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知“琴棋书画”养性,却不知“琴”字居首,最是通灵摄魂。
古筝本是秦声,音色铮铮如铁骑突出,若非命格强硬之人,压不住那琴箱里积攒百年的幽沉回响。
十二岁的周明轩因生得一副修长指骨,被送去习琴,却因一触古物而唤醒了沉睡的煞气。
深巷里那位守了一辈子规矩的老琴师,见之大骇,断言此子“杀破狼入命,骨带阴煞”,触琴必招横祸。
遗憾的是,这句救命的箴言被家长视作荒诞不经的迷信。
仅仅三天,当琴声再次响起,那已不再是人间的曲调,而是一场无法挽回的血色招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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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这一年的立秋刚过,北城的暑气还没完全散去,但走进这条名叫“铁狮子底”的老胡同,周身的热汗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瞬间吸干了,只留下一层细密的冷栗。
周明轩跟在母亲身后,低着头,脚尖踢着青石板路缝隙里的苔藓。
他今年十二岁,个子窜得快,瘦得像根细竹竿,那双眼睛总是半耷拉着,眼底泛着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青灰。
平日里他不爱说话,也不爱动,坐在那儿像尊泥塑的菩萨,只有那双手,指节修长有力,白得有些透明。
“明轩,待会儿见了秦老师,记得叫人。”周母李婉回头嘱咐道,“听你二舅说,这位秦婆婆可是真正的‘大家’,祖上在宫里伺候过贵人的。咱们好不容易才托人求了个面试的机会,你可得争气。”
周明轩没吭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走到胡同尽头,是一扇斑驳的黑漆木门。
门口没蹲石狮子,倒是有两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把这院门口笼罩在一片阴惨惨的绿荫里。
风一吹,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像是有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李婉抬手叩门,铜环撞击木门,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回音在死寂的胡同里传出老远。
过了许久,门才“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开门的不是人,而是一只通体漆黑、眼如铜铃的猫。
那猫盯着周明轩看了两秒,突然浑身的毛像钢针一样炸开,喉咙里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凄厉尖叫,“嗷”的一声窜上了墙头,死活不肯下来。
“黑子,不得无礼。”
一个苍老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
门彻底开了,一位满头银发、身穿深青色盘扣布衣的老太太站在门槛内。
她手里拄着一根不知什么木头做的拐杖,拐杖头上雕着个闭眼的兽首。这就是秦婆婆。
秦婆婆的目光没有在打扮得体的李婉身上停留半分,而是像两道冷电,直直地刺向周明轩。
那一瞬间,周明轩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从骨头缝里透出一股寒意。
“这孩子,属什么的?”秦婆婆没让进门,劈头就问。
“属……属虎的。”李婉被这架势弄得有些发懵,赶紧赔笑回答,“庚寅年的虎。”
秦婆婆眯了眯眼,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庚寅金虎,五行金旺……进来说话吧,别踩门槛。”
院子里很大,但显得格外拥挤。
四周堆满了各种木料和半成品的乐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生漆味和陈年旧木头的霉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让人胸口发闷的奇特香气。
正屋的堂屋里没有开灯,光线昏暗。
正对门的条案上供着一个没有写名字的牌位,香炉里插着三炷不长不短的清香。
“坐。”秦婆婆指了指旁边的硬木太师椅,自己则坐到了主位上。
她一直盯着周明轩的手,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学生,倒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却又有致命瑕疵的古董。
“把手伸出来,给我看看。”秦婆婆命令道。
周明轩依言伸出右手。
秦婆婆伸出枯树皮般的手指,捏住周明轩的手腕,随后一点点摸过他的指骨、掌骨。
她的手冰凉刺骨,周明轩忍不住颤抖了一下,但他惊恐地发现,随着秦婆婆的抚摸,自己体内似乎有一股躁动的热流在苏醒,顺着手臂往上窜。
“指长过掌,掌心无肉,断掌横纹。”秦婆婆的声音低沉下去,眉头锁成了一个死结,“这是‘握刀’的手,不是‘抚琴’的手。太太,这孩子不适合学古筝,带回去吧。”
李婉一听急了:“秦老师,您这就看了一眼……这孩子手指多长啊,以前学校音乐老师都夸他手型好。您再给个机会试试?我们学费不是问题。”
秦婆婆冷笑一声,松开周明轩的手:“这不是钱的事。乐器分阴阳,古筝本就是‘仁者之器’也是‘杀伐之兵’。这孩子身上的戾气太重,压不住。”
“戾气?一个小孩子哪来的戾气?”李婉觉得这老太太简直不可理喻。
秦婆婆没解释,她似乎在犹豫,目光落在了角落里架子上一个被黄绸布盖着的长匣子上。
过了良久,她叹了口气:“如果不死心,就让他去试试那架琴。那是把‘生琴’,还没开过音。让他拨一下最粗的那根弦,如果声音正,我就收;如果声音不对,立马走人。”
02
周明轩在母亲的推搡下,慢慢走向那个角落。
不知为何,越靠近那个黄绸布包裹的物体,他耳边越是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只苍蝇在飞舞,又像是有风沙在耳膜上摩擦。
他伸出手,扯下了黄绸布。
暴露在空气中的,是一架通体紫黑的古筝。这琴不像市面上那些光鲜亮丽的漆器,它的表面没有任何雕花装饰,只有木头原本狰狞扭曲的纹路,像是血管一样盘根错节。
琴首的位置,隐隐约约刻着两个篆字,因为年代久远已经被包浆糊住了,看不真切。
最诡异的是那琴弦。
普通的琴弦是尼龙缠钢丝,呈白色或淡青色,但这架琴的弦,竟隐隐泛着一股暗红色,像是用血水浸泡过晒干的一样。
“别乱摸,只拨第一弦。”秦婆婆坐在远处,身体紧绷,死死抓着拐杖。
周明轩吞了口唾沫,他的手指不听使唤地颤抖着。
不是恐惧,而是兴奋。一种前所未有的、甚至带着点嗜血意味的兴奋感,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的指尖触碰到那根最粗的琴弦时,脑海中“轰”的一声炸开了。
眼前昏暗的堂屋似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苍茫的血色荒原,残阳如血,断戟沉沙。
“铮——!”
手指勾动,一声巨响在屋内炸裂。
这声音根本不像乐器发出的,倒像是一头被困了千年的猛兽发出的怒吼,又像是生锈的铁门被猛力撞开的钝响。
声波激荡,震得桌上的茶杯盖“当啷”乱跳。
秦婆婆脸色大变,霍然起身:“够了!住手!”
但是,周明轩已经听不见了。
那一声弦响,彻底震碎了他眼中的清明。
他的瞳孔瞬间放大,眼白处爬满了细密的红血丝。
原本木讷的脸上,此刻竟然浮现出一抹极度狰狞、又极度享受的狂笑。他的双手不再受控,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疯狂地扑向琴弦。
“铮铮铮——轰轰——”
不再是单音,而是一连串急促、暴烈、毫无章法却又充满杀伐韵律的音符!那不是《渔舟唱晚》,也不是《高山流水》,那是金戈铁马,是刀剑砍入骨肉的闷响,是战马临死前的悲鸣!
屋内的气温骤降,一股阴风平地而起,吹得博古架上的书页哗哗作响。
“这是‘破阵子’!他在祭琴!快拦住他!”秦婆婆大吼一声,不顾年迈,扔掉拐杖冲了过来。
李婉早已吓傻了,呆立在原地看着平日里温吞的儿子此刻状若疯魔。
秦婆婆冲到跟前,一把按住了还在震颤的琴弦。
“滋——”
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
秦婆婆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掌刚一碰到琴弦,竟然像是碰到了烧红的烙铁,冒起了一缕青烟!
紧接着,鲜血顺着老人的指缝流了下来。
琴声戛然而止。
周明轩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软绵绵地往后一倒,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迷离,仿佛刚从一场剧烈的搏斗中醒来。
“血……琴吃血了……”秦婆婆看着自己手心的伤口,那伤口深可见骨,流出的血不是鲜红的,而是暗沉的黑紫色。她顾不上疼,猛地转头看向周明轩,眼里的恐惧变成了绝望,“作孽啊……这是作孽啊!这把琴封了六十年,怎么偏偏让你给唤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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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李婉这才回过神来,冲过去扶起儿子:“明轩!明轩你怎么了?这琴是不是漏电啊?”
“漏电?”秦婆婆用那只完好的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胡乱裹住流血的手掌,声音颤抖得像是风中的枯叶,“这琴是木头的,哪来的电?这是阴煞之气!这孩子刚才不是在弹琴,是在‘请神’!他那一手‘披甲指’,根本不是活人能弹出来的!”
“秦老师,您别吓唬我们。”李婉虽然心里发毛,但还是强撑着,“孩子可能就是第一次碰琴太激动了。”
“激动?”秦婆婆厉声道,“你看看他的手!”
李婉低头看去,只见周明轩的十根手指头,指尖全部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像是中了毒,又像是被冻伤了。
更可怕的是,他的指甲盖下隐隐有黑气在游走。
“这孩子天生‘武曲化忌’,骨重神寒,是那些不干净东西最喜欢的容器。”秦婆婆转身走到供桌前,哆哆嗦嗦地从香炉底下压着的一叠黄纸里抽出一张,那符纸上用朱砂画着极其复杂的讳字。
“拿着!”秦婆婆把符纸塞进周明轩的口袋里,用力按了按,“这符是我师父留下的,能镇三日。听老婆子一句劝,这琴,他绝对不能学。不但不能学,家里连二胡、琵琶这类带弦的东西都不能有!弦如刀,他这一拨,把心里的杀心给勾出来了。再碰,必死无疑!”
“这……”李婉看着手里发黄的纸符,心里有些犯嘀咕。
“走!马上走!以后别让我看见这孩子!”秦婆婆下了逐客令,态度坚决得没有一丝回旋余地。
被赶出胡同的母子俩站在大太阳底下,李婉却觉得身上冷得发抖。
周明轩倒是恢复了常态,只是变得更加沉默,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死死攥着那张符纸。
回到家,李婉把事情跟丈夫周建国说了。
周建国是个生意人,最听不得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当场就火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这老太太就是不想教,或者想变相涨价!还‘杀伐之气’,现在是法治社会,哪来的杀伐?明轩想学,咱们就学!我就不信了,有钱还请不到老师?”
“可是那老太太的手都出血了……”李婉有些犹豫。
“那肯定是琴弦生锈割破了!明天我去琴行买架最好的,请个学院派的老师上门教!”周建国一锤定音。
那天晚上,周明轩异常安静。
吃饭的时候,他只吃肉,几乎是生吞虎咽,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餐刀反射的冷光。
04
第一天,周建国花三万块买的一架高档楠木古筝送到了家。
那是一把很漂亮的琴,音色清脆明亮。可当周明轩的手指放上去的那一刻,这把新琴的声音变了。
明明是同样的弦,周明轩弹出来的声音却总是带着一股子哑音,像是喉咙里卡了血痰的人在嘶吼。
他没有请老师,自己关在房间里练。没有谱子,没有指法,他只是机械地、重复地拨弄着几根特定的弦,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李婉站在门外听着,那声音听得她心脏狂跳,太阳穴突突地疼。
那根本不成调,却有一种魔力,让人听了心里莫名的烦躁、想发火、想摔东西。
第二天,家里的异变开始了。
先是养了三年的金毛狗“豆包”。
这狗平时最粘人,可现在只要周明轩一出房门,它就夹着尾巴往床底钻,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到了下午,豆包突然发疯似地撞击阳台的玻璃门,直到把头撞得血肉模糊,最后缩在角落里口吐白沫,死的时候眼睛还死死盯着周明轩的房门。
接着是植物。
李婉精心养在客厅的一排绿萝和发财树,一夜之间全部枯黄,叶片像被火烤过一样卷曲发黑。
周明轩开始不吃不喝。
他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琴声从断断续续变成了连绵不绝。
那声音不再是嘶吼,而变成了万马奔腾的轰鸣。楼下的邻居上来砸门:“你们家在装修吗?这都几点了!咚咚咚的,墙皮都在震!”
周建国打开门解释,却发现邻居脸色煞白:“老周,你听不见吗?这声音……怎么像是有很多人穿着铁鞋在地板上跺脚啊?还有……怎么有股铁锈味儿?”
周建国这才意识到不对劲。
家里确实有一股味道,不是下水道的臭味,而是一种浓烈的、带着咸腥味的血腥气,源头就是儿子的房间。
到了第三天,也就是秦婆婆所说的“符镇三日”的最后期限。
这一天,整个屋子冷得像冰窖。
明明窗外是三十度的高温,家里却需要穿外套。
周明轩的房门紧闭,里面传出的琴声已经微弱到几乎听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指甲抓挠木板的“滋啦、滋啦”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李婉想起秦婆婆的话,颤抖着拿出备用钥匙:“建国,不行,咱们得进去看看,孩子别出事了。”
周建国此时也没了之前的硬气,他感觉自己的脖子后面一直凉飕飕的,像是有个人趴在他背上吹气。
“开……开门。”
钥匙插进锁孔,却怎么也转不动,像是里面被什么东西顶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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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夜深了,外面的天色黑得像墨汁一样,连星星都看不见。
突然,一道炸雷在窗外响起,紧接着狂风大作,暴雨倾盆而下。雨点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拍打玻璃求救。
就在这雷声中,周明轩房间的门锁突然“咔哒”一声,自己弹开了。
门缝缓缓滑开,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屋里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划过的闪电,周建国和李婉看清了屋内的景象。
那架昂贵的新古筝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琴码散落一地,琴弦全部崩断,像是一堆死蛇纠缠在一起。
周明轩正跪在房间的正中央,背对着门口。他的上衣已经撕碎了,瘦弱的脊背上,竟然浮现出大片大片的青紫淤痕,那些淤痕连成一片,隐约构成了一副铠甲的纹路!
他低着头,双手在地板上疯狂地刻画着什么。
“明轩?”李婉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周明轩的动作停住了。
他慢慢地转过身来。
那一瞬间,李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两眼一翻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