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相册V⑦｜Marianne，回到河滨大楼

【编者按】

《上海相册》，第五季了。

《上海相册》于2020年由澎湃新闻与《萌芽》杂志社共同发起，通过“摄影师照片+作家盲写”的创作形式，塑造了一场对上海这座城市的多元文化体验。至今，共有中外摄影师60多人、作家40多人参与。2025年，9位摄影家的作品又将深入城市不同时期的不同空间，在9位作家文字的照应下，一段段独属于上海的立体故事再次被缓缓道出。

《上海相册》第五季海报。设计：澎湃新闻记者 白浪

第七篇，我们将呈现摄影师叶子乐的作品与作家毛豆子的文字。2021年，叶子乐成为河滨大楼的住户之一，这幢大楼丰厚的历史与不同肤色的住户吸引了他。叶子乐便开始着手拍摄他的邻居们，这些来自不同国家的人们向他敞开房门，在自己的屋子里，他们和他们用各种物品装饰而成的家诉说着一段段独特的故事。作家毛豆子虚构了一位叫“玛丽安”的异国老太，她在临终前回到了“家”——童年生活过的河滨大楼。在最后的派对上，老友们、邻居们环绕下，玛丽安知道：她的海在这里。她可以像舢舨从苏州河飘摇向黄浦江直到太平洋……

英国人Chris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就来到上海做复旦大学交换生；夫人Sam家族来自北欧的瑞典与南欧的意大利，如走马灯一般每五年左右换⼀个国家，在香港两人相遇，并在上海定居，搬入河滨大楼至今十五年。Sam 致力于心理与情绪管理，而她先生Chris则从事国际风险控制。本文均为 叶子乐 图

1.

出租车停稳在了北苏州路370号，司机帮客人把行李和轮椅卸下，这位年迈的外国老乘客有个中国年轻人陪伴着。她抖抖霍霍地坐上轮椅，仰着头，打量这栋大楼，视线停在门楣上的“河滨大楼”，却更像是在倾听身体里某个微弱却固执的回声。此外，她看上去那么那么老，当她在门口一站，那栋1935年竣工的大楼也一下子老了20年。

老人名叫玛丽安，从美国来。她像梦游一般地被推行着，当低头看到门廊淡黄色水磨石地坪中醒目的 “EB”两个黑色字母，她如戛然梦醒，“Embankment Building”，玛丽安念出声来，“North Soochow Road”，她对推着自己的年轻人说，“小桃，这就是我一直和你说过的……公寓楼，你看……我没胡说八道吧。”只是讲这两句话已经让玛丽安有些气促，还好小桃在边上。

小桃推着玛丽安进了电梯。玛丽安在这个逼仄黯淡的电梯里毫不违和，她轻轻打出一个喷嚏，就让电梯里隐约飘浮起五十年前的浮尘，纷纷扬扬落在她像航海图上密集的，等深线般的皱纹里。她头颈上的纹路像老旧风帆上的折痕——那不是疲惫，而是一种被反复使用过，久经信任的迹象。她嘴唇则微微张着，不自觉地大口呼吸，身体显示时刻需要更多氧气。你得承认，她身上的一切显得非常陈旧，但那双眼睛像海水那么蓝，它们是轻快而不服输的。

和她一起进电梯的一个叫“小木头”的小女孩准确地念出了老太太夹克衫背后的英语——“Native Funk and Flash”，玛丽安喜欢这本书（1974年出版，记录了1970年代美国嬉皮文化背景下的手工艺），书名概括了她这个自由奔放，不受拘束的老嬉皮的性格特点，因此当年用破衣服缝补这件夹克时，她索性把书名绣了上去。

玛丽安的手背好像从天空拍摄的污染海域的照片，一块块青红紫黑色的斑点，有点怕人。小木头被这个浑身上下都是戏，看上去快有100岁的外国老婆婆镇住了，眼睛来不及决定到底先从她身体的哪个部分开始扫描，于是她决定不如索性直接问：“Where are you from？”

“Sweetheart”玛丽安干咳了两声。小桃在一旁小声翻译。“I'm from Shanghai!”（我从上海来）

小木头和她妈妈都愣住了，以为玛丽安在打趣。玛丽安说，1949年前我都在上海生活。我爸买了火车票、船票和机票，最后是船最早出发——皇家爪哇-中国邮轮公司的“MS Boissevain”。我们全家上了船，离开了河滨大楼。小木头的妈妈接了一句：后来，上海解放了。聊这些的时候，玛丽安好像突然气顺了，句句都能一气呵成。

来自西班牙的 Odet 住在河滨大楼足足有11年了，她深爱着虹口的一草一木。父亲是西班牙电影制作人的她，也选择做视频制作人；同时她酷爱历史，制作了不少上海历史乃至中国历史的视频，并通过给中外大学生授课，让年轻一代学会用镜头讲历史故事。

2.

在玛丽安看来，河滨大楼就好像苏州河畔一艘准备航向吴淞口的巨型邮轮，她隐约记得大楼有11个出入口，7处楼梯，9部电梯。她住在这里的时候，居民大多是西方人，多为在上海东北角经商的商人和供职的高级职员，比如她的父亲。父亲是俄罗斯犹太裔移民后代，聪明，会说流利的英语、日语、俄语和中文，这让他早早在大连找到了银行高级职员的好工作，然后再定居上海。每天放学回家，她都会挑选一个不同线路抵达家门，这样一来，回家的路就有很多种可能。

小木头和玛丽安挥别时，又问了一个电梯里的人都好奇的问题，“Why are you here？”

“Oh, I'm here to…die.”（我到这里安息）玛丽安哈哈大笑起来，“die”之前的停顿倒并非喘气，而是她刻意卖了个关子。大家随即笑了起来，当作一个老太太的玩笑。只有玛丽安和小桃知道，这是事实。玛丽安，是来这里死的。

1935年生于虹口的李伯伯是老住户，1957年毕业于交大的2年制班，1965年迁入河滨大楼也颇具时代特色，从与工厂领导班子的同事那里分出部分空间共享一套，到历尽波折，最终从河滨大楼共享另一套的三家人手中买下整套，两个儿子远在加拿大与香港定居。他娴熟地使用数码产品，微信转账，支付宝购物，手机看新闻，与时俱进。

Julius是香港设计师 ，7年里辗转搬了3次，始终都住在河滨 大楼，起初他从未想过把上海作为家，每周末都要飞回香港，疫情以来，他不得不认真考虑把上海作为自己的家，与爱猫Milou一道昼伏夜出。

3.

玛丽安已然在河滨大楼住了一个月。她多在阳台上休息，面对着水流的方向，看日升日落，也看候鸟飞走。有时稍微有些气力，她会画些水粉，水和画笔是她一生的挚友。她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就好像一块电池板已经不灵的手机，充电时间越来越长，续航时间越来越短。可就在短暂的开机时间，她也交了一些朋友。在国外就热衷于社区活动的小桃迅速地在河滨大楼为玛丽安找到了来自世界各国的朋友，这点，河滨大楼也和玛丽安记忆中的完全一样。

玛丽安的咳嗽明显减少，但气促更明显了，这是典型的晚期肺癌症状改变。她意识到，是时候安排一场道别了。和小桃商量这件事，是她最近最精神振奋的时刻，她热爱派对。她要给自己安排一场真正的告别，她要参与安排每个细节，她听自己爱的音乐，邀请她喜欢的客人，选她喜欢的花，她要静静地坐在那里，听他们和自己说的话。

唐伯伯家是河滨大楼少有保持原貌的套间。50后的他由于1980年娶了住河滨大楼的姑娘，搬进这里。他岳父是南下干部，早在上世纪50年代中分配到河滨大楼，如今他独自在这里健身、读书、习字，他更爱住在河滨大楼，每周末回松江看爱妻。

4.

玛丽安的“So Long，Marianne”派对终于来到了。邀请函上最引人瞩目的是第一句话：“哈哈，我还没死呐！”最后一句话：“请只携带微笑前来即可。”这场派对成功的唯一要素就是，玛丽安还在，并且精神不错。所幸，这天的情形正是如此。

派对安排在河滨大楼的游泳池。很多居民都不知道它的存在。玛丽安当然记得，其底层庭院有一个温水游泳池，她甚至记得泳池的维度是长15.5米、宽9米、深2.1米，当时它用来彰显远东第一公寓当年的前卫和豪华，对玛丽安来说，这是她童年记忆组曲中的华彩乐章：用省下的坐电车的钱买芒果，然后一路跑回家，路上爬进别人家的篱笆，摘一枝紫丁香送给妈妈，约上最心爱的朋友伊丽莎白，跃入公寓自带的游泳池游泳！游完泳去上索科尔斯卡娅老师的芭蕾课。

这个游泳池竟然还奇迹般地存在，当然不再有水。楼下的花店租借了游泳池作为仓库。这个被岁月放干的泳池的瓷砖缝隙里，好像还藏着嬉笑声，水花声，藏着伊莉莎白跳下水瞬间的尖叫声，父亲教她游泳的口令声，母亲让她回家吃饭的呼唤声。

玛丽安是一个半年前还每隔两天就要游一小时的老太太，她可以在这里和朋友们庆祝生命再合适不过。客人们从窄窄的台阶走下来，就好像小时候夏天的第一次下水，带着一丝丝紧张和拘谨，但很快身体适应了温度，大家开始松弛，放声谈笑。小桃安排了水波的自然录音，好像真的置身一个泳池派对。

除了一些从世界各地特意赶来的玛丽安的老友们，那些在又短又漫长的一个月建立起情谊的邻居们都来了。邻居提起她，有一个很长的前缀——“That old lady who knows how to die”（那个很会死的老太太）。大家一进门，一下子被那张她在驾驶自己的那艘名为“West Coast Lady”的帆船环游世界时拍摄的，好像美人鱼一样妖娆的照片吸引了。墙上还挂着一些她最喜欢的油画作品，它们被运到了上海。于是，邻居就在长前缀里又加了一句——“That old lady who knows how to live”。

邻居中，最年长的J奶奶来得最早，她今年86岁了，是河滨大楼的活化石，因为母亲为楼里一家英国人帮佣，所以她很小就住进了河滨大楼。玛丽安甚至隐约记得她们曾受邀到那英国人家里做客，不过那时她没碰到J奶奶。

西班牙人O是视频制作人，她给玛丽安做了一些采访和拍摄，最终会成为一部美妙的叫《你好，再见，玛丽安》的纪录片，包括：T先生家——河滨大楼少有保持原貌的套间，小桃推着玛丽安前去拜访。他已经在这里住了近70年；在美国长⼤的泰裔姑娘F和她的先生C——两人结识也因为河滨大楼，C研究大楼历史时偶遇F，才发现两⼈的缘分可以追溯到曾在同一所大学就读，小夫妻的爱之船从河滨大楼扬帆；英国人C是上世界八十年代复旦大学的交换生，他太太S是瑞典和意大利混血儿，S本是每五年就要换一个国家住的“游牧人”，但两人在河滨大楼却一住15年；还有大家都喜欢的河滨大楼“老土地”Z伯伯，1979年搬入河滨大楼。河滨大楼在1978年完成了加三层的“旧房挖潜”工程，Z是第一批住户，现在是大楼业委会成员。

玛丽安气定神闲地坐在池底中央，如同回到她帆船的舵轮后。四周的瓷砖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好像涟漪，虽然这里没有水，但每个人都知道，她的海在这里。

在美国长大的泰裔姑娘 Fon，某个十一在上海度长假，意外地与研究河滨大楼历史的陈先生在这栋大楼相遇，才发现两⼈同是在美国同一所大学的同学。就在河滨大楼，两人开始了爱的旅程。

赵老伯是40后，与夫人刘女士1979年搬入河滨大楼，是最上三层加层的第⼀批住户。多年业委会的服务让赵老伯熟悉河滨大楼的角角落落，也为河滨居民们争取了不少权益。

Lucy 与男友 Yam 是一对音乐人情侣，如今在河滨大楼已经住了6年，来自英国的她与来自菲律宾的他在上海邂逅，Lucy 的父亲曾服务英国海军，据说六十年代参与海军与中国秘密进行的粮食贸易造访过中国。他们给国际学校学生们教音乐，为上海音乐活动奏曲。成语锦瑟和鸣大概就是用来讲他们情侣的。照片拍摄时恰是他们的12周年。

5.

科恩的《So Long, Marianne》，也是派对的主题曲在背景声中回旋。客人们还没有完全散尽，玛丽安却已沉沉睡去，她的呼吸浅而慢，每一次呼吸的停顿，都像她的意识时醒时沉，时而如舢板在苏州河上飘摇向黄浦江进发，时而又是“West Coast Lady”在太平洋上滑过赤道。她脸上的皱纹稍微松弛了一些，露出小木头特有的，被宠爱的狡黠表情。

客人们从游泳池出来，来到苍茫的户外，昏暗天色下的苏州河显得很长很长，似乎一直通往世界，河上的天空飘着水母一样的云，背景是非常生动的蓝色，那种在夜色中看到的晴朗的蓝天。那也应该是玛丽安在80年前看到过的此时的天色。岁月更替让周遭发生难以相认的变化，但那片天空，那种天色，恒常不变。真是一眨眼的漫长。

Ben来自汉堡。1834年至今，他的家族五代人一直从事海运，祖上的利克茂轮船公司在外滩边的延安东路办公，叔伯 父1958年曾随船来中国，成为第一位受周总理接见的西方船运大亨。他让意大利房东把房间清空，从德国订了⼀个集装箱，把所有的家当海运到上海。选择河滨大楼居住，也是因为苏州河的滨水景观让他怀想在汉堡的家。

摄影师自述

河滨大楼，坐落于上海苏州河畔。1935年建成，作为苏州河最早的滨河景观公寓，它曾目睹上海历史的演变与时代的变幻，也见证过背井离乡的漂泊打拼、跨越文化的相爱相持，承载着几代人之间的记忆与纽带。如今，仍有 670 多户人家在此居住，来自全球各地不同肤色的人们，在此编织他们的⽣活，书写着河滨大楼的历史。

2021 年，我成为河滨大楼的住户之一，随后，我惊奇地发现这里如同时间的宝库。大楼除了丰厚的历史底蕴，也充满着人的故事。邻居们来自多元的背景，说着不同的语言，每一扇门的背后，都是一番别样的天地。我决定将这些故事以影像呈现，一一拜访河滨大楼的邻居们，为他们拍摄肖像，讲述汇聚在这幢大楼里的传奇故事。肖像的拍摄，就在邻居们的家中。为了在一张照片中交代人物的背景与经历，我通过邻居们家中的装潢与日常的物品，让个性的特点放大，创作了这组充满故事感的作品。

摄影师简介

叶子乐，出生中国上海，现居上海/ 柏林。毕业于英国中央圣马丁艺术与设计学院交互硕士学位毕业。创作媒介跨越摄影，装置，室内设计、家居、插画、音乐剧等多领域。代表作包括《可力乐熊》《Kim与5个小怪物》《苹果男孩》。是首位受上海大剧院邀约深度合作的视觉艺术家，担任百老汇音乐剧《大彗星》的视觉艺术总监。作品在上海、伦敦、柏林、纽约、东京、米兰、罗马、马萨等艺术机构和美术馆展出，作品被罗马达芬奇博物馆永久收藏。

文字作者简介

毛豆子：旅行作家，每年如此在地理空间分享自己的时间：加州、伊斯坦布尔、上海和世界其他地方，在旅居途中，喜欢为每个有趣的路人做一个档案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