当的,没出岔子……”
在另一侧,身穿青色尼衣的王熙凤,闭着眼睛,手里捻着一串陈旧的佛珠,仿佛已经入定。但在刘姥姥说完那几句话后,她那一直紧抿着的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几不可闻的弧度。
两人没有交谈一句,甚至没有一个眼神的交汇。刘姥姥磕完头,便起身,随着人流离开了。
但这个短暂的擦肩而过,却像是一次最高级别的机密会议。一个做了汇报,一个表示了收到。她们之间那个横跨了七年的沉默契约,依旧牢不可破。庵堂外的秋风卷起几片落叶,一切,都在按照计划,静静地等待着那个最终时刻的到来。
05
等待了七年的那场风暴,终于在一个万籁俱寂的黎明,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天还没亮,黑压压的禁军就如同从地底下冒出来一般,手持火把和兵刃,将宁荣二府围得水泄不通。随着领头将军一声令下,那两扇象征着百年荣耀的朱漆大门,被粗暴的撞木“轰隆”一声撞开。
抄家的场面,是人间最不堪的炼狱。
士兵们如狼似虎地涌入,踹开一间间房门。女眷们的惊恐尖叫,孩子们的哇哇大哭,下人们的跪地求饶,与箱笼被斧头砸开的碎裂声、金银玉器被随意扔进大箱的碰撞声,交织成一曲末日悲歌。
往日里那些精美绝伦的古董字画,被粗鲁地卷起;珍贵的皮草锦缎,被踩在满是泥水的脚下;成箱的元宝和银锭,像不值钱的石头一样,被流水般地搬运出去。
贾赦、贾政、贾琏这些往日里高高在上的主子们,此刻被去了冠带,穿上囚衣,戴上沉重的枷锁,像一群待宰的羔羊,被士兵们粗暴地推搡着,押向停在府外的囚车。女眷们则被集中看管在一处,哭天抢地,呼爹喊娘,往日的体面荡然无存。
混乱之中,已经长成十二三岁少女的巧姐,成了被遗忘的角落。父亲贾琏自顾不暇,新过门的继母更是早就躲了起来。她身边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吓得只能缩在一个假山背后,抱着膝盖,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她的“狠舅”王仁和“奸兄”贾蔷等人,在自身难保的恐慌中,已经开始动起了歪心思。他们看着府里这些平日里娇生惯养的女孩儿们,眼神里流露出的,不再是亲情,而是盘算着将她们卖到南方的烟花之地,能换回多少银两来打点关系、苟且偷生。
贾琏的经历,是真正意义上的从云端跌入泥沼。
从天之骄子,到戴罪囚徒,这巨大的落差让他几乎精神崩溃。大理寺的监牢,阴暗、潮湿,充满了霉味和恶臭。在这里,他不再是琏二爷,只是一个编号的囚犯。狱卒的打骂,同监犯人的欺凌,让他尝尽了人世间最刻骨的羞辱。
在那些无法入眠的夜晚,他开始疯狂地后悔。他后悔当初为什么不听王熙凤的劝,收敛一些;他后悔自己为什么那么愚蠢,亲手休掉了那个唯一能帮他理财持家的女人;他更后悔,为什么要去招惹刘姥姥,把事情闹僵,若是当初好言相求,或许……
可世上没有或许。
几个月后,圣旨下达。贾府一案尘埃落定。按罪行轻重,贾赦被判斩立决,贾政流放边疆,而贾琏,因涉及“交通外官,挪用官银”等罪名,被判革去一切功名,抄没所有家产,并发卖至南方的瘴疠之地——一座官家矿山,充当终身劳役。
发卖,是对一个士族子弟最极致的侮辱。
京城西市的奴隶市场上,临时搭起了一个高台。贾琏就像一头等待出售的牲口,被一条粗糙的麻绳拴在木桩上。他身上只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囚衣,头发蓬乱,满脸污垢,眼神空洞麻木。
台下,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有昔日的朋友,如今避之不及;有往日的仇家,此刻满脸幸灾乐祸;更多的是不相干的百姓,对着这个曾经的豪门公子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这就是荣国府的那个贾琏!”“啧啧,真是风水轮流转啊,前几年还人五人六的,现在跟条狗似的。”“活该!他们贾家不知做了多少孽!”
贾琏麻木地听着这一切,心中一片死灰。一个满脸横肉、一看就是矿山监工的男人,走上前捏了捏他的胳膊腿,嫌弃地吐了口唾沫,似乎对这细皮嫩肉的“货色”不太满意,但还是准备出价。
拍卖官拿起锣,“当”地敲了一下,正要喊出起拍价。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一个穿着干净但朴素的乡下老婆婆,拄着根拐杖,身后跟着一个已经长成精壮小伙子的年轻人,从人群中慢慢地挤了进来。
正是刘姥姥和板儿。
七年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更深的皱纹,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地明亮和坚定。
贾琏也抬起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到了刘姥姥。
一丝夹杂着迷惑、怨毒和不解的复杂情绪,在他死灰般的脸上一闪而过。
他以为,这个老东西,是特地来看他笑话的。
刘姥姥没有理会周围所有人的目光,也没有看贾琏。
她径直走到高台前,打断了正要报价的拍卖官。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不知她要干什么。
只见刘姥姥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缓缓地、郑重地,从自己贴身的衣襟里,掏出了那个被明黄色锦帕包裹了整整七年的、硬邦邦的小物件。
她一言不发,当着贾琏的面,开始解那方锦帕。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一层,两层,三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