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七七年的北大荒,冰封的黑土地上,我与来自北京的女知青苏晓雪,在枯燥的劳作中点燃了爱情的火焰。
那是一段藏在杨树林信箱里,靠眼神和纸条维系的地下恋情。
然而,当她的肚子在棉袄下悄然隆起,一切的美好都变成了无法言说的恐慌。
她最终在一辆军卡的轰鸣声中默然离去,不留一言。
我以为那是我们青春的终点,烧掉了所有信件,将这段记忆埋葬了二十六年。
直到那通来自北京的电话,一个我从未敢想过的秘密,才伴随着一个垂危的生命,轰然砸向我平静的中年生活。
“建国,你听我说,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电话那头,苏晓雪的声音苍老又急切,带着一丝我听不懂的惊慌。
我站在上海喧闹的街头,握着手机,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不是我想的那样?那是哪样?”我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苏晓雪,二十六年了,你现在才告诉我,我们有一个女儿,她得了白血病,需要我去救命!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一个用来配型的工具吗?”
“不!不是的!”她在那头几乎要哭了出来,“建国,当年的事,很复杂……我……”
“我不想听你解释!”我打断她,胸中积压了二十六年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你只要告诉我,她在哪家医院,哪个病房!”
电话那头,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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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74年,深秋,北上的绿皮火车像一条疲惫的巨龙,喘着粗气,把我从繁华的上海,拖拽到了这片名叫北大荒的苍茫土地。
我叫周建国,那年十九岁,一个连麦子和韭菜都分不清的上海青年。
火车到站时是凌晨四点,黑龙江的冬天,用一种毫不讲理的方式,给了我一个下马威。
零下三十多度的严寒,像无数根看不见的冰针,穿透我身上那件自以为很厚实的棉袄,扎进我的骨头缝里。
站台上,一个裹着厚重军大衣、脸膛被冻得像紫茄子一样的中年男人,举着一块歪歪扭扭写着“十七团新知青”的木牌,正不耐烦地冲我们这群冻得瑟瑟发抖的城里娃子吼着。
“都磨蹭什么玩意儿?赶紧上车!想在这儿冻成冰棍儿啊?”
他叫老孙头,是团里派来接我们的老职工,嗓门洪亮,口音是纯正的东北味儿。
我们二十多个少男少女,像一群被惊吓的鹌鹑,手忙脚乱地爬上了一辆解放牌大卡车的后斗。
卡车在颠簸得能把人五脏六腑都摇出来的土路上,开了足足三个多小时,才在一排排低矮的土坯房前停下。
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第三师,十七团,五连——这就是我此后三年青春将被禁锢的地方。
我被分到了农业排,住进了男知青们那间烧着火炕、却依旧四处漏风的大通铺。
每天的生活,就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开荒、播种、收割、学习、开会……周而复始,枯燥得让人绝望。
那时候,我常常一个人在收工后,爬上连队后面的小土坡,望着一望无际的黑色土地和灰蒙蒙的天空发呆。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要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像一棵无人问津的野草,默默地耗尽青春,然后孤独地老去。
直到,我遇见了她,苏晓雪。
她像一道光,毫无征兆地,照进了我灰暗的世界。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连队的集体食堂。
那天晚饭的菜,一如既往地让人毫无食欲——清水煮大白菜,上面漂着几片明晃晃的肥猪肉,那是炊事班为了让我们这些干体力活的“壮劳力”肚子里有点油水,特意加的。
我端着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碗,百无聊赖地排着队,前面的人却突然停住了,害我差点一头撞上去。
“嘿,怎么不走了?”我不耐烦地抬起头,想看看是哪个家伙在磨蹭。
然后,我就愣住了。
打饭的窗口前,站着一个女孩,她正和那位膀大腰圆的打饭大婶小声理论着什么。
“大姐,麻烦您了,能不能少给我打点肥肉?我……我真吃不惯这个……”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北京姑娘特有的清脆,在这嘈杂的食堂里,像一股清泉。
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军绿色旧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头发梳成两条整齐的麻花辫,垂在胸前。
北大荒的风,把她的脸蛋吹得通红,却更衬得她眉眼清秀,那双眼睛,亮得像藏着星星。
一看,就是那种家境不错的城里姑娘。
“爱吃不吃!哪那么多穷讲究!”打饭大婶显然没什么耐心,用大铁勺狠狠地往她碗里扣了一大块肥肉,溅起的油点子差点崩到她脸上,“后面还排着队呢!”
女孩咬了咬嘴唇,没再说什么,端着那碗几乎被肥肉占满的白菜,默默地走开了。
她从我身边经过时,一股淡淡的雪花膏香味飘进了我的鼻子里。
我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勇气,鬼使神差地,我开口了。
“那……那个……同学……”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中,她却听到了。
她停下脚步,转过头,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惊讶,看着我。
我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你……你要是不吃那肥肉,可……可以给我。我……我爱吃。”
我结结巴巴地说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愣了一下,随即看了一眼我空空的饭碗,突然就笑了。
那笑容,就像北大荒漫长冬天里,透过云层洒下的第一缕阳光,瞬间就驱散了我心里的所有阴霾。
“你是新来的?”
“嗯,上海的。我叫周建国。”
“苏晓雪,北京的。”她大方地伸出手,虽然很快就意识到不妥,又收了回去,“行啊,那以后我的肥肉,都归你了。”
从那天起,我们就算认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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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北大荒的日子,因为有了苏晓雪的存在,似乎不再那么难熬。
她是连队的文艺骨干,人长得漂亮,还会拉手风琴。
每次连队组织开联欢会,她都会被推上台表演。
我没什么才艺,唯一的爱好,就是搬个小马扎,坐在台下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看她。
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乌黑的麻花辫随着身体的晃动而轻轻摇摆。
悠扬的琴声从她怀里的手风琴中流淌出来,飘荡在北大荒寂静的夜空里,像是从一个遥远而美好的世界传来。
有一次,她拉完一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台下掌声雷动,她站起身,对着大家鞠躬致谢。
就在抬起头的那一刻,她的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我所在的方向,并且,对我,微微地笑了一下。
就那一眼,就那一个微笑,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我感觉自己的脸颊滚烫,只能低下头,假装在拍手。
后来,我才知道,那首曲子,讲的是一个关于爱情和等待的故事。
再后来,很多很多年里,我每次无意中听到这首曲子,都会不可避免地,想起那个晚上,想起她明亮的眼睛和温暖的笑容。
我们的关系,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那个年代,男女知青之间谈恋爱,是明令禁止的“不正当交往”。
一旦被发现,轻则全连大会上做检讨,重则会被记入档案,影响到未来的前途。
所以,我们只能像地下工作者一样,小心翼翼地,偷偷地来往。
我们之间最奢侈的交流,就是趁着晚饭后,大家去操场上看露天电影或者开学习会的时候,偷偷溜到连队宿舍后面的那片白杨树林里。
那片树林,成了我们俩的秘密花园。
林子里有一棵最大、最粗的白杨树,树干上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凹槽,像是被人掏空了一样。
我们把它当成了我们的秘密“信箱”。
我写信给她,她也写信给我。
有时候,信里只是一句简单的话,比如“今天好冷,多穿点衣服”;有时候,是一首偷偷抄在烟盒纸上的普希金的诗;更多的时候,只是一个大大的问号——那意思是问我,今晚,能不能出来见一面。
我现在还清晰地记得,她写给我的第一封信。
信纸是从她的日记本上小心翼翼撕下来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墨水香味。
她的字迹很娟秀,和她的人一样,干净,漂亮。
“建国:
今天的夕阳很美,晚霞把整个天都烧红了,我想,要是能和你一起看,该多好。
可惜,你还在地里没回来,我只能一个人看。
明天排里要去翻地,听说很累,你可别偷懒哦。
晓雪”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几句话,我却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看得心里暖洋洋的,像是喝了一碗热汤。
我把她写给我的每一封信,都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我从上海带来的那个小木箱子里,压在最底下。
那个箱子里,装着我所有的家当——几件换洗的旧衣服,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以及,她的信。
那些信,成了我在这片冰冷的黑土地上,最珍贵、也最温暖的宝藏。
1975年的夏天,似乎比往年要热一些。
麦收的季节,空气里都飘着一股麦秆被太阳暴晒后的焦香。
白天的活儿,累得人腰都直不起来。
但我的心里,却充满了使不完的劲儿。
因为一想到晚上能见到她,所有的疲惫,仿佛都烟消云散了。
那天晚上,连队在操场上放映老电影《地道战》,几乎所有的人都搬着小板凳去看了。
我和晓雪,则像两只机警的田鼠,趁着夜色,一前一后地溜进了那片熟悉的白杨树林。
夏天的北大荒,蚊子多得能把人活活抬走。
我们学着老乡的样子,点了一堆晒干的艾草,升起一团呛人的浓烟来驱蚊。
我们就坐在那堆烟火旁边的树根上,小声地说着话。
“建国,你想过……以后吗?”她抱着膝盖,看着跳动的火光,突然问我。
“什么以后?”我有些不解。
“就是……我们的以后。”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看着她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等政策变了,能回城了,我带你回上海。”我信誓旦旦地说。
“回上海?”她转过头,看着我,笑了,“我是北京人,干嘛要去上海?”
“因为上海有黄浦江,还有外白渡桥,比北京好。”我理直气壮地说。
“胡说。”她不服气地撇了撇嘴,“北京有故宫,有长城,比上海有底蕴多了。”
我们就这样,像两个幼稚的孩子,争论着上海好还是北京好,谁也不肯让步。
最后,她笑得前仰后合,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要不这样吧,”她歪着头,看着我,眼睛在火光下亮晶晶的,“以后,你去北京陪我看长城,我来上海陪你看黄浦江。”
“那我们还怎么在一起?”我傻乎乎地问。
她的脸颊泛起一抹红晕,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
“那就……一起去呗。”
我的心,“怦怦”地狂跳起来,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凉凉的,软软的,纤细得好像一用力就会碎掉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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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浑身颤抖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我们就那样静静地坐着,握着彼此的手,谁也没有再说话。
周遭只有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和远处操场上传来的隐约的枪炮声。
但我觉得,那一刻,我的世界里,前所未有的安静和幸福。
很多很多年以后,我的人生经历了无数的风风雨雨,品尝了各种的酸甜苦辣。
但那个夏天的夜晚,那堆呛人的艾草烟火,她微凉的手心,和那句“一起去呗”,却像一幅永不褪色的油画,永远地烙印在了我的记忆深处。
03
然而,青春里的美好,总是短暂得像一场梦。
1976年初,连队里空降来了一位新的指导员,姓张。
听说他是从野战部队转业下来的,三十多岁,不苟言笑,脸上总是一副阶级斗争的严肃表情。
张指导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烧向了我们这些知青。
他要大力整顿连队的纪律作风,首当其冲的,就是严查男女知青之间的“不正当交往”问题。
我和晓雪,成了他第一个要抓的“典型”。
是有人告了密。
告密的人,是我同宿舍的李德发。
他也是上海来的,和我同一批下乡,平时看起来老实巴交,沉默寡言,我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背后捅我刀子的人,会是他。
后来我才从别人那里听说,他也一直暗恋着苏晓雪,曾经给晓雪写过好几封信,但晓雪一封都没有回。
他见我和晓雪越走越近,因爱生恨,就把我们俩偷偷在树林里见面的事,添油加醋地捅到了新来的张指导员那里。
那天晚上,我刚从地里收工回来,还没来得及吃饭,就被连队的通讯员叫走了。
“周建国,张指导员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指导员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张指导员就坐在那张掉漆的办公桌后面,脸色铁青,两道浓眉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的面前,赫然放着几张被揉得皱巴巴的信纸。
我定睛一看,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是晓雪写给我的信!
“周建国,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张指导员把那几封信,像扔垃圾一样,扔到了我的面前。
我没有动,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他从哪里搞到这些信的?是李德发偷的吗?
“苏晓雪那边,已经全都承认了。”张指导员靠在椅子上,冷冷地看着我,“你们俩搞对象,败坏风气,这件事,影响极其恶劣!”
“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写一份五千字的深刻检讨,在全连知青大会上公开宣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如果,我不写呢?”我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颤抖。
“不写?”张指导员冷笑了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我的档案,“周建国,上海人,家庭成分工人,父母都是纺织厂的普通职工。你小子,是想回上海的吧?”
他用手指敲了敲我的档案。
“你要是不写检t讨,不认识错误,我一封信,直接寄到你父母的单位,寄到你原来就读的中学,我让你在上海滩,都抬不起头来做人!”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了肉里。
我可以不怕自己受处分,但我不能连累晓雪,更不能让我远在上海的父母,因为我而被人指指点点。
那个年代,一顶“作风问题”的帽子,足以压垮一个普通的工人家庭。
最终,我低下了那颗年轻而高傲的头颅。
那天晚上,我在指导员办公室的灯下,写了人生中的第一份检讨书。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在我的心上。
我以为,写了检讨,公开认了错,这件事就能翻篇。
但我还是太天真了。
张指导员并没有打算就此放过我们。
为了彻底“割断”我们之间的联系,他大笔一挥,把我从农业排,调到了十几里地外的基建排,每天的工作就是去工地上和泥、搬砖、挑沙子。
而晓雪,则被他从轻松的文艺宣传队,直接下放到了又脏又臭的养猪场,每天负责喂猪、掏猪粪。
我们见面的机会,几乎被完全剥夺。
连队宿舍后面的那片白杨树林,我们也不敢再去了。
李德发那帮人,像一群苍蝇,一天到晚都盯着我们,只要看到我们俩稍微走近一点,哪怕只是在食堂里排队时多说了一句话,他们都会立刻去向张指导员打小报告。
我们之间,只剩下在开大会或者看电影时,那遥遥相望的、匆匆的一瞥。
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的无奈、思念和担忧。
我以为,只要我们能熬过这段最艰难的日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但我错了,命运的残酷,远超我的想象。
1976年的冬天,北大荒下了一场罕见的暴雪,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白色。
也就在那个冬天,一个噩耗,从北京传来。
晓雪的父亲,出事了。
她父亲是北京某个科研单位的干部,在那个风声鹤唳的年代,被人翻出了所谓的“历史问题”,隔离审查,关进了学习班。
消息像一颗炸弹,在连队里炸开。
晓雪的世界,瞬间崩塌了。
她哭着喊着要去请假回北京,但张指导员根本不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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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理由冠冕堂皇:“苏晓雪同志,在你父亲的问题没有调查清楚之前,你不能离开连队。你现在回去,是想跟你的反动家庭划清界限,还是想去搞串联,同流合污?”
晓雪一个弱女子,哪里说得过他。
她就在指导员办公室门口的雪地里,跪了整整一个下午,膝盖都冻得失去了知觉。
我当时正在工地上,听到消息后,扔下手里的砖头,发了疯一样地往连队跑。
十几里的雪路,我深一脚浅一脚,跑得肺都要炸了。
等我跑到指导员办公室的时候,晓雪已经被几个女知青扶回宿舍了,地上只留下两个深深的膝盖印。
我怒火攻心,一脚踹开了指导员办公室的门。
“姓张的!你还有没有点人性?她爸都快不行了,你让她回去看一眼怎么了?”
张指导员正悠闲地喝着茶,看到我闯进来,他慢悠悠地放下茶杯,冷冷地看着我。
“周建国,看来上次的检讨,还是不够深刻啊。怎么,又想写一份了?”
我还要再骂,却被闻讯赶来的两个民兵,死死地架住了胳膊,拖了出去。
那天晚上,我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偷偷溜到了养猪场。
晓雪的宿舍就在猪圈旁边,一股难闻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
我绕到她宿舍的窗户下,学着电影里的样子,捡起一个小石子,轻轻地敲了三下。
窗户,很快就开了一条缝。
晓雪的脸露了出来,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睛又红又肿。
“建国?你怎么来了?快走!被人看见了怎么办?”她焦急地催促我。
“我不管。”我固执地说,“晓雪,你别怕,你等着我,我一定想办法,让你回北京。”
她看着我,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厉害。
“没用的,建国。我爸的事,不是我们能解决的。”
“那我陪着你。不管发生什么,我都陪着你。”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熟悉的温柔,但很快,那丝光亮就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绝望。
“建国,你别管我了,你快走吧。”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我怕……我怕会连累你。”
“我不怕!”
“可我怕!”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起来,“我爸出事了,我现在就是‘黑五类’的子女!你跟我在一起,你的前途,你的一辈子,就全都毁了!”
“我不要什么前途!我只要你!”我激动地喊道。
“可我要!”她看着我,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我要你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那是我最后一次,和她单独说话。
第二天,我就听说,她被一辆车从连队里接走了,说是调到团部去“参加学习班”。
其实我知道,那是被隔离审查了。
我发了疯一样地去找她,跑到团部,却被门口荷枪实弹的哨兵死死地拦在外面。
我在团部大门口,不吃不喝地等了整整三天三夜。
没有见到她。
第四天,我终于撑不住了,一头栽倒在雪地里,人事不省。
等我再次醒来,人已经躺在连队的卫生所里,高烧四十度,昏迷了两天。
等我病好,能下地走路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了。
04
1976年10月,历史的车轮,终于碾过了那个荒唐的年代。
压在无数人头上的阴霾,渐渐散去。
晓雪的父亲,得到了平反,官复原职。
她也从团部的“学习班”里,被放了出来。
我去接她回连队的那天,在团部招待所的门口,我几乎没能认出她来。
她瘦得像一根竹竿,整个人都脱了相,脸色蜡黄,没有一丝血色。
那头乌黑亮丽的麻花辫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乱蓬蓬的、参差不齐的短发。
但她还是在看到我的那一刻,努力地,对我笑了。
“建国,你怎么……也瘦了这么多?”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冲上前,紧紧地握住了她那冰冷得像铁一样的手。
那天晚上,我们又去了那片熟悉的白杨树林。
秋风萧瑟,树叶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夜色里,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
那棵属于我们的老杨树还在,那个凹槽也还在。
我下意识地把手伸进那个凹槽里,掏出了一把已经腐烂的落叶。
在落叶底下,我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一张被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
我借着月光展开,上面是晓雪那熟悉的娟秀字迹,只是因为受潮,有些模糊了。
“建国:
如果你能看到这张纸条,说明你没有忘记这里。
我很好,不用担心。
等一切结束了,我们还在这里见面。
晓雪”
纸条的落款日期,是半个月前。
正是我在团部大门口苦等她的那几天。
我把那张小小的纸条紧紧地攥在手心,感觉眼眶一阵阵地发酸。
“你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就是……被带走去团部之前。”她在我身后,轻声说道,“那天晚上,我偷偷溜出来放的。我怕……我怕你找不到我,会担心。”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猛地转过身,一把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
她没有反抗,只是把头靠在我的胸口,肩膀微微地耸动着,压抑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浸湿了我的衣襟。
那一刻,我在心里暗暗发誓。
这辈子,不管再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再让她离开我,不会再让她受一丝一毫的苦。
1977年的春天,来得似乎特别早。
北大荒的黑土地,终于从冰封中苏醒过来,散发着泥土的芬芳。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晓雪的父亲官复原职后,给她寄来了好几封信,信里说家里一切都好,让她安心在北大荒继续接受锻炼,等待政策的春风。
她的脸上,渐渐有了笑容,气色也一天比一天好。
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不再是需要藏着掖着的秘密。
那个令人厌恶的张指导员,在运动结束后,就被调离了。
新来的王指导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和气中年人,对我们这些知青,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
他知道了我和晓雪的事,不但没有批评我们,反而还把我单独叫到办公室,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小周啊,苏晓雪是个好姑娘。人家是北京来的干部子女,能看上你这个上海的穷小子,是你的福气。你以后,可得好好对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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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挠着头,嘿嘿地傻笑,心里美得像是喝了蜜。
那年春天,连队响应上面的号召,给每户人家和我们这些集体户,都分了一小块自留地,让我们自己种点蔬菜,改善伙食。
我和晓雪,也分到了一块。
于是,每天收工后,我们俩就像一对真正的小夫妻一样,一起扛着锄头,去我们那块小小的土地上“精耕细作”。
她从小娇生惯养,哪里干过这些农活。
刨坑,她刨得东倒西歪;播种,她撒得深一脚浅一脚。
我总是笑着取消她,说她这样种下去,菜籽都能被她气死。
她就假装生气,抓起一把泥土来扔我。
有一次,她干活累了,就一个人坐在田埂上休息,看着我一个人在田里忙活。
她看着看着,就突然喊我的名字。
“建国。”
“嗯?怎么了?”我拄着锄头,回头看她。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美得像一幅画。
“你说……我们以后的孩子,是会像你多一点,还是像我多一点?”
她冷不丁地问道。
我手里的锄头“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整个人都懵了,呆呆地看着她。
“你……你说什么?”
她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像熟透了的苹果,她扭过头去,不敢看我。
“没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
我扔下锄头,快步走到她身边,在她身旁坐下。
我的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像你。”我看着她的侧脸,认真地说道,“眼睛像你,鼻子像你,嘴巴也像你。”
“那不成我自己了吗?”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像你多好啊,你长得这么好看。”
她被我逗得笑弯了腰,轻轻地捶了我一下。
“贫嘴。”
那是1977年的春天,我二十二岁,她二十一岁。
我们沐浴在改革的春风里,以为我们的未来,就会像这片被我们亲手开垦的土地一样,充满了希望和光明。
我们都不知道,命运那看不见的巨大风暴,正在不远的前方,悄悄地积聚着能量,等待着给我们致命一击。
05
1977年的夏天,麦收的号角,吹遍了北大荒的每一寸土地。
那段时间,是连队里最忙、最累的时候。
也就在那段时间,我发现,晓雪的身体,开始有些不对劲了。
她总是犯恶心,吃不下东西,闻到食堂里的一点油腻味,都会忍不住干呕。
有时候,在地里干着活,她会突然脸色发白,蹲在地上半天都起不来。
我以为她是中暑了,或者是累坏了,就让她多休息,把她的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但她的情况,并没有好转,反而脸色越来越差,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晓雪,要不,还是去团部的卫生院看看吧?别是什么大毛病。”我担心地劝她。
她总是摇摇头,勉强地对我笑笑。
“没事,老毛病了,可能是吃坏了肚子。过两天就好了。”
我没有再多想。
那个年代,我们这些涉世未深的年轻人,对很多事情,都懵懂无知。
直到有一天。
那天下午,我去养猪场找她,想把刚从老乡那里换来的两个野鸡蛋给她补补身子。
我找遍了整个养猪场,都没看到她的身影。
最后,我在猪圈后面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她。
她正扶着墙,弯着腰,撕心裂肺地呕吐着。
“晓雪!”
我吓坏了,赶紧跑过去,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你怎么了?到底哪里不舒服?”
她吐完之后,整个人都虚脱了,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建国……我……我好像……”
她的话,说得断断续续。
“好像什么?你快说啊!”我急得快要疯了。
她没有回答我,只是低下头,双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小腹。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突然发现——
她那宽大的旧棉袄下,小腹的位置,似乎……比以前微微地,隆起了一些。
一个我从未想过的、可怕的念头,像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我的大脑。
我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晓雪,你……你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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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曾经像星星一样明亮的眼睛里,此刻,却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建国,”她的声音在发抖,“我怕……”
那一刻,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那天晚上,在白杨树林里,冰冷的月光下,我们俩相对无言地坐了很久。
最终,还是我先打破了沉默。
“有多久了?”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我……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在夜风中颤抖,“大概……有两三个月了吧。”
两三个月……
我的心猛地一沉,那不就是春天,我们在自留地里……
“怎么办?”她看着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建国,我们该怎么办?”
我紧紧地握住她冰冷的手,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在那个保守到男女之间拉拉手都会被批斗的年代,未婚先孕,那简直是天塌下来一样的大事。
一旦被发现,我们面对的,将不仅仅是开除、批斗那么简单,甚至可能会因为“流氓罪”而去坐牢。
更何况,我们俩都还是没有户口、没有工作的知青身份,想去领一张结婚证,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要不……去做掉?”
我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刀子割自己的肉。
她绝望地摇了摇头。
“没用的。我偷偷去卫生所问过了,我们团部的卫生院根本做不了这个。最近的医院在佳木斯,离这里有一百多里路,我一个女孩子,怎么去?”
“我陪你去!”
“你陪我去?”她苦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有钱吗?你有介绍信吗?建国,现在去医院做手术,是要单位开介绍信的。我们这情况,谁敢给我们开?”
我沉默了。
是啊,她说得对,我们什么都没有。
我们就像两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无路可逃。
“那……那就生下来?”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生下来?”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泪流得更凶了,“生下来怎么办?没有准生证,孩子生下来就是黑户,一辈子都抬不起头!而我们俩,也会被当成反面典型,被批斗,被开除,然后像垃圾一样,被遣送回城……”
“遣送回城也好!”我激动地抓住她的肩膀,“回了城,我们就可以结婚!我工作,我养活你们娘俩!”
“你拿什么养?”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悲哀,“建国,你太天真了。你以为回了城,就有好日子过吗?我们的档案上,会永远地记上这不光彩的一笔!你这辈子,都别想再抬起头做人了!”
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她说得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精准地刺穿了我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是啊,在那个年代,一个人的名声,比命都重要。
一个作风问题的污点,足以毁掉一个人的一生。
“那……那你想怎么办?”我无力地问道。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回答了。
然后,她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封皱巴巴的信,递给了我。
“我爸……来信了。”
“什么?”
“他让我……回北京。”她低下头,不敢看我的眼睛,“信里说,政策可能很快就要变了,知青大返城是迟早的事。他让我先想办法回去,他已经托人帮我办好了调动手续。”
我接过那封信,借着清冷的月光,艰难地辨认着上面的字迹。
信上的内容,确实如她所说,让她尽快回京,家里已经为她安排好了一切。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所以……你要回去?”
“我不知道……”她摇着头,泪水打湿了那封信,“建国,我不想离开你,我真的不想。可是……可是这个孩子……”
她捂住自己的小腹,哭得泣不成声。
“我不能让它毁了你,更不能让它毁了我自己。我爸他……他好不容易才平反,官复原职,如果让他知道我出了这种事,他会被我活活气死的……”
“那我呢?”我看着她,感觉自己的心在一点点地碎裂,“你走了,我怎么办?我们的孩子,又怎么办?”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挣扎。
“建国……”
她哽咽着,只叫了我的名字。
“对不起……”
那,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06
第二天,我就听说她“病倒”了,病情很严重,被紧急送到了团部的卫生院。
我心急如焚地跑去看她,却被卫生院门口的护士拦住了。
护士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冷冰冰地说,苏晓雪得的是传染病,上级有指示,为了防止疫情扩散,任何人不得探视。
我不信,在卫生院门口守了一天一夜。
第三天上午,一辆绿色的军用卡车,突然开进了我们五连的营地。
我正在地里干活,同宿舍的李德发,突然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对我喊:“周建国!你快回去看看吧!苏晓雪,要走了!”
我扔下锄头,像疯了一样,朝着连队的方向狂奔。
等我跑到连队大门口时,那辆军卡的引擎,已经发出了沉闷的轰鸣声。
我看到,晓雪就站在卡车的后斗里。
她的身边,站着两个穿着笔挺军装、表情严肃的男人。
她也看到了我,那双我无比熟悉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晓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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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嘶吼着,想冲过去,爬上那辆卡车,却被一个从车上跳下来的军人,死死地拉住了。
“干什么的?这是军用车辆,不许靠近!”
“晓雪!你等等!你听我说——”
卡车,开始缓缓地移动了。
晓雪站在高高的后斗里,双手紧紧地抓着冰冷的铁栏杆,她的嘴唇在动,似乎在对我说着什么,但风太大,我什么也听不见。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挣脱了那个军人的钳制,不顾一切地,追着那辆卡车跑了起来。
“晓雪!你要去哪里?你什么时候回来?你给我留个地址啊——”
卡车越开越快,车轮卷起了漫天的黄土,呛得我睁不开眼睛。
我跑不动了,渐渐地,停了下来。
我站在那条通往未知的土路上,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傻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辆绿色的卡车,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最终,消失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自始至终,她一句话都没有对我说。
一个字,都没有。
我不知道自己在路边站了多久,直到太阳落山,天色完全黑了下来,直到连队的战友找到我,把我架回了宿舍。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我拖出那个陪了我三年的小木箱,把我珍藏在最底层的,她写给我的所有信,都拿了出来。
一封,两封,三封……
整整三十七封。
我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摊在冰冷的炕上。
然后,我划着了一根火柴,点燃了第一封信的信纸。
“建国,今天的夕阳很美……”
火苗,贪婪地舔舐着那娟秀的字迹,信纸在火焰中卷曲,变黑,最终,化为一撮轻飘飘的灰烬。
一封,接着一封。
三年的青春,三年的爱恋,三十七封信。
就在那个晚上,被我亲手,烧得干干净净。
火光映着我的脸,我没有流一滴眼泪。
我只是在心里对自己说,周建国,从今以后,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苏晓雪这个人了。
我以为,烧掉了信,就能烧掉所有的回忆。
我以为,此生此世,我们再也不会相见了。
然而,命运的残酷之处就在于,它总是在你以为一切都已尘埃落定时,用最意想不到的方式,给你最沉重的一击。
二十六年后的深秋,上海。
我的“老周家常菜”饭馆里,我正就着灯光,核对着当天的账目。
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来自北京的号码。
我接了起来。
“喂,哪位?”
电话那头,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只听得到轻微的、似乎有些紧张的呼吸声。
就在我以为是骚扰电话,准备挂断的时候,一个苍老、沙哑,却又依稀熟悉的女声,迟疑地响了起来。
“请问……是周建国吗?”
那一瞬间,我握着账本的手,猛地一抖,账本“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
这个声音……
这个我曾在梦里听过无数次,却又以为永生永世都再也听不到的声音……
“晓……晓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