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婆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神婆,香火旺盛,断事如神。可她有个雷打不动的规矩——从不给亲人算命。
她说,天机不可泄于至亲,否则必遭反噬。我从小听着她的“神迹”长大,却从未见她为我卜过一卦。
直到她临终前,油尽灯枯之际,她突然抓紧我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恐惧:“赶紧离开这儿,它要出山了!”
![]()
01
我叫陈默。我有一个姑婆,她是我爷爷最小的妹妹。
在我们那个潮湿多雾的南方小镇,姑婆是一个传奇。她不是那种跳大神的“神婆”,她更像是个“先生”。她住在镇子最深处的老宅里,那座宅子常年见不到多少阳光,但门槛却几乎被踏平了。
我见过太多人捧着重金,哭着喊着求姑婆“指点迷津”。有丢了孩子的妇人,有生意失败的商人,甚至还有外地来的大老板。
姑婆总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坐在她的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一串我看不懂材质的、发黑的珠子。她的话不多,但总能一针见血。她能说出你藏在床底的私房钱,也能算出你哪天会有一劫。
但她有一个铁律:绝不给陈家人算命。
我爸曾旁敲侧击地问过她,我明年的生意能不能做。姑婆只是抬了抬眼皮,说:“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自己看着办。”
我也曾在我高考那年,嬉皮笑脸地凑过去:“姑婆,你看我考哪儿能成?”
她难得地没赶我走,只是摸了摸我的头,叹了口气:“阿默,我们这一脉,命不能算。记住,离老宅远点,离这座山……也远点。”
她的眼神很复杂,不像是在看我,倒像是在透过我,看什么别的东西。
我没当回事。我考上了北方的大学,学了马克思主义和唯W论,早就把这些当成了封建糟粕。
直到我毕业那年,接到了我爸的电话。
“阿默,你姑婆……快不行了。”
我赶回老宅时,姑婆已经只剩一口气了。
这很奇怪。姑婆这一辈子,身体硬朗得不像话,镇上的老人都说她“有神仙保着”。但她的倒下,却快得惊人。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撑着她,现在那东西……松手了。
老宅里没有外人。姑婆不喜欢医院的消毒水味,坚持要“干净”地走。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杂着草药和香灰的味道。姑婆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那双曾经能“看穿”一切的眼睛,此刻浑浊而无神。
我爸和几个叔伯守在外面,他们对这个妹妹(姑姑)一向是又敬又怕。
我跪在床边,握住她冰冷干枯的手。
“姑婆,我回来了。”
她似乎是回光返照,原本涣散的瞳孔忽然聚焦了。她死死地盯着我,或者说,是我身后的某个位置。
她开始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阿默……”她的声音像两片破旧的皮革在摩擦。
“姑婆,我在这儿。”
她忽然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肉里。
“快……赶紧离开这儿!”
她的眼睛瞪得极大,那里面不是不舍,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
“离开哪儿?”我被她吓到了。
“离开镇子!离开这座山!”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声音尖利刺耳,“它……它要出山了!”
“它?它是什么?”我追问。
但姑婆的力气用尽了。她的手猛地松开,头一歪,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永远地定格了。
她死了。
带着那个她守了一辈子的规矩,和我临终前收到的、这句没头没尾的警告。
02
姑婆的死,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小镇。但激起的涟漪,却诡异得可怕。
按照姑婆多年前就立好的遗嘱,她的葬礼一切从简,不请道士,不办流水席,只在老宅停灵三日,由我守灵。
第一天,镇上的居民来了。
他们是我见过最奇怪的吊唁者。他们不敢进老宅的院门,只是在几十米外的巷子口就跪下了。他们不哭,也不说话,只是重重地磕头,脸上混杂着悲戚和一种……如释重负的惶恐。
他们拜的不是姑婆的灵堂,而是朝着老宅背后的那座山。
“姑婆走了,这山……怕是镇不住了。”我隐约听到人群中有人在窃窃私语。
我爸想把人请进来,却被一个领头的老人拦住。老人哆哆嗦嗦地说:“陈先生,不是我们不敬。实在是……不敢进啊。姑婆在,我们敬她。姑婆走了,我们怕它。”
他们烧的纸钱,灰烬没有四散,而是打着旋,全都朝着后山飘去。
诡异的事情发生在停灵的第二天晚上。
那晚风雨大作,我一个人守在灵堂。老宅的木头窗户被风刮得“吱呀”作响。
午夜十二点整,灵堂里所有的白蜡烛,火焰齐齐一矮,然后“噗”的一声,在同一时间熄灭了!
屋子里瞬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我正要摸索着去点灯,就在这死寂中,我清清楚楚地听到,姑婆那口厚重的棺材里,传来了一声轻微的、沉闷的叩击。
“咚。”
像是有人在里面,用指关节敲了一下木板。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谁?”我颤声喊道。
回应我的,只有窗外的风雨声。我壮着胆子划着火柴,重新点亮了蜡烛。
一切如常。
但从那一刻起,我开始相信姑婆临终的话。
更诡异的是,从姑婆断气那晚开始,镇上所有的狗,无论家犬野犬,都开始发了疯似地狂吠。它们不互相撕咬,也不对着人叫,而是全部朝着后山的方向,发出那种夹着尾巴的、充满恐惧的哀嚎。
葬礼草草结束,亲戚们避之不及地走了。
我开始整理姑婆的遗物。她的房间很简单,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就是那把她常坐的太师椅。
在她的枕头下,我发现了一个巴掌大的黑漆木盒。
这个盒子很沉,通体光滑,没有锁孔,也没有任何机关的痕"迹。我试着推、拉、按、撬,盒子都纹丝不动。
这绝对是姑婆最重要的东西。
![]()
03
我把木盒放在桌上研究,却在盒底的桌面上,发现了几片烧焦的纸"灰。
我小心地把它们扫拢,发现是姑婆一个记事本的残骸,似乎是在她临终前仓促烧掉的。
我拼凑了许久,也只辨认出几句残缺不全的话:
“……反噬……快到了……” “……陈家血脉为锁……阿默……必须……离开……” “……撑不住了……它……不可让它出山……”
“它”。又是“它”。
姑婆不是在算命,她是在“撑”着什么。而这个东西,和陈家血脉有关,和后山有关。
我拿着这些疑问,去找了镇上最老的长辈,一个九十多岁、辈分比姑婆还高一点的“镇长公”。
我原以为他会斥我封建迷信,但他听完我的话,脸上的老年斑都变白了。
他把我拉进屋,关上门,点了一"柱香,拜了拜。
“阿默,你姑婆……她是我们的恩人,也是个苦命人。”
镇长公压低了声音,告诉我一个我从未听过的秘密。
“我们镇子后面的那座山,你只知道叫后山,但它真正的名字,叫‘镇龙山’。”
“镇龙?”我心里一咯噔。
“是镇邪。镇山鬼。”镇长公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传说,山里压着一个东西。我们祖祖辈辈都说,那东西一出来,方圆百里,活物不生。”
“那这和姑婆……”
“你姑婆,”镇长公颤抖着说,“不是神婆。她是……‘守山人’。”
据镇长公所说,姑婆从不出镇子,她每年必须有三次,在特定的日子里,独自上山。
“那山里有个地方,是禁地。姑婆不许任何人靠近。她每次上山都要待足七天。下山的时候,整个人都像被抽干了一样,要大病一场。”
“她不是在算命。”镇长公叹道,“她是在用自己的命,在‘换’我们全镇的平安!”
我终于明白了。
姑婆临终前的恐惧,棺材里的异响,镇民的惶恐,狗的哀嚎,还有这本日记。
姑婆死了。那个“守山人”不在了。
那个“它”,真的要出山了。
我不能走。姑婆用命守着的东西,我必须去看看。
04
我没有告诉我爸。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我背上一个简单的行囊——手电、绳索、一把柴刀,还有姑婆那个打不开的黑漆木盒。
我必须去那个“禁地”看一看。
凭着镇长公模糊的指点,我踏上了通往“镇龙山”深处的小路。
一开始,路还算清晰,是姑婆常年行走踩出来的。但往上走了不到一个小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山下明明是晴天,山里却开始起雾。
不是那种山间的晨雾,而是浓重、湿冷、带着一股土腥味的白雾。雾气来得又快又急,几分钟之内,能见度就不足三米。
我很快就迷失了方向。我引以为傲的大学知识告诉我这是正常的物理现象,但我内心的恐慌却在疯狂滋长。
就在我几乎要退缩时,我挂在胸口的那个黑漆木盒,忽然开始微微发烫。
我停下脚步,惊讶地摸着盒子。它在雾气中散发着一种奇特的、干燥的暖意。
我试探性地朝左边走了几步,盒子的温度降了下去。我转向右边,温度又升了上来。
它在给我引路!
我不再犹豫,跟着木盒的指引,朝着温度最高的方向走。我发现,只要我走在“正确”的路上,周围的雾气似乎就会自动避开我一米左右的距离。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一天。
最终,我拨开眼前最后一片垂下来的藤蔓,眼前的景象让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里没有路了。我站在一个山谷的边缘。
山谷的中央,不是我想象中的山洞或者破庙,而是一块巨大无比的、半埋在土里的黑色石碑。
这石碑至少有三层楼高,表面布满了风化的痕"迹,上面爬满了青苔和藤蔓。
我走近石碑,拨开青苔,发现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我看不懂的古老篆文。它们不像是汉字,更像是一种符咒。
我顺着石碑往下看,在最下方,勉强认出了几个已经模糊不清、但笔画中透着凶悍之气的字:
“……山……鬼……封……陈……”
“陈”!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我绕着石碑走了一圈,终于在石碑的基座上,发现了一个凹槽。
那个凹槽的形状,和我手中姑婆的那个黑漆木盒,一模一样。
![]()
05
姑婆的警告还回荡在耳边,但走到这一步,我已经没有退路。
我颤抖着手,将那个发烫的黑漆木盒,缓缓地嵌入了石碑的凹槽中。
严丝合缝。
只听“咔嚓”一声清脆的机括响动,那个我用尽了办法都打不开的木盒,盖子自动弹开了。
我顾不上去看石碑的变化,急忙看向盒内。
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什么绝世秘籍,只有两样东西:
一卷用红丝线捆着的、已经泛黄的丝绸。 一枚用同样红绳穿着的、尖锐的野兽牙齿。那牙齿上沾着暗褐色的污渍,像是早已干涸的血。
我鬼使神差地拿起了那枚牙齿。
就在我的指尖触碰到牙齿的瞬间——
天色骤变!
刚刚还是大雾弥漫,此刻却风起云涌。黑色的乌云从山谷上方凭空聚集,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轰隆——”
一声闷雷炸响。我脚下的大地开始剧烈晃动。
那块巨大的黑色石碑,从我放入木盒的地方开始,崩裂出了第一道裂痕!
“不好!”
我脑子里只剩下姑婆那句“赶紧离开这儿”。我犯了大错!
我抓起盒子里的丝绸和牙齿,转身就往山下跑。
“吼——!”
一声无法形容的、来自远古的、充满恶意的低吼,从石碑裂开的缝隙中传了出来。
山崩了!
我能感觉到身后地动山摇,巨大的树木在成片地倒下。我不敢回头,只顾着拼命地往山下跑,连滚带爬。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回老家的。
我冲进大门,用尽全身力气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地喘着粗气。我浑身都在发抖,外面是山呼海啸般的巨响和那声越来越近的咆哮。
我瘫在地上,老宅的房梁上开始掉灰。
就在这时,我口袋里那卷从盒子里拿出来的丝绸,忽然自己展开,飘浮在了我面前。
丝绸上本是空白的,此刻却像是被无形的笔墨浸染,一行行血红色的字迹开始浮现。
那不是姑婆的日记,那是一份……供奉契约。
契约的最后,写着被“镇龙山”镇压之物的名字,以及“陈家”世代的任务。
我看着那丝绸,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我以为姑婆是“神婆”,是算命的。
我错了。
姑婆不是在“算命”,她是在用自己的阳寿和陈家的血脉,在“喂养”它!
而现在,姑婆死了,祭品断了。
“轰隆——!”
老宅的大门被一股巨力从外面撞击,整个门框四分五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