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大师,您再给看看,我这命里到底有没有孩子啊?”
城隍庙街角的那个算命摊子,一年四季都支楞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太极八卦图。摊主是个山羊胡老头,眼皮耷拉着,像是没睡醒,可那双偶尔睁开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子精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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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曼攥着丈夫陈建军的手,手心里全是汗。这是他们第三次来了。前两次,老头都说她命里有子,是福相,让她宽心。可眼看着结婚都三年了,肚子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婆婆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林晓曼心里就跟长了草似的,慌得不行。
陈建军是个老实人,见不得媳妇发愁,只能陪着她一次次地往这跑。“大师,您就给个准话,要是真没有,我们……我们也好做别的打算。”
山羊胡老头慢悠悠地掐着手指,半晌才睁开眼,说:“命里有时终须有,你俩的红线牵得牢,孩子是会有的,而且一来就是好事成双。”
“好事成双?”林晓曼眼睛一亮,“您的意思是……是双胞胎?”
老头点点头,呷了口浓茶,咂咂嘴说:“不过嘛,这好事多磨,中间得有点波澜。具体是什么波澜,天机不可泄露,除非……”他伸出两根手指,捻了捻。
林晓曼立刻就懂了,这是要加钱。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那是她下个星期的菜钱。她看了一眼身边的陈建军,陈建军憨厚地挠挠头,意思是听她的。
“那……那就不问了。”林晓曼咬了咬牙,站起身,拉着陈建军就走。不是她不信,实在是日子过得紧巴,每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为了调理身体备孕,家里的积蓄已经花得七七八八了。再说了,大师都说孩子会有了,还是好事成双,这就够了,何必再花那冤枉钱去听什么“波澜”呢?
走出城隍庙,陈建军看着妻子紧锁的眉头,安慰道:“晓曼,别想那么多了,大师都说会有的,咱们就安心等着。钱的事你别愁,我下个月多加加班,奖金就多了。”
林晓曼勉强笑了笑,心里却像是压了块石头。她知道丈夫是在安慰她,可那句“有点波澜”就像一根刺,扎在了她心上。她是个过日子精打细算到骨子里的人,能省一分绝不花两分。从小家里穷,养成了她这种抠门的性子。当年和陈建军谈恋爱,两人出去吃饭,她点的永远是菜单上最便宜的菜。陈建军心疼她,偷偷加菜,她还会为此跟他生半天气。结婚时,娘家要八万八的彩礼,她硬是跟父母磨破了嘴皮子,降到了三万,还说剩下的钱她以后会自己挣了孝敬回去。
这次算命,她更是把这种“抠”发挥到了极致。她宁愿心里揣着一个疙瘩,也不愿多花那两百块钱问个明白。她总觉得,钱花在刀刃上才是对的,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听个吉利话就行了。可她没料到,正是这次的“节省”,为日后的惊天骇浪埋下了伏笔。
02
算命大师的话,成了林晓曼心里的一个念想。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的肚子依旧平坦如初。娘家的电话倒是越来越勤,母亲每次都在电话那头唉声叹气:“晓曼啊,不是妈催你,你爸这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就盼着能早点抱上外孙……”
岳父岳母的催促像一座大山,压得陈建军也喘不过气来。夫妻俩一合计,不能再这么干等着了,去大医院做个全面检查吧。
检查结果出来那天,天是灰蒙蒙的。医生办公室里,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酸。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推了推眼镜,看着手里的报告单,表情严肃地对陈建军说:“你的检查结果不太理想,精子活力……嗯,这么说吧,你的生育能力丧失了大概百分之八十。”
“百……百分之八十?”陈建军的脸瞬间白了,像一张纸。
林晓曼的心也“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她一把抢过报告单,上面的数字和专业术语她看不太懂,但“80%”那个数字像针一样刺着她的眼睛。
“医生,那……那这是不是就意味着我们不能有孩子了?”林晓曼的声音都在发抖。
医生摇了摇头,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也不是绝对的。医学上没有百分之百的事情。虽然概率很低,只有百分之二十的希望,但并不代表完全没有可能。你们还年轻,可以尝试一些医学辅助手段,或者继续调理身体,放宽心态,奇迹也是会发生的。”
“奇迹……”这两个字从医生嘴里说出来,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从医院出来,夫妻俩一路无言。陈建军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低着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林晓曼看着丈夫颓丧的背影,心疼得不行。她知道,这件事对一个男人的打击有多大。
她走上前,从后面轻轻抱住他,把脸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闷声说:“建军,没事的。医生不是说了吗,不是百分之百。只要还有希望,咱们就不放弃。想当初咱们穷得叮当响,不也熬过来了吗?这点困难算什么。”
话是这么说,可林晓曼自己的心里也没底。那段时间,家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婆婆虽然没说什么,但那叹气的次数明显多了。林晓曼默默承受着一切,一边安慰丈夫,一边更加疯狂地搜集各种备孕偏方,什么黑豆、艾灸、中药,只要听说有点用,她都弄来试。
她那个男闺蜜,叫周浩,是个妇产科医生,听说了她的情况,特地从市里赶了回来。周浩是林晓曼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两人关系铁得跟亲兄妹似的。
“你啊,就是瞎折腾。”周浩看着她家里堆成小山的中药包,直摇头,“听我的,把这些乱七八糟的都停了,我给你们介绍一个这方面的专家,科学备孕才是正道。”
在周浩的帮助下,林晓-曼和陈建军开始接受正规的治疗。日子虽然辛苦,但总算有了一丝盼头。林晓曼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科学上,她甚至觉得,那个算命老头的话,不过是江湖骗术罢了。
03
或许是诚心感动了上天,或许是现代医学真的创造了奇迹。在夫妻俩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林晓曼发现自己的例假推迟了。她怀着忐忑的心情,用验孕棒一测,那两条鲜红的杠,差点让她当场哭出声来。
去医院一检查,不仅怀上了,而且B超显示,是双胞胎!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弹,在整个家族里炸开了锅。陈建军抱着林晓曼,一个一米八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公公婆婆乐得合不拢嘴,立刻把林晓曼当成了重点保护对象,好吃好喝地供着。岳父岳母更是第一时间从老家赶了过来,带来了各种土特产,围着女儿嘘寒问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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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曼成了全家的中心,她享受着从未有过的幸福和满足。怀孕的过程虽然辛苦,孕吐、水肿、抽筋,各种反应折磨着她,但一想到肚子里有两个小生命在茁壮成长,她就觉得一切都值了。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林晓曼顺利产下了一对龙凤胎,哥哥和妹妹。当护士把两个皱巴巴的小家伙抱到她面前时,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全家人都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之中。陈建军给儿子取名陈念安,女儿取名陈念馨,寓意着平安和温馨。他抱着孩子,怎么看都看不够,嘴里不停地念叨:“我有儿子了,我当爸爸了!”
这时候,林晓曼的母亲一拍大腿,突然想起了什么:“哎呀!你们还记不记得城隍庙那个算命的大师?他说得也太准了吧!说你们命里有子,还说好事成双,这不就是龙凤胎嘛!”
一语惊醒梦中人。林晓曼和陈建军也反应过来,当初那个山羊胡老头,简直就是个神仙!
“走走走,咱们得赶紧去谢谢人家!”婆婆激动地说,“得备一份厚礼,好好感谢感谢大师!”
于是,陈建军带着父母,买上了最好的烟酒和茶叶,兴冲冲地赶到了城隍庙街角。然而,那个熟悉的摊位却不见了。他们向周围的商贩打听,都说那个山...羊胡老头已经好几个月没出摊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一家人虽然有些失落,但转念一想,或许高人就是这样,来无影去无踪。他们对着空荡荡的街角拜了拜,心里充满了感激。那句没能花钱问出口的“波澜”,也被这双倍的喜悦冲刷得一干二净。他们觉得,最大的波澜已经过去了,往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04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两个孩子就三岁了。念安和念馨长得粉雕玉琢,活泼可爱,是整个小区的开心果。林晓曼辞去了工作,当起了全职妈妈,虽然辛苦,但看着一双儿女健康成长,她觉得无比幸福。
陈建军也更加努力地工作,事业蒸蒸日上,家里的经济条件也宽裕了不少。曾经那个为了两百块钱算命费都要犹豫半天的林晓曼,如今给孩子买起进口奶粉和高档玩具,眼睛都不眨一下。
日子过得风平浪静,幸福得像个童话。直到那天下午,一个邻居的无心之言,像一颗石子,投进了这片平静的湖面。
那天,林晓曼带着两个孩子在楼下花园里玩。几个邻居大妈围在一起聊天,看到可爱的念安和念馨,都忍不住上前逗弄。
“晓曼,你这福气可真好,一下就生了龙凤胎,儿女双全,羡慕死我们了!”张大妈笑着说。
“是啊是啊,你看这俩孩子,长得真俊!”李阿姨也附和道。
林晓曼听着这些夸赞,心里美滋滋的。可就在这时,平时就有些嘴碎的王大妈,盯着念安和念馨看了半天,突然冒出了一句:“哎,晓曼,我怎么觉得,你这两个孩子,长得跟建军不太像啊?”
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林晓曼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王大妈似乎没察觉到气氛的变化,还在自顾自地比划着:“你看建军,浓眉大眼的,国字脸。这俩孩子,都是双眼皮,尖下巴,皮肤也比建军白多了。倒是跟你,跟你那个经常来你们家的朋友……叫什么来着,周浩,对,跟那个周医生,眉眼间倒有几分神似。”
“王姐,你胡说什么呢!”张大妈赶紧打圆场,“孩子还小,长相还没定型呢,女大十八变,男孩子也一样。再说,孩子长得像妈,不是很正常嘛!”
“我就是随口一说,你们别当真。”王大妈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讪讪地笑了笑。
邻居们很快就岔开了话题,但王大妈那句话,却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进了林晓曼的心里。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其实,关于孩子长得不像陈建军这件事,林晓曼自己也隐约察觉到了一点。只是她从来没往深处想。孩子像她,或者像隔代遗传的亲戚,都是很正常的。而且,她对自己的忠诚问心无愧,她这辈子,除了丈夫陈建军,没有和任何男人有过亲密接触。
可王大妈提到了周浩,这让林晓曼的心里“咯噔”一下。周浩确实经常来家里,他是孩子的干爹,对两个孩子视如己出,买玩具、买衣服,比她这个亲妈还上心。孩子们也特别喜欢他,每次他来,都“干爹、干爹”地叫个不停。
但他们之间,清清白白,是比亲兄妹还纯粹的友谊。怎么会……
那天晚上,林晓曼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看着身边熟睡的丈夫和摇篮里的孩子。她一遍遍地对比着他们的五官,越看心里越是发毛。王大妈的话就像魔咒一样,在她脑子里盘旋。
她疯了吗?怎么会因为邻居一句无心的话,就怀疑自己的孩子?这太荒谬了!
05
接下来的几天,林晓曼都处于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她总是会盯着孩子们发呆,试图从他们脸上找出属于陈建军的痕迹,但结果总是让她失望。孩子们的眉眼、鼻子、嘴巴,确实更像她,或者说,更像是一种她也说不出的精致,完全没有遗传到陈建军的粗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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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军也察觉到了妻子的不对劲。“晓曼,你这几天怎么了?老是发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可能……可能是带孩子太累了。”林晓曼不敢说出自己的疑虑,她怕丈夫说她无理取闹,更怕这会伤害到夫妻之间的感情。
然而,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疯狂地生根发芽。林晓曼开始变得敏感多疑,甚至有些神经质。有一次,周浩来家里看孩子,陪着念安玩积木,两人头挨着头,笑得特别开心。林晓曼从厨房出来看到这一幕,心脏猛地一缩。那一瞬间,她竟然觉得,他们俩的侧脸,真的有几分惊人的相似。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林晓曼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种猜忌折磨疯了。她必须要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的清白,也为了打消自己这可笑的怀疑。
一个疯狂的念头涌上了她的心头——去做亲子鉴定。
可是,怎么做呢?如果光明正大地跟陈建军说,他肯定会觉得她疯了,是对他的不信任,是对这个家的背叛。
林晓曼思来想去,想到了一个办法。她记得,当初孩子们出生时,医院留存了脐带血,说是为了以防万一。她可以想办法,拿到孩子和陈建军的样本,偷偷地去做鉴定。
这个过程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她先是借口给孩子做过敏源检测,从陈建军那里要来了他的几根头发。然后,她又联系了周浩,谎称自己想咨询一些关于脐带血储存的问题,从他那里套出了当年储存脐带血的医院和流程。
一切准备就绪。林晓曼怀着无比忐忑的心情,一个人偷偷去了那家权威的基因检测中心。递交样本的时候,她的手抖得厉害,工作人员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几分探究。
等待结果的那一个星期,对林晓曼来说,是人生中最漫长的煎熬。她每天都坐立不安,夜不能寐。她既希望结果快点出来,证明一切都是她胡思乱想,又害怕看到那个结果,害怕万一……
不,不会有万一的!她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孩子就是她和陈建军的,是他们经历了那么多磨难才盼来的宝贝,绝不可能有任何问题。当初医生说陈建军只有百分之二十的生育希望,他们不也成功了吗?这就是奇迹!
终于,到了取报告的日子。林晓曼特意化了个妆,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她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检测中心。
06
检测中心的办公室里,气氛安静得让人窒息。医生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他从一沓厚厚的文件夹里,抽出了属于林晓曼的那一份,表情平静地递给了她。
“这是您要的检测报告。”
林晓曼的手颤抖着,几乎拿不稳那几张薄薄的纸。她的心跳得像擂鼓,全世界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她不敢看。
她闭上眼睛,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终于鼓起勇气,缓缓地睁开了眼,目光落在了报告单最下方的结论上。
那一行冰冷的打印字体,像一把锋利的刀,瞬间刺穿了她的心脏。
结论:根据DNA遗传标记分析结果,排除陈建军为陈念安、陈念馨的生物学父亲。相似度为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