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三儿,你这些鸽子,爹给你照看着,你就放心去吧。"
"爹,您老可别累着自己,平时喂喂食就行,别的不用操心。"
三叔提着行李站在院门口,回头望了一眼后院那排鸽笼,心里五味杂陈。
他养了八年的鸽子,就这么托付出去,总归是放心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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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八年正月十八,年味还没散尽,三叔王建民就要出远门了。
天还没亮透,村口的大槐树下已经停了一辆破旧的中巴车,车身上用红漆歪歪扭扭地写着"顺风客运"四个字。司机老刘坐在驾驶座上抽烟,时不时按两下喇叭,催促还没上车的乘客。
三叔背着一个军绑色的大帆布包,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站在车门前磨蹭着不肯上去。
"建民,还不上车?等啥呢?"老刘探出头喊道。
"等会儿,我爹还没来呢。"三叔应了一声,眼睛往村里的方向张望。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爷爷王德顺拄着根木棍,一瘸一拐地小跑过来,手里还拎着个布袋子。
"三儿,你咋不等等爹?"爷爷气喘吁吁地走到跟前,把布袋子塞进三叔手里,"这是你娘炸的油条,路上吃。还有几个煮鸡蛋,别饿着。"
三叔接过袋子,鼻子一酸:"爹,您腿脚不好,跑啥呢。"
"不跑能赶上?你这一走就是一年,爹能不来送送?"爷爷喘匀了气,上下打量着儿子,"到了广州,好好干,别惦记家里。你娘的药钱,你二哥会出;地里的活,我还干得动。"
三叔点点头,欲言又止。
"咋了?有话就说。"
三叔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爹,我那些鸽子……"
"放心吧,爹知道。"爷爷摆摆手,"你走之前不是都交代过了?一天喂两顿,早晚各一次,用你配好的那个饲料。水盆每天换,笼子每周扫一回。爹记着呢。"
三叔苦笑了一下:"爹,我不是怕您忘,我是怕您嫌麻烦。那二十多只鸽子,照顾起来费事着呢。要不……要不您把它们卖了吧,也能换几个钱。"
"说啥胡话!"爷爷瞪了他一眼,"你养了八年的鸽子,说卖就卖?那不跟卖你的命根子一样?爹再老,伺候几只鸟还是能行的。"
三叔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车喇叭又响了。
"快上车吧,别误了车。"爷爷推了他一把。
三叔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车子发动了,缓缓驶出村口。他扭头往后看,看见爷爷还站在大槐树下,佝偻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晨雾里。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那些鸽子,是他从二十岁开始养的。
那年他退伍回来,在县城的建筑工地上干了几个月,挣了点钱,就买了五只鸽子,在自家后院搭了个简易的鸽笼。
刚开始只是觉得好玩,养着养着就上了瘾。他买书学习养鸽知识,到处打听哪里有好品种,省吃俭用也要把鸽子养好。几年下来,从五只变成了二十多只,鸽笼也从一个变成了三个,占了后院小半块地方。
村里人都说他是"鸽子迷",有人觉得他不务正业,有人觉得他脑子有病。可三叔不在乎,他就是喜欢。
每天早上,他会准时打开鸽笼,看着鸽子们扑棱着翅膀飞向天空,在村子上空盘旋。傍晚时分,他站在院子里吹响哨子,鸽子们就会从四面八方飞回来,落在他肩膀上、手臂上,咕咕地叫着。
那种感觉,旁人不懂,他自己清楚——那是一种说不出的满足和踏实。
可现在,他不得不离开了。
家里的日子越来越难过。父亲年纪大了,地里的活干不动了;母亲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大哥早就分了家,自顾不暇;二哥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日子也紧巴巴的。
他二十八岁了,还没成家,也没个正经营生。村里和他同龄的人,孩子都上小学了,他还是光棍一条。
不是没人给他介绍对象,可一听说他家的情况,姑娘们都打了退堂鼓。
"王建民啊,人是不错,就是穷。家里就那几亩薄地,还有个药罐子娘,谁敢嫁?"
这话传到三叔耳朵里,他一句也没反驳。因为是实话。
去年冬天,村里有个在广州打工的后生回来过年,穿着皮夹克,戴着金项链,骑着崭新的摩托车,神气活现。那后生说,广州遍地是黄金,只要肯干,一个月能挣好几百。
三叔动了心。
他找那后生打听了一番,又托人联系了广州的一个老乡,说是在那边开了个小厂子,正缺人手。
过完年,他就准备去了。
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那些鸽子。
他想过把鸽子卖掉,可舍不得。想过托给二哥照看,可二哥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工夫管这个?想来想去,只能托给爹。
可他心里清楚,爹从来就不喜欢他养鸽子。爹觉得那是"玩物丧志",不是正经人干的事。这些年,爷俩没少因为鸽子的事拌嘴。如今把鸽子托给爹,爹会怎么对待它们?他真的没底。
车子颠簸着往前开,三叔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后院的鸽笼空空荡荡,一只鸽子都没有。
他惊醒过来,出了一身冷汗。
广州的日子,比三叔想象的要苦得多。
他去的那个厂子,是个生产塑料制品的小作坊,老板是隔壁县的,也算半个老乡。厂子在城郊的一个村子里,十几个工人挤在一间大铁皮房里,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
三叔被分配去操作注塑机。那机器又大又笨重,轰隆隆响个不停,一天下来,耳朵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
工资倒是比在家高,一个月三百五,包吃住。可伙食差得很,早上白粥配咸菜,中午米饭配白菜,晚上还是米饭配白菜。三叔在部队待过,什么苦没吃过,这点倒不在话下。
让他难受的是想家,想那些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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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到广州的头一个月,他每个礼拜都往家里打电话。那时候村里还没有电话,得打到村委会,让人去叫。
电话那头,爹的声音总是很大,像是生怕他听不见。
"三儿,你在那边咋样?吃得饱不?睡得好不?"
"爹,我挺好的,您别操心。家里咋样?我娘的药吃着没?地里的麦子长得好不好?"
"都好都好,你娘的药按时吃着呢,麦子也出苗了,长得绿油油的。"
三叔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爹,我那些鸽子……还好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爹说:"好着呢,你放心。每天喂食换水,一只没少。"
三叔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爹,您别嫌麻烦,我过年回去……"
"行了行了,不跟你说了,话费贵。你好好干,别惦记家里。"
电话挂了,三叔拿着话筒发了半天呆。
他总觉得爹的语气有些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后来,他打电话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一来是忙,厂里经常加班;二来是话费贵,打一次电话要好几块钱,他舍不得。
转眼到了夏天。
广州的夏天闷热潮湿,铁皮房里更是热得喘不过气来。三叔每天在机器前站十几个小时,汗水湿透了衣服,拧都能拧出水来。
有一天,他收到了一封家书。
信是二哥写的,字迹潦草,三叔费了半天劲才看明白。
"老三,家里一切都好。爹娘身体还行,爹最近精神头不错,天天在后院忙活。你那些鸽子还养着呢,爹比你还上心,每天早起晚睡地伺候。你在外面好好干,别惦记家里。对了,中秋节要是回不来,记得往家里寄点钱,娘的药又该买了。"
三叔把信看了好几遍,心里踏实了不少。
爹比他还上心?
这可不像爹的作风。
他记得小时候,他在院子里养了只小狗,爹嫌脏,偷偷把狗送人了,他哭了好几天。后来他养鸽子,爹也是各种看不顺眼,说他"不务正业","把心思都花在那些畜生身上"。
如今怎么转性了?
三叔想不明白,可也没太往心里去。只要鸽子还在,就好。
这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他梦见自己回到了家,推开后院的门,看见爹正站在鸽笼前,手里捧着一只白色的鸽子,神情专注。他走过去,想看看那只鸽子,可刚一走近,爹就转过身来,严肃地说:"三儿,这鸽子,跟你走的时候不一样了。"
他想问怎么不一样,可怎么也问不出口。
然后他就醒了。
醒来后,三叔躺在铁架床上,听着旁边工友的鼾声,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不一样?怎么个不一样法?
他摇摇头,告诉自己是想多了。
秋天来的时候,厂里出了事。
一个工友在操作机器时不小心被夹伤了手,断了两根手指。老板怕担责任,连夜把人送到医院,又塞了几千块钱封口费,让工友回老家养伤,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三叔看在眼里,心里发凉。
他知道,这种小厂子没有保障,出了事只能自认倒霉。可他又能怎么办?不干这个,他还能干什么?
他继续埋头干活,每天像机器一样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国庆节那天,厂里放了一天假。三叔难得清闲,跑到城里逛了逛。
广州的繁华让他眼花缭乱。高楼大厦、车水马龙、霓虹闪烁,和他的小山村简直是两个世界。
他站在一个十字路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突然觉得自己像一粒尘埃,渺小得可怜。
这些人,有几个和他一样,是从穷乡僻壤跑出来讨生活的?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得挣钱,得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
逛了半天,他在一个花鸟市场门口停下了脚步。
市场里热闹非凡,卖花的、卖鸟的、卖鱼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三叔被一个卖鸽子的摊位吸引住了。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摆了一排鸽笼,里面关着各种品种的鸽子。有纯白的、灰色的、花色的,还有几只看起来品相特别好的。
三叔蹲下来,仔细端详着那些鸽子。
"老板,这只灰的多少钱?"他指着一只毛色油亮的灰鸽子问。
摊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只是赛鸽,血统纯正,八百。"
"八百?"三叔吓了一跳,"我的娘哎,这么贵?"
摊主笑了:"贵?这算便宜的。好的赛鸽,几千上万都有。你懂行吗?"
三叔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懂一点。我在家也养鸽子,不过是普通的肉鸽。"
"肉鸽和赛鸽可不一样。"摊主来了兴趣,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赛鸽讲究的是速度、耐力、归巢本能。一只好的赛鸽,能飞几百公里回家,误差不超过几分钟。你知道信鸽大赛吗?每年都有比赛,冠军鸽能卖到几十万!"
"几十万?"三叔瞪大了眼睛。
"没骗你。"摊主神秘兮兮地说,"这玩意儿,养好了是真能发财的。"
三叔在摊位前站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买,空着手离开了。
可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几十万。
一只鸽子能卖几十万。
他养了八年鸽子,怎么从来不知道这事?
他想起自己那二十多只鸽子,都是普通的肉鸽,卖也卖不了几个钱。可要是……要是能弄到好品种,好好训练,参加比赛……
他摇摇头,觉得自己在做白日梦。
他哪有那个本事?
更何况,他现在连鸽子的面都见不着,还想什么参加比赛?
想着想着,他又惦记起家里的鸽子来。
爹到底把它们照顾得怎么样了?
他决定给家里打个电话。
第二天一早,他跑到厂门口的公用电话亭,拨通了村委会的电话。
等了很久,电话那头才传来爹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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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三儿?"
"爹,是我。您身体还好吧?娘呢?"
"都好都好。你咋想起打电话了?是不是出啥事了?"
"没事没事,就是想家了,想您和娘。"三叔顿了顿,"爹,我那些鸽子……还在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爹说:"在呢,好着呢。"
"真的?您没骗我?"
"骗你干啥?我天天喂着呢,比你在的时候还上心。"
三叔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爹,我过年一定回来,您和娘等着我。"
"行,你好好干,别惦记家里。"
电话挂了。
三叔站在电话亭里,心里却越发不安。
爹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问题,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是不是鸽子出了什么事,爹不想告诉他?
他想再打一个电话问清楚,可又怕真的问出什么不好的消息。
算了,过年回去就知道了。
他安慰自己,转身走回了厂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腊月。
三叔在厂里干了将近一年,攒了两千多块钱。他买了一张腊月二十三的火车票,准备回家过年。
临走前一天,他特意去了一趟花鸟市场,给爹买了一条围巾,给娘买了一双棉鞋,又买了一些广州的特产。
他还在那个卖鸽子的摊位前站了很久。
摊主认出了他:"哟,又来了?这回要买一只?"
三叔摇摇头:"不买,就看看。"
他蹲下来,看着笼子里的鸽子,心里五味杂陈。
马上就要见到自己的鸽子了。
它们还好吗?
火车开了整整三十多个小时,中间转了两次车。三叔一路上几乎没怎么睡,眼睛盯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心里又激动又忐忑。
腊月二十五傍晚,他终于到了县城。
从县城到村里还有二十多里路,这时候已经没有班车了。他背着行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
天黑得早,路上没有路灯,只有头顶的星星一闪一闪。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他却浑身发热,走得飞快。
快到村口的时候,他远远看见自家的房子。
屋里亮着灯,烟囱里冒着白烟。
他的眼眶一热,加快了脚步。
"爹!娘!我回来了!"他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
屋门打开了,爹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三儿?三儿回来了!"
紧接着,娘也拄着拐棍颤巍巍地走出来。
"三儿啊,可算回来了!"
三叔三步并作两步跑进院子,扔下行李,一把抱住了娘。
"娘,我想你们了。"
"好孩子,好孩子。"娘的眼泪流了下来,"瘦了,黑了,在外面吃苦了吧?"
"没有没有,挺好的。"三叔抹了抹眼睛,又转过身看爹,"爹,您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硬朗着呢。"爹拍了拍他的肩膀,"快进屋,外面冷。饭都做好了,就等你呢。"
一家三口进了屋,围坐在堂屋里吃饭。
桌上摆了不少菜,有红烧肉、炖鸡、烧鱼,还有几个素菜。对农村人家来说,这已经是很丰盛的年夜饭了。
三叔一边吃,一边把广州的见闻讲给爹娘听。讲那边的高楼大厦,讲工厂里的趣事,讲自己省吃俭用攒钱。
爹娘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一两句话。
吃完饭,三叔掏出那两千多块钱,放在桌上。
"爹,娘,这是我今年挣的,给家里用。"
娘伸手去推:"三儿,你自己留着,娶媳妇用。"
"娶啥媳妇,先让您吃好药。"三叔把钱塞进娘手里,"这是我的心意,您收着。"
爹坐在一旁,没说话,眼眶却红了。
过了一会儿,三叔突然想起一件事。
"爹,我那些鸽子呢?我去看看。"
他站起身,就要往后院走。
爹却一把拉住了他。
"天黑了,看啥?明天再看。"
"不行,我得现在看。"三叔挣脱开爹的手,"都一年了,我想死它们了。"
他拿起手电筒,径直往后院走去。
后院黑漆漆的,只有手电筒的光柱在前面晃动。三叔的心跳越来越快,脚步也越来越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