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剧作家斯托帕德：只有中学文凭却拿遍戏剧电影大奖

当地时间11月29日，英国著名剧作家汤姆·斯托帕德（Tom Stoppard）在其位于多塞特郡的寓所中离世，享年88岁。斯托帕德的创作横跨戏剧和电影领域，几乎拿遍了包括托尼奖、劳伦斯·奥利弗奖、奥斯卡奖、威尼斯金狮奖在内的各种重要奖项。

汤姆·斯托帕德

英国国王查尔斯特意向他的家人发去唁电，称赞其“才华横溢却为人谦逊，以各种作品挑战、感动并激励着无数观众”。而远在好莱坞的格伦·克洛斯、伊森·霍克等演员，也都公开表达了悼念之情。百老汇和伦敦西区各剧场中，都在本周安排了暗灯仪式，以示追思。

从莎士比亚到托尔斯泰

汤姆·斯托帕德原名托马什·斯陶斯勒，1937年7月3日出生在捷克制鞋业大城兹林。因应纳粹入侵，鞋业大厂Bata将犹太裔员工悉数疏散到世界各地，小托马什也跟随家人逃难到了新加坡的Bata工厂。

数年之后，战火又蔓延到狮城，父亲惨死在日军的炮火之下，托马什跟着母亲和哥哥一路颠沛流离。他们被安排乘坐的难民船，原本驶向澳大利亚，但海上爆发的战火迫使航向改变，最终抵达的是印度孟买。在那里，母亲改嫁，他也跟着继父，改名为汤姆·斯托帕德。战后，全家人迁居到英国的诺丁汉，斯托帕德也在那里接受了完整的英式教育，中学毕业后没有进入大学深造，而是当上了记者，长期负责剧评版面。

《君臣人子小命呜呼》剧本集

二十岁时，斯托帕德开始尝试自己创作戏剧剧本，很快就有了不小的收获，作品竞相被欧洲各地的剧团搬上舞台。1966年的爱丁堡戏剧节上，他根据莎翁名作《哈姆雷特》衍生创作的三幕剧《君臣人子小命呜呼》一鸣惊人。1967年移师百老汇后，更是拿下包括最佳戏剧在内的四项托尼奖。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他又凭《戏谑》（Travesties）、《真情》（The Real Thing）再获托尼奖最佳戏剧奖，终于也迎来了好莱坞的关注，先是和导演特里·吉列姆合写了《妙想天开》的剧本，获得奥斯卡最佳原创剧本提名。之后又受到斯皮尔伯格的邀请，将同胞巴拉德的畅销小说《太阳帝国》改编为电影剧本。

《太阳帝国》的剧本由斯托帕德执笔。

斯托帕德与斯皮尔伯格的合作相当愉快，不久之后，后者开拍《夺宝奇兵3》，专门请他帮忙，润色、改写剧本里的全部对白，为该片增色良多。仅举一例，影片后半段，肖恩·康纳利和哈里森·福特饰演的两父子，为躲避纳粹而偷了一架老式双翼飞机。原本的剧本里：父亲一脸惊恐地问他：“你会开飞机吗？”儿子回答：“我们一起试试吧。”但经过斯托帕德修改后，这场戏变成父亲一脸欣喜地说：“没想到你还会开飞机啊！”儿子回答：“飞起来……可以。降落……不会。”喜剧性和节奏感明显要优于原始剧本。

斯托帕德曾受邀为斯皮尔伯格的《夺宝奇兵3》润色剧本。

1998年上映的《莎翁情史》，终于为斯托帕德赢回一尊奥斯卡最佳原创剧本的小金人。当初，他受导演约翰·马登的委托，在马克·诺曼构思的故事基础上，创作了戏说真实历史人物的剧本。现已因丑闻身陷囹圄的影业大亨哈维·韦恩斯坦，在那一年的奥斯卡评选中大打宣传战，让自己投资的《莎翁情史》爆冷战胜诸多热门影片，一举拿下包括最佳影片、最佳女主角在内的七项奥斯卡奖。

《莎翁情史》当年拿下七项奥斯卡奖。

时过境迁，究竟那一年的最佳影片该授予《拯救大兵瑞恩》还是《莎翁情史》；最佳女主角奖该给《莎翁情史》的格温妮丝·帕尔特洛还是该给《中央车站》的费尔南达·蒙特内格罗抑或《伊丽莎白》里的凯特·布兰切特，坊间各有看法。连带在最佳原创剧本一项上，《莎翁情史》赢过《拯救大兵瑞恩》《楚门的世界》《美丽人生》等竞争对手，也存在着见仁见智的说法，比如当年的英国电影学院奖就将最佳原创剧本给了《楚门的世界》而非《莎翁情史》，但美国编剧工会奖却由斯托帕德和马克·诺曼夺得。

汤姆·斯托帕德（右）和马克·诺曼凭借《莎翁情史》拿到奥斯卡最佳原创剧本奖。

2012年，斯托帕德又将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改编成电影剧本，由乔·赖特执导，凯拉·奈特莉领衔主演。要将托翁的鸿篇巨著浓缩成两小时的电影文本，本身就是巨大的挑战。最终，斯托帕德的改编未能赢得媒体和公众的一致认可，电影奖项方面也几乎是交了白卷。

《利奥波德城》海报

晚年，斯托帕德创作的戏剧《利奥波德城》（Leopoldstadt）让他再添一座托尼奖最佳戏剧奖。该剧时间线索横跨近半个世纪，讲述一个犹太富裕家庭的由盛转衰，可谓是斯托帕德人生末年重新出发，探寻自身身份的寻根之作。该剧近年还曾随“英国国家剧院现场”放映活动与中国观众见面。

唯一导演作品问鼎金狮奖

汤姆·斯托帕德的剧作喜欢借文字游戏制造幽默，妙语连珠。他善于创作充满智慧交锋的对话，擅长对经典文本和历史人物再创作，有着明显的荒诞派色彩。他曾五获美国戏剧界最高荣誉托尼奖，三获英国戏剧界最高荣誉劳伦斯·奥利弗奖。虽然一辈子没念过大学，他却获得了剑桥、耶鲁和牛津等名校颁发的荣誉学位证书。1997年，因其在戏剧方面做出的杰出贡献，英国女王授予其爵士头衔。此外，他也是美国戏剧名人堂成员，还获得了美国编剧工会颁发的终身成就奖。可谓一手戏剧，一手电影，相得益彰。

2023年，汤姆·斯托帕德凭借《利奥波德城》再获托尼奖。

1990年上映的电影《君臣人子小命呜呼》是汤姆·斯托帕德唯一亲自执导的作品。该片翻拍自他的同名剧作，灵感虽来自《哈姆雷特》，但妙就妙在主人公不再是丹麦王子，而是戏里的小配角罗森克兰兹、吉尔登斯特恩。两人都是哈姆雷特的旧相识，被国王克劳狄斯找来，帮忙打探侄儿哈姆雷特究竟是真疯还是假狂。不过，两人的意图很快就被王子看破，最后还假借英格兰国王之手，要了他们的性命。整部《哈姆雷特》里，罗、吉二人形影不离，戏份虽少，但引发不少人二次创作的兴趣。早在十九世纪末，就出现了以他俩为主角的恶搞作品。

上世纪六十年代，斯托帕德创作了剧本《君臣人子小命呜呼》，突出了一个生命无常、人生荒谬的主题，对莎翁原作大搞解构，后现代主义意味浓厚。之后几十年里，该剧在伦敦西区舞台和美国百老汇曾被多次搬演，获得无数赞誉。早在1968年，米高梅影业就以35万美元的高价，买下改编版权，但直至版权过期，都没能找到合适的导演人选。最终，还是斯托帕德亲自将其搬上银幕，确保原汁原味。

蒂姆·罗斯（左）和加里·奥德曼在《君臣人子小命呜呼》中。

影片由加里·奥德曼和蒂姆·罗斯领衔主演，在1990年举行的第47届威尼斯电影节上，由美国作家戈尔·维达尔领衔的评审团，出人意料地将最高荣誉金狮奖授予该片，相信也让马丁·斯科塞斯（《好家伙》）、简·坎皮恩（《天使与我同桌》）、伊丹十三（《鸿运女》）和阿基·考里斯马基（《我聘请了职业杀手》）等竞争对手艳羡不已。而类似这种，人生第一次且唯一执导的电影，能立马拿到欧洲三大电影节最高荣誉的案例，历史上也仅有斯托帕德一人做到。

《君臣人子小命呜呼》片长两个小时，台词绵密，金句层出不穷。借着一班伶人之口，斯托帕德大发人生如戏的感慨：“我们演来演去，基本上就是这些东西，只不过位置颠倒了一下。本该发生在戏台底下的事，我们搬到了戏台上。这就是戏如人生、人生如戏。设想一下，每一个出口，其实也是通向某处的一个入口。”

这最后一句将戏台上的演员出入口与人生际遇联系在了一起，过往几十年来，早已成了英国人习用的鸡汤妙语。这次，国王查尔斯也在唁电中以此结尾，提醒国人在为其辞世伤心之余，不妨也由斯托帕德的这句不朽名言中获取一些慰藉，凡事皆有两面，死亡或许也不是一切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