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浪山小妖怪》：我们不必“成为更好的自己”，只需“更好地成为自己”

本文编号：06观影

全文220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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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敌黄眉高高在上，眼神中流露出的不是轻蔑，而是真正的不解：

“我真是想不明白，有这么大的本事，你们到底是图什么？”

面对这振聋发聩的质问，遍体鳞伤的主角团没有迟疑。

确实，按现实的逻辑，这太荒谬了。

他们本有无数次机会转身离开，即便会有争吵，会有分歧，

保全性命似乎才是理性的选择。

然而，面对那群无辜的孩子，他们却选择了一条通往“毁灭”的路。

直到电影落幕，我们都不知道主角们的名字。

村民们供奉的他们的神龛上也只有四尊小小的塑像。

在功利的世界里，这是彻头彻尾的徒劳。

但奇怪的是，作为观众的我，此刻却并不觉得荒谬。

因为在黄眉眼中的“荒谬”之下，蕴藏着一种更接近本质的“合理”。

看着影片中的主角团，我不禁想起了《生死疲劳》中那个同样“荒谬”了一辈子的人——蓝脸 。

在那个集体化的时代，当所有人都顺应潮流时，

蓝脸却像他那头老驴一样倔，紧紧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当所有人都集体劳作的时候，

他选择在深夜的月光下，在他自己的一片薄田上挥舞着手中的锄头。

人们无法理解，他为什么偏要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在现实的世界中，这是最荒谬的行为。

但在他们自己眼中，这就是自己所做事情的意义。

蓝脸不需要在自己的土地上种出金子。

小猪妖也不是为了长生不老才去搭上性命和黄眉战斗。

这之中坚持的原因只有自己心里知道。

蓝脸在月下的孤独耕作，与这四只小妖和黄眉的殊死一搏，

在世俗的算盘上打出的结果都是零。但这正是他们生命的重量。

如果说反抗确立了存在，那么“觉知”则完成了超越。

影片前半程，驱动这群小妖怪前进的，是对“长生不老”的贪念。

他们以为，成佛就是获得一张永生的门票。

当这四个滑稽可笑的身影，牵着一只瘸腿老马，

在荒谬的世道里跌跌撞撞时，

一种无厘头的滑稽感油然而生——这也能叫取经的团队？

直到他们勇敢地将孩子们护在自己的身后，

决定用自己的生命换取孩子们的生机时，

那个贯穿始终的“长生”执念瞬间崩塌了。

在这一刻，他们不再是被欲望驱使的奴隶，而是成为了那个真正的自己。

弥勒佛祖身边的童子问道：“佛祖，那四个小家伙怎么办？”

弥勒佛祖只留下一串空灵的笑声。

这笑声并非漠视，而是禅宗式的印证。

在那个牺牲的瞬间，他们或许离西天和真经无限遥远，

但却与佛、与自己那颗原本具足的真心，无限接近。

真正的修行往往不在庄严的大雷音寺，而在污泥浊水的取经路上。

然而，觉悟并不是终点，觉悟之后，还要面对真实的“肉身”与现实。

影片的结尾，有一个意味深长的细节：

历经生死变回原形的小猪妖，带着崇敬的目光与真正的齐天大圣对视。

那一刻，他和曾经拼命模仿的英雄近在咫尺，

却又是以最真实的自己相见。

回忆整个旅程，主角团自始至终都在尽力模仿着传说中的师徒四人。

他们以为，只要像孙悟空那样降妖除魔，或者像唐僧那样求取真经，

就能摆脱浪浪山底层的卑微。

这恰如每个人在现实中的投影——总是试图通过模仿成功者，

来以此掩盖那个令自己不满意的当下；

我们拼命想要“成为更好的自己”，却往往在这个过程中弄丢了自己。

现实的冲击一次次打碎了他们的模仿秀。

但也正是这种残酷的破碎，让他们触碰到了真谛：

“我们不是要成为更好的自己，而是要更好地成为自己。”

当四只小妖在面对自己执着的追求和内心的良善时，他们选择了后者。

当他们义无反顾牺牲自己的时候，他们没有再去模仿别人。

他们只是遵循自己真正的心，尽力去做最真实的自己。

当大圣的目光落在小猪妖身上，并送出那4根保命毫毛时，

这不仅是强者的悲悯，更是一种确认。

它确认了：你不需要成为孙悟空，

你只需要作为一只善良、勇敢的小妖，这就足够了。

村民们为“师徒四人”树立的神龛上没有名字，却有一副对子：

“恩从善念起，德自好心来。”

最后的时刻，主角团的小妖们几次想要说出自己的名字，却都没能说出来。

当他们真正成为自己的时候，并不需要别人觉得他们是厉害的取经团队，

甚至名字都是多余的。

因此村民们记着的恩德就是他们曾见过的最真实的样貌。

而真正的他们就是那份可以牺牲自己的善念和好心。

在神话里，西西弗斯推着巨石上山是荒谬的，

他对抗的是古希腊众神的力量；

在《生死疲劳》中，蓝脸在集体劳作的时代独自月下耕田是荒谬的，

他对抗的是时代洪流的碾压；

在浪浪山里，四个小妖怪不顾性命去救素不相识的人也是荒谬的，

他们对抗的是法力无边的妖魔。

但正是这样在人们看来荒谬的他们，才是他们最真实的样子。

大雷音寺的真经代表着人们穷极一生的追求，

但真正让人们自我实现甚至自我超越的是路上的重重苦难。

曾经看西游记的时候会觉得奇怪：

孙悟空都能直接见到如来佛祖了，为什么不能直接取上真经？

漫天的神佛菩萨让唐僧去求取真经，为什么又要设置障碍重重的八十一难？

后来逐渐明白，真经是有价值的，

比真经更有价值的是求取真经的过程。

修行人们不断向着更高的境界攀登，

现实中的人亦在追求功名利禄。

这些追求是没有高下对错之分的，

但很多人却都在追求的过程中忘了追求的自己，只是在追求抽象的物。

电影中的孙悟空从来没展现真实的面貌，

因为小妖怪们一直想要成为的孙悟空本身就没有真实具体的样子。

那只不过是说书人口口相传的一个抽象影子。

当他们循着自己的善心，做出善举的时候，他们就明晰了自己生命的方向。

当电影落幕，我们或许依然要回到自己的“浪浪山”，去做那个无名的小妖。

但不同的是，当我们再次挥起手中的‘锄头’或‘金箍棒’时，

不再是为了成为谁的影子，

而是为了在每一个具体的瞬间里，确认那个真实跳动的自己。

经书不在西天，就在脚下的每一步路里。

本文引用书籍

《生死疲劳》——莫言

《西西弗斯神话》——【法】阿尔贝·加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