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这不是她!”
停尸房里,刘玉芬的尖叫刺破了所有人的耳膜。
“你们看清楚!她不是我的女儿!”
冰冷的河畔芦苇荡中发现一具精心打扮的女尸,本以为是一场简单的认亲,却变成了家属歇斯底里的否认。
法医陈默看着眼前这个近乎疯癫的女人,又看了看尸体,强烈的违和感在他心中升起。
但当他费力掰开死者那只紧握的手心时,他才意识到,这起案子,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黑暗和扭曲……
01
清晨六点,大雨初歇。
陈默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
“陈老师,城东的白沙河,芦苇荡,发现一具女尸。”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年轻,是新来的助手小王。
“知道了。”
陈默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挂断电话,起床,动作机械而精准。
半小时后,黑色的勘察车停在了泥泞的河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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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什么鬼地方!”
小王一下车,半只脚陷进了烂泥里,忍不住咒骂了一句。
“闭嘴,干活。”
陈默开口,声音比这雨后的空气还冷。他拎起工具箱,走向了警戒线。
老赵,市局刑侦队的队长,正蹲在河边抽烟,满脸的愁云。
“老陈,你可来了。”
“什么情况?”陈默戴上白手套和鞋套,一步步走近。
“晨练的发现的。妈的,这帮人也真是闲的,这种鬼地方都跑。”老赵吐了个烟圈。
“尸体呢?”
“那儿。”
老赵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片芦苇荡。
尸体躺在一片被压倒的芦苇中,姿态奇异地“安详”。
“啧……”老赵跟了过来,皱紧眉头,“老陈,你看这女的……”
“怎么了?”
“太……太干净了。”
陈默蹲下,开始仔细勘察。
死者很年轻,看起来二十出头。身上穿着一条昂贵的真丝连衣裙,脸上甚至还化着精致的妆容,口红、眼影一样不少。
“衣着完整,妆容精致。”陈默低声说。
“对啊!谁跑这鸟不拉屎的河滩上来约会?”老赵不解。
“不是约会。”陈默指了指死者的脚。
“高跟鞋,细跟的。你看鞋底和鞋跟。”
小王凑过来看:“哎?很干净,只有一点点湿泥。”
“如果她是自己走过来的,这鞋早该废了。”陈默断言。
老赵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抛尸?”
“不。”
陈默摇头,他的目光落在死者交叠放在腹部的双手上。
“抛尸,应该是粗暴的、急切的。你看她,头发是梳理过的,裙子是拉平的。”
“这……”
“更像是被人‘放’在这里的。”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就像一个破碎的……洋娃娃。”
“操!你别吓我!”老赵搓了搓胳膊。
陈默开始检查关键部位:“颈部有明显扼痕,皮下可见点状出血。初步判断,机械性窒息。”
“他杀。”老赵咬牙。
“死亡时间大概在昨夜十点到凌晨两点,大雨刚停的时候。”
陈默开始检查死者的口袋和随身物品。
“怎么样?”
“什么都没有。”陈默站起身,“手机、钱包、身份证……任何能证明她身份的东西,全都不在。”
“凶手带走了?”
“也许。”
“那这可难办了,无名女尸,还是这副打扮……”
陈默脱下手套,看向那张年轻但已无生气的脸。
“她不是被抛弃在这里的。”
“那是什么?”
“她是被……陈列在这里的。”
02
三个小时后,市局法医中心。
尸体已经被清理干净,安静地躺在不锈钢解剖台上。
“老陈,有消息了!”
老赵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
“失踪人口数据库对上了。昨晚有报案的,一个叫林晓燕的女的,二十三岁,体貌特征基本吻合。”
“家属呢?”
“已经通知了。她妈,叫刘玉芬。人……刚到楼下。”老赵的表情有些犹豫。
“怎么了?”
“来报案的时候,情绪就不太对,看着有点……恍惚。”
“带进来吧。”陈默说。
停尸房的门被推开。
一股寒气涌出。
刘玉芬被两个年轻警员半扶半架着走了进来。她看起来五十岁不到,但头发已经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眼神空洞地看着地面。
“刘女士,我们……很遗憾。”老赵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柔和一点,“您需要确认一下。”
陈默拉开了白布,露出了死者的脸。
空气凝固了。
刘玉芬的身体开始轻微地颤抖,她的呼吸变得急促,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张脸。
“晓……晓……”
她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刘女士,节哀……”老赵刚开口。
“不!!!”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猛地在停尸房里炸开!
刘玉芬像是被雷击中一般,猛地后退了两步,一屁股摔在地上!
“不!不!!”
“刘女士!你冷静点!”小王赶紧上去扶。
“这不是她!”刘玉芬疯了一样尖叫,手脚并用地往后爬,“这不是我的晓燕!你们认错人了!!”
“妈的!”老赵也懵了,“刘玉芬!你再看清楚!这是不是你女儿林晓燕!”
“不是!!”刘玉芬捂住耳朵,歇斯底里地哭喊,“我女儿好好的!她没死!她就是贪玩,她会回来的!这女的不是她!!”
陈默皱起眉头。
他见过太多崩溃的家属,但没有一个像眼前这样的。
那不是悲伤。
那是……极致的恐惧和……否认。
“刘女士。”陈默走上前,蹲下,试图平视她。
“我们调取了林晓燕的身份照片,和死者面部比对,相似度高达99%。”
“照片是假的!“刘玉芬猛地抬头,通红的眼睛瞪着陈默,”你们都是骗子!你们想干什么!”
“我们需要您提供DNA样本进行复核。”陈默保持着冷静。
“我不做!!”
刘玉芬突然跳了起来,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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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凭什么要做!那不是她!我女儿没死!你们休想骗我!!”
“刘女士,这是程序!”老赵吼道。
“我不管什么程序!你们放我走!我要去找我女儿!!”
她不顾一切地冲向门口,两个警员差点没拉住。
“操!”老赵一拳砸在墙上,“这娘们是疯了吗!女儿死了,她不认?!”
陈默没有说话。
他走到解剖台边,重新盖上了白布。
“老陈,这……”
“她不是疯了。”陈默淡淡地说。
“那她干嘛?”
“她很清醒。”陈默转过身,“她只是……在害怕。她不是不认,她是……不敢认。”
03
刘玉芬被暂时安置在警局的休息室,由专人看护。
而案件,因为家属的“不配合”,陷入了僵局。
“老陈,现在怎么办?DNA拿不到,认尸报告她不签,这案子没法往下走啊!”老赵在办公室里焦躁地踱步。
“不急。”
陈默正坐在解剖室里,戴着高倍放大镜,重新检查尸体。
“死者会告诉我们答案。”
“陈老师,”助手小王在一旁记录,“体表检查完毕,除了颈部的扼痕,没有发现其他明显的外伤或搏斗痕迹。”
“指甲呢?”
“指甲缝里很干净,没有提取到有价值的皮屑组织。”
“凶手很小心,或者……死者根本没有反抗。”陈默低语。
他的目光,落在了死者的右手上。
“陈老师,你看她的手。”小王也注意到了。
“嗯。”
死者的左手是自然放松的,但右手,却呈现出一种非正常的、痉挛般的紧握状态。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即便经过了冷冻和解冻,也依然没有松开。
“这是……?”
“瞬间的强直性痉挛。”陈默解释道,“人在临死前,因为极度的恐惧或强烈的意志,神经系统会发出最后的指令,导致肌肉瞬间僵硬。”
“你的意思是,她死前……拼命抓住了什么东西?”小王瞪大了眼睛。
“对。”
陈默拿来专业工具。
“她到死,都没松手。”
“会是……凶手的东西吗?”
“打开看看。”
这是一个极其费力的过程。死者的手指已经完全僵硬,如同铁钳。
陈默必须非常小心,既要掰开手指,又不能破坏掉里面的东西。
汗水从陈默的额头渗出。
小王紧张地屏住呼吸。
“咔哒。”
一声轻微的脆响。
僵硬的食指,被缓缓掰开。
然后是中指……无名指……
“开了!”小王低呼一声。
在死者苍白的手心中央,安静地躺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在无影灯下,泛着一层幽幽的光。
“这是……”
陈默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将它夹了起来。
“一枚纽扣。”
小王凑近了看。
“天啊,好精致。这是……贝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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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高级贝母,中间似乎还有一个特殊的Logo。”陈默将纽扣放进证物袋。
“而且你看。”陈默指了指纽扣的边缘。
“血?”
“对,一点点血丝。”
小王激动起来:“陈老师!这肯定是她从凶手身上抓下来的!这就是凶手的证据!”
陈默摇了摇头,表情依旧凝重。
“不。”
“啊?为什么?”
“你看她的指甲。”
小王低头看去,死者的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
“如果是在搏斗中‘扯’下来的,她的指甲里,一定会有对方的衣物纤维,甚至皮屑。”
“可是这里……”
“可是这里很干净。”陈默说。
“那这纽扣……”
“这纽扣,不是她‘扯’下来的。”陈默举起证物袋,对着灯光。
“她是……早就把这个东西握在了手里。在凶手掐住她脖子的时候,她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把它……握得更紧。”
04
“查!给我往死里查!这纽扣是哪来的!”
老赵的咆哮声,回荡在刑侦队的大办公室里。
那枚精致的贝母纽扣,成了全队唯一的希望。
“赵队!”小李,队里的技术员,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
“怎么样?!”
“查到了!这个Logo,是瑞士一个奢侈品牌‘博朗格’的标志!”
“瑞士的?!”
“对!而且……这不是他们常规款的纽扣。”
“什么意思?“
“我托人问了品牌方,这是他们‘皇家定制’系列衬衫上的专用纽扣,每一颗都是手工打磨的。这种衬衫,一件……最低六位数。”
办公室里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六位数?!”老赵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妈的,一件衣服比我一年工资都多!”
“那……能查到买家吗?”
小李的脸垮了下来:“难。品牌方说,这属于顶级客户的隐私,他们拒绝提供全球的客户名单。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我们能拿到国际协查函,通过最高司法途径去申请。”
“放屁!”老赵一拍桌子,“等那玩意儿下来,凶手都跑到南极了!”
“那怎么办,赵队?”
“查!给我查国内的二手交易平台!查所有的典当行!这种金贵玩意儿,总有人会出手!”
“是!”
然而,一天过去了。
“赵队,没有。所有平台都查了,根本没见过这种纽扣的二手货。”
“典当行呢?”
“也没有。这玩意儿太高端了,小地方根本不收。”
“操!”老赵一脚踹在垃圾桶上。
唯一的物证线索,断了。
“刘玉芬那边呢?”老赵转向另一个警员。
“还是老样子。”警员一脸无奈,“我们派女警去劝,她就缩在角落里,抱着头,一句话不说。一问到她女儿,她就开始尖叫。”
“还是那句‘不是我女儿’?”
“对。就这一句。”
“妈的!”
老赵烦躁地抓着头发。
一个昂贵到查不到来源的纽扣。
一个明明死了女儿,却死活不肯相认的母亲。
这案子,从一开始就透着一股子邪门。
“老赵。”
陈默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老陈,你来了。”老赵掐灭了烟头,“你也看见了,山穷水尽了。”
“不一定。”陈默走了进来。
“你还有办法?”
“唯一的线索断了,但我们还有一个‘活口’。”
“谁?刘玉芬?她都快疯了!”
“她没疯。”陈默笃定地说,“她只是在演戏。”
“演戏?“
“一个母亲,就算再悲痛,当警方告诉她有99%的可能是她女儿时,她的第一反应,应该是确认,而不是100%的否认。”
“可她……”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仔细看过尸体一眼。”陈默说,“她只是瞥了一眼,就开始崩溃。”
“你的意思是……”
“她在撒谎。她一定知道些什么。她不肯认尸,只是想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为什么?”
“也许……”陈默看着证物袋里的纽扣,“她想保护那个……纽扣的主人。”
05
案件陷入了死局。
老赵那边对刘玉芬的社会关系进行了排查,但一无所获。她早年丧夫,一个人拉扯女儿长大,社会关系极其简单,就是个普通的退休女工。
唯一的疑点,是她那个失踪的女儿,林晓燕。
“老陈,这林晓燕……口碑不太好。”老赵把一沓调查报告递给陈默。
“怎么说?”
“邻居说,她很早就辍学了,不务正业,经常夜不归宿。还说……她好像在外面做了什么不光彩的营生,经常有豪车送她回来。”
“豪车?”陈默的心一动。
“对。和那颗‘天价’纽扣……对上了。”老赵说。
“这么说,林晓燕很可能在和一个极其富有的人交往。”
“八九不离十。”老赵咬牙,“可这女的,社会关系太乱了!我们查了她近三个月的通话记录,妈的,几百个号码!”
“刘玉芬呢?她知道女儿的这些事吗?”
“不知道。”老赵摇头,“她一口咬定,她女儿在一家外贸公司当文员,特别乖。”
“她在撒谎。”
“我知道她在撒谎!可她就是不开口!”
法医中心的冰柜前。
“老陈,尸体总不能一直放你这。”老赵说,“局里批了,得转去殡仪馆做长期冷冻保存了。”
“我知道。”
“按规矩,转运之前,必须让直系家属进行最后一次确认,签个字。”
“她肯来?”
“哼,”老赵冷笑一声,“不肯也得来!这次,我让小李拿了强制传唤令。”
半小时后,刘玉芬又被“请”到了停尸房。
这一次,她没有歇斯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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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呆滞地看着那个不锈钢冰柜,眼神空洞,仿佛灵魂被抽走了。
她瘦得脱了形,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旧外套,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刘玉芬。”老赵把一份文件拍在她面前,“这是转运单。签字。”
刘玉芬没有动,像个木偶。
“刘女士。”
陈默走上前,把一支笔,放到了她的手里。
“就在这里。”
他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刘玉芬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她缓缓地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她的手抖得厉害,那支笔几乎握不住。
“我说了……”她的声音像砂纸一样干涩,“那不是她……”
“我们知道。只是个程序。”陈默的声音很近,“签了,你就能走了。”
刘玉芬不再说话。
她用左手死死按住文件,右手握着笔,颤抖着,试图在签名栏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陈默就站在她面前,距离很近。
他的视线,本能地扫过眼前这个女人。
就在她低头签字的瞬间。
陈默那双观察过无数细节的眼睛,突然定格住了。
他的瞳孔,瞬间收缩。
在他的视野里,刘玉芬那件深蓝色旧外套的衣领边缘……
有一小截……极其、极其微小的……
白色的线头。
这个线头本身毫不起眼。
但让陈默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的是——
这个线头的材质、捻度和颜色……
与他昨天,在显微镜下,从那枚“天价”贝母纽扣的针孔里,提取到的、用于缝制纽扣的……
那根断裂的缝纫线纤维……
一模一样!
“陈老师?”旁边的助手小王看他不动了,小声喊了一句。
“别动。”
陈默的声音很低,几乎听不见。
“什么?”
刘玉芬也抬起头,被他盯得有些发毛:“你……你干什么?”
“老赵。”陈默的声音猛地提高,变得尖锐,“控制住她!”
“老陈?!你疯了?!”老赵一愣。
“控制住她!!”
老赵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反应过来,和两个警员一左一右,死死按住了刘玉芬的肩膀!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你们这帮疯子!!”刘玉芬开始剧烈挣扎。
陈默从口袋里拿出证物镊子,一步上前。
“别动,刘玉芬!”
他快、准、稳地,从她的衣领上,夹起了那根微小的白色线头。
“老陈!你到底在干嘛!”老赵大吼。
陈默没有回答。
他举着镊子,快步冲到解剖室角落的显微镜旁。
他迅速放好载玻片,将线头放上去,调好焦距。
然后,他从另一个证物袋里,拿出了昨天从纽扣针孔里提取的纤维样本,放在旁边对比。
显微镜下,两根纤维,并排躺着。
陈默猛地抬起头,脸色苍白得吓人。
“老赵……”
“……到底怎么了?”
“这根线,和纽扣里的线……”陈默的声音在发抖,“是同源的。”
“同源?!”老赵倒吸一口凉气,“这……这说明什么?这纽扣……是她的?!”
“不……”
陈默缓缓摇头,他的目光穿过所有人,死死盯住那个还在挣扎的刘玉芬。
一个可怕的、完全颠覆之前所有推论的念头,像毒蛇一样,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这枚纽扣,”陈默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根本不是死者从凶手身上……‘抓’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