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足饭饱,我正享受着战友们“张总大气”的恭维,准备挥手告别。
突然,饭店老板慌慌张张地追了出来,拦在我们面前,气喘吁吁地大喊:“等一下!各位老板,请问……刚才,是谁买的单?!”
全场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我的身上。
01
风,是从遥远的西伯利亚吹来的,刮过北方的平原,卷起尘土,最后撞在这座城市的钢筋水泥上,化作一阵阵刺骨的寒意。
但“聚义堂”饭店的“忠字厅”包厢里,却温暖如春。
不,比春天还要燥热。
“老张!你他娘的可以啊!两年不见,这肚子都快赶上我当年背的锅了!”一个光头,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的汉子,一巴掌拍在我的肩膀上,震得我杯子里的酒都晃了出来。
他是猴子,我们连最瘦的兵,现在胖得像个弥勒佛。
我咧嘴一笑,毫不示弱地拍了拍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这叫事业有成,心宽体胖!你以为还跟当年似的,天天五公里,瘦得跟个猴精一样?”
“哈哈哈!”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笑声粗犷,豪迈,带着一股子只有在军营大院里才能闻到的,混合着汗水、烟草和兄弟情义的味道。
今天,是我们尖刀七连退伍兵的十年大聚。
十年,弹指一挥间。
当年那些二十出头,稚气未脱的毛头小子,如今都已是奔四的年纪。
有的成了家,孩子都能打酱油了;有的在单位里混成了个小领导,说话都带上了官腔;还有的像我一样,下了海,自己搞点小生意,不好不坏,但总算是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扎下了根。
我们聚会的地点,是我定的。
“聚义堂”,听这名字就带劲。
梁山好汉,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我们这帮从一个锅里舀饭,一个训练场上爬过的兄弟,不就是当代的好汉么?
忠诚,刻在我们每个人的骨子里。
菜是硬菜,酒是好酒。
桌子中央摆着一盘硕大的酱骨架,旁边是红烧肘子,再旁边是热气腾腾的烤全羊。
茅台的酱香和五粮液的醇厚在空气中交织,每一次碰杯,都像是吹响了一次冲锋号。
大家聊着过去,也聊着现在。
聊当年那个魔鬼周扒皮一样的连长,如今已经升了上去,头发都白了。
聊新兵连半夜紧急集合,有人慌乱中把内裤套在了头上。
聊谁谁谁又生了个二胎,谁谁谁又换了新车。
话题天马行空,但无论聊到哪里,最终都会落回到那段同穿一身军装的岁月。
那是我们生命中最滚烫的一段记忆。
我叫张建军,他们都叫我老张。
我端着酒杯,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熟悉又略带陌生的脸,心中感慨万千。
我喜欢这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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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无论你混得好与坏,有钱或没钱,只要坐在一起,就还是当年那个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兄弟的感觉。
当然,感觉归感觉,现实归现实。
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
尤其是在兄弟们面前,这张脸,尤其重要。
这次聚会,我从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
这单,必须我来买。
一来,我是这次聚会的发起人之一。
二来,这两年我的小生意确实还不错,换了车,也换了房,在他们这群人里,算是混得比较靠前的。
请兄弟们吃顿好的,理所应当。
但最重要的,是第三点。
我得赢过老李。
李卫国,我们都叫他老李。
他正坐在我的斜对面,慢条斯理地用公筷夹起一块羊肉,放进嘴里,细细地嚼着。
他和我,从新兵连开始,就是对手。
比队列,比内务,比射击,比体能。
下了连队,比谁先入党,比谁先提干。
我们俩就像是两头犄角对犄角的公牛,谁也不服谁,谁都想把对方压下去。
这种竞争,一直延续到了退伍以后。
他进了家里的企业,顺风顺水,如今已经是分公司的副总。
我白手起家,摸爬滚打,也算小有成就。
每次聚会,我和他之间最激烈的“战斗”,就是抢着买单。
这已经成了我们之间一种心照不宣的仪式。
谁买了单,谁就在接下来的吹牛打屁中,占据了绝对的制高点。
那是一种无形的荣耀。
“来,老张,喝一个。”老李端起酒杯,朝我示意。
他的眼神平静,但眼底深处,我能看到一丝熟悉的、跃跃欲试的火苗。
“喝!”我举起杯,一饮而尽。
酒杯重重地落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战斗的序曲,已然奏响。
“服务员!”老李放下酒杯,朝门外喊了一声。
一个穿着旗袍,身段窈窕的女服务员推门进来,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
“李先生,请问有什么需要?”
看来老李早就跟服务员混熟了。
“再给我们开两瓶‘梦之蓝’,M6的。”老李淡淡地说道,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猴子在一旁怪叫起来:“我靠!老李你这是要放血啊!M6!今天不把你喝趴下,我们都对不起这酒!”
老李摆摆手,目光却瞟向我,带着一丝挑衅:“跟自家兄弟喝酒,还谈什么血不血的。只要大家喝得高兴,今天不封顶!”
好家伙!
这是赤裸裸的宣战!
我心里冷笑一声。
老李啊老李,你还是老样子,喜欢搞这种先声夺人、大张旗鼓的把戏。
但你以为我老张还是当年那个愣头青吗?
我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又给自己倒满了一杯白酒。
然后我站起身,端着酒杯,开始挨个敬酒。
从上铺的兄弟,到下铺的兄弟。
从一起站过岗的,到一起扛过枪的。
每个人,我都说上几句当年的糗事,引得大家哄堂大笑。
气氛被我再次推向高潮。
我敬了一圈,唯独跳过了老李。
等我坐下时,老李的脸色已经有点不好看了。
他知道,这是我的反击。
我用行动告诉他:这里,我才是主场。
02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包厢里的温度越来越高,大家的脸膛都喝得红扑扑的,说话的嗓门也越来越大。
有人开始脱掉外套,只穿着一件T恤,露出了当年在部队练出、如今已略显松弛的肌肉。
有人开始勾肩搭背,唱起了当年的军歌。
“咱当兵的人,有啥不一样……”
歌声跑调,嘶哑,却充满了力量。
我看着这热闹的一幕,感觉体内的血液都在燃烧。
就是现在!
我瞥了一眼老李,他正和猴子划拳,喊得脸红脖子粗,完全没注意到我。
时机正好。
我猛地站起身。
“不行了不行了,岁数大了,这膀胱不给力,我去趟洗手间!”我大声嚷嚷着,装作一副憋不住的样子。
“老张你这就不行了啊!这才哪到哪啊!”
“快去快回,回来罚三杯!”
战友们的起哄声中,我带着一丝得意的微笑,拉开了包厢的门。
我没有带手机,也没有拿钱包。
高手过招,讲究的就是一个不着痕迹。
如果拿着钱包出去,意图太明显,老李那家伙肯定会立马跟出来。
我的所有“武器”,只是一张藏在裤子口袋里的信用卡。
走出包厢,拐过走廊,前台就在不远处。
正是饭点最忙的时候,前台那里围着几个人,收银员正手忙脚乱地操作着。
很好,混乱是最好的掩护。
我一边走,一边回味着刚才的胜利在望。
老李啊老李,你跟我斗?你以为加两瓶好酒就能锁定胜局?太天真了!真正的胜利,从来都是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完成的。
今天,我就要给你上一课,什么叫“兵不厌诈”。
来到前台,我清了清嗓子,身体站得笔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清醒又威严,就像当年接受连长检阅一样。
我不能露出一丝醉态,那会削弱我的“英雄”形象。
“你好,结账!”我从口袋里抽出信用卡,潇洒地放在吧台上,用下巴朝着包厢区的方向微微一扬。
动作要酷,姿态要高。
一个年轻的收银员姑娘抬起头,看到我这副派头,愣了一下,随即露出职业化的笑容:“先生您好,请问是哪个包厢?”
“就那个包厢!”我加重了语气,显得有些不耐烦,仿佛在说“这还用问吗”。
我的大脑在酒精的浸泡下,运转得有些迟缓。
“就那个,‘义字厅’!”我脱口而出。
“好的,义字厅是吧,我帮您查一下。”收银员姑娘飞快地在电脑上敲击着。
几秒钟后,她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惊讶和确认的表情:“先生,义字厅消费,总共是八千八百六十元。”
“多少?”我以为我听错了。
我的酒意,瞬间被这个数字吓醒了一半。
八千八百六十?
我们这桌,虽然也点了些好酒好菜,但满打满算,撑死也就三四千块钱。
怎么会冒出个八千八?
难道是老李那个鳖孙,趁我不在,又点了什么天价的玩意儿?
不对,他没机会啊。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
是了,肯定是后来战友们看气氛好,又加了什么硬菜。
对,猴子刚才不就嚷嚷着要吃佛跳墙吗?
还有大头,他说他想尝尝这儿的野生大黄鱼。
再加上老李那两瓶M6,一瓶就得一千多。
这么一算……好像……好像也差不多?
现在的物价飞得太厉害了,十年没聚,大家一高兴,点多了也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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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就是要把老李按在地上摩擦!
不就是八千多吗?
一咬牙,一跺脚的事!
“嗯,没错。”我面不改色,淡淡地说道,仿佛这个数字在我眼里不过是个零头。
“好的先生。”收银员显然是被我的淡定镇住了,看我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崇拜。
我接过POS机,手指微微有些颤抖。
不是心疼钱,绝对不是。
是激动,是为即将到来的胜利而激动。
我深吸一口气,飞快地输入密码,按下确认键。
“滴——”
一声轻响,交易成功。
收银员把信用卡和签购单递给我。
我接过卡,潇洒地一挥手:“票,不要了。”
说完,我转过身,迈着自认为最潇洒的步伐,朝包厢走去。
我的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云端。
深藏功与名。
我仿佛已经听到了战友们的欢呼,看到了老李那张写满了“既生瑜何生亮”的憋屈脸。
这种感觉,太爽了。
比签下一笔大单子还爽。
那多花出去的几千块钱带来的隐隐心痛,瞬间就被这种巨大的、虚幻的满足感彻底淹没了。
我推开门,包厢里的热浪扑面而来。
03
“老张回来了!来来来,说好的,罚三杯!”猴子立马起哄。
我哈哈大笑,端起酒杯,连干三杯,面不改色心不跳。
大家又是一阵叫好。
我坐回座位,若无其事地夹了块酱骨头,啃了起来。
老李瞥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探寻。
我回敬他一个“你瞅啥”的眼神。
他没看出什么破绽,便又转头去和别人拼酒了。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酒喝得差不多了,菜也吃得七七八八了。
老李也站了起来。
“我去趟洗手间。”他说道,语气和刚才的我如出一辙。
我心里乐开了花。
来了来了!他终于按捺不住了!
猴子他们也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朝我挤眉弄眼。
我假装没看见,低头专心致志地对付着我的骨头。
果不其然,不到三分钟,老李就回来了。
他没有直接回座位,而是径直走到了我的面前。
他的脸黑得像锅底。
他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的空椅子上,指着我的鼻子,哭笑不得地说道:“老张,你行啊!你真是长本事了!又被你抢先了!”
成了!
我心里一声呐喊!
“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老张肯定有后手!”猴子一拍大腿,笑得前仰后合。
“老张牛逼!张总大气!”
“张总威武!下次聚会还找你!”
整个包厢瞬间被欢呼和起哄声淹没。
我站起身,假装不好意思地摆着手:“哎呀,说的哪里话!跟自家兄弟,谁买不一样?老李你也是,跟我争什么啊!”
我嘴上谦虚着,心里却爽翻了天。
我看着老李那张郁闷的脸,感觉这么多年的“宿怨”,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彻底的清算。
我赢了。
赢得彻彻底底。
老李叹了口气,端起酒杯:“行,算你狠。我认栽!来,我敬你一杯!”
“好说好说!”我端起酒杯,和他重重一碰。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就是“忠字厅”里最亮的星,是兄弟们眼中最仗义的“大哥”。
那八千八百六十块钱,花得值!
太值了!
接下来的时间,我成了当之无愧的焦点。
大家的话题都围绕着我。
“老张,你那生意现在做得多大了?”
“张总,下次有发财的路子可得带带兄弟们啊!”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尊称”搞得有些飘飘然,嘴上说着“哪里哪里,小打小闹”,但脸上的笑容却怎么也藏不住。
我甚至开始给大家描绘我那个小公司的宏伟蓝图,吹嘘着明年的营业额要翻一番。
老李在一旁默默地喝着闷酒,偶尔插一句嘴,也都是些酸溜溜的话,反而更助长了我的威风。
聚会一直持续到深夜十一点。
酒喝完了,歌也唱完了,牛也吹完了。
大家终于意犹未尽地准备散场。
我们一群人勾肩搭背,摇摇晃晃地走出“聚义堂”。
晚上的风更冷了,吹在脸上,让人清醒了不少。
大家站在饭店门口的马路边上,互相道别,准备各自打车回家。
“老张,今天谢了啊!敞亮!”
“是啊老张,让你破费了!”
“都别忘了,明年还这儿!到时候还让老张请!”
我被这此起彼伏的感谢和恭维包围着,感觉整个人都轻了三两,仿佛随时都能飘起来。
我挥着手,大包大揽地说道:“没问题!只要兄弟们想聚,随时!我随时奉陪!”
老李站在一边,掏出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气。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不甘,有郁闷,但更多的,是一种老朋友之间的无可奈何。
我朝他得意地扬了扬眉毛。
今晚,我赢麻了。
就在这其乐融融,即将挥手告别的完美时刻。
意外,发生了。
“哐当——!”
饭店的玻璃大门突然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发出巨大的声响。
一个穿着西装,看起来像是经理或者老板的中年男人,一脸焦急地从里面冲了出来。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领带也歪了,完全没有了高级饭店管理者应有的从容。
他跑得很快,甚至有些踉跄,皮鞋踩在地上发出“嗒嗒嗒”的急促声响。
我们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懵了,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告别,转头望去。
那老板冲出门口,一眼就看到了我们这群聚在路边的大汉。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一亮,急匆匆地穿过人行道,向我们跑来。
寒风中,他的声音因为急促而显得有些尖利,划破了宁静的夜空。
就在众人即将挥手告别之际,饭店的玻璃门突然被猛地推开,一个人影急匆匆地追了出来,正是饭店老板。
他一脸焦急,甚至带着点惊慌,越过人群,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大声喊道:“等一下!各位老板等一下!不好意思,请问……刚才,是谁买的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