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未,我再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你要是还不签字滚蛋,我就让推土机把你的破书店碾成平地!”
房东金宝用他那双镶着金边的皮鞋,狠狠地碾灭了脚下的烟头,也仿佛碾碎了我最后的一丝尊严。
他身后的两个跟班,流里流气地笑着,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笑话。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的嫩肉里,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没有让自己在这份赤裸裸的羞辱面前倒下。
“金宝,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我的租期还有整整一年!你想毁约,可以,那就按合同上写的,赔付我十倍的违约金!”我的声音在发抖,但我依旧挺直了腰杆。
“赔钱?”金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夸张地掏了掏耳朵,然后走到我面前,用手指戳着我的胸口,“我告诉你,在这条街,我就是规矩!让你滚,你就得滚!别说赔钱了,下个月的房租,你还得照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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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的书店,名叫“远方”。
它坐落在这座城市一条不起眼的老街上,面积不大,藏书不多,盈利更是微薄得可怜。
但这里,是我用尽大学四年的所有积蓄和一腔孤勇,为自己打造的一片精神自留地。
我爱这里每一寸被阳光晒得温暖的木地板,爱空气中弥漫着的、书叶与咖啡混合的香气,爱每一个推门进来、寻找片刻安宁的陌生灵魂。
可这份美好,从半年前,老房东把整条街的产权卖给他那不学无术的儿子金宝之后,就变得摇摇欲坠。
老沈,就是在这段最难熬的日子里,走进我的生活的。
我至今还记得他第一次出现的那个下午。
他穿着一件看不出原色的破旧外套,头发花白,胡子拉碴,脸上布满了沟壑般的皱纹。
他是个哑巴,不会说话。
他不像别的乞丐那样,或死缠烂打地讨钱,或卖惨博取同情。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书店门口,不进来,也不打扰我的客人,等了好久,直到店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时,才抬起那只异常干瘦的手,指了指我放在吧台上的饮水机。
他的眼神,是我见过最干净的东西,清澈、平静,像一汪深潭,完全不像一个终日流浪的人所该拥有的。
我心里一软,不仅用我自己的杯子,给他接了一杯温热的开水,还从柜子里拿出了我当午饭吃剩下的一块面包,一并递给了他。
他接过时,那双浑浊但清澈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微光,然后对我,微微地鞠了一躬。
从那天起,每天下午三点,他都会雷打不动地出现在我的书店门口。
而我,也总会提前为他准备好一杯温水,和一个新鲜的小面包。
我们之间,没有一句语言上的交流,却形成了一种超越语言的默契。
我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要到哪里去。
我只知道,他是我这惨淡经营的书店里,唯一一个,每天都会准时到访的“客人”。
我甚至发现,他身上有很多与他身份不符的特质。
比如,他虽然衣衫褴褛,但身上没有任何异味,指甲也总是修剪得干干净净。
再比如,他每次等我的时候,目光总会落在我书架上那些大部头的文史类书籍上,那眼神,专注而深邃,绝不是一个不识字的人所能装出来的。
他就像一个谜,一个出现在我平凡生活里的,沉默而又神秘的谜。
02
平静的默契,在房东金宝第一次驾临我这间小店时,被彻底撕碎。
那天下午,一辆颜色扎眼的红色跑车,伴随着刺耳的轰鸣声,停在了书店门口。
车门打开,穿着一身潮牌、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金宝,带着两个跟班,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嫌恶地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皱着眉说:“什么破地方,一股穷酸味儿。”
“金先生,请问您有什么事吗?今天的租金我上周已经交过了。”我放下手中的书,客气地问道。
“收租?”他嗤笑一声,一屁股坐在我最喜欢的一张阅读椅上,双脚翘在桌子上,“老子今天不是来收租的,是来给你送‘福利’的。”
他从包里甩出一份文件,扔在我面前:“我爸那个老糊涂,把这条街交给我管了。我打算把这里夷为平地,盖个商业中心。识相的,就在这份‘提前解约协议’上签字,我发发善心,免你这个月的房租,你赶紧给我卷铺盖滚蛋。”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我拿起那份所谓的协议,果然,上面只字未提违约金的事。
“金先生,这不合规矩。”我压着火气,拿出我们当初签订的租赁合同,“合同上写得很清楚,我的租期还有整整一年。如果您单方面毁约,需要赔偿我十倍的违约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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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同?”金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一把抢过我手里的合同,三两下就撕了个粉碎。
他走到我面前,将碎纸片,一片一片地,像天女散花一样,撒在了我的头上。
“我告诉你,在这条街,老子的话,就是规矩!”他嚣张地指着我的鼻子,“别说违约金了,你这个月的房租,老子都不想退给你!”
屈辱的泪水,在我的眼眶里打转。
就在这时,一直默默坐在角落里喝水的老沈,站了起来。
他把喝完水的纸杯,轻轻地放在桌子上,然后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了金宝的面前。
他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只是用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静静地、一眨不眨地,盯着金宝。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可就是这样一种平静,却让原本嚣张无比的金宝,感到了一阵莫名的心悸。
“你……你看什么看?”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一个臭要饭的,也敢瞪老子?阿飞,阿豹,把他给我扔出去!”
两个跟班立刻上前,粗鲁地架起老沈的胳膊,就要往外拖。
老沈没有反抗,任由他们拖拽着。
但在被推出门外的前一刻,他回过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安抚,有让我放心的意味,甚至,我还从中读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
03
从那天起,我的噩梦,正式开始了。
金宝为了逼我搬走,无所不用其极。
他先是让跟班,每天在我书店门口,用高音喇叭循环播放刺耳的流行音乐,让我的书店再也没有一丝安宁。
来看书的客人,被吵得心烦意乱,一个个都皱着眉离开了。
我报警,警察来了,他们就把音乐关掉;警察一走,他们就放得更大声。
后来,他们变本加厉,直接找了一辆垃圾车,把腥臭的垃圾,全都堆在了我的店门口,苍蝇蚊虫满天飞,熏得人根本无法靠近。
我的生意,彻底被毁了。
隔壁开小饭馆的张姐,是个热心肠,但也是个认命的人。
她不止一次地端着一碗面,来到我狼藉不堪的店里,唉声叹气地劝我。
“小林啊,听姐一句劝,算了吧。”她把筷子塞到我手里,“咱们胳膊拧不过大腿,跟他们这种人斗,最后吃亏的还是咱们自己。他不是说免你一个月房租吗?你就当拿了补偿了,赶紧找个新地方,重新开始吧。”
“张姐,这不是钱的事。”我扒拉着碗里的面,一点胃口都没有,“这是我的心血,我的梦,我不能就这么放弃了。”
“梦?梦能当饭吃吗?”张姐叹了口气,“你看看这条街上,哪家不比你门道粗?人家不都乖乖签字搬走了吗?你一个无亲无故的小姑娘,在这里硬扛着,图什么呀?”
张姐的话,让我无力反驳。
是啊,我图什么呢?
那天晚上,送走张姐后,我一个人关了灯,坐在黑暗的书店里,第一次,对自己的坚持,产生了怀疑。
房租的压力,家人的不理解,现实的残酷,像一座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也许,我真的错了。
也许,梦想,在现实面前,真的就只是一个笑话。
眼泪,无声地滑落,我把脸埋在双臂里,哭得浑身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我隐约听到店门外,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
我心里一惊,以为是金宝的人又来捣乱,抄起一根拖把,猛地拉开了店门。
门外站着的,是老沈。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他身上披着一件捡来的破旧塑料布,雨水顺着他花白的头发,一道道地往下流。
而他,正蹲在地上,用他那双干瘦但有力的手,将堆在我门口的那些腥臭的垃圾,一捧一捧地,装进一个破麻袋里。
他听见开门声,回过头,看到满脸泪痕的我,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等把门口所有的垃圾都清理干净,拖到远处街角的垃圾桶扔掉后,他又走了回来。
雨,越下越大,他全身都湿透了,看起来狼狈不堪。
可他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从自己那破旧的、湿漉漉的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他把油纸包递给我。
我颤抖着手打开,里面,是一个还冒着热气的、香喷喷的烤地瓜。
他对我笑了笑,露出了缺失了几颗牙齿的牙床,然后一瘸一拐地,转身消失在了茫茫的雨幕之中。
我握着那个温热的烤地瓜,站在冰冷的雨夜里,哭得泣不成声。
04
我的不妥协,最终换来了金宝的雷霆之怒。
他彻底撕下了伪装,给我下了最后通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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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给我发来一条短信,上面只有一句话:“三天之内不滚蛋,后果自负!”
我知道,这不是恐吓。
我开始疯狂地想办法自救。
我给市长热线打电话,接线员客气地记录了我的情况,然后就没有了下文。
我跑到街道办事处,负责人看到我拿出的、金宝发来的威胁短信,只是皱着眉说,这是经济纠纷,他们没有执法权,建议我走法律程序。
可我哪有钱,去跟一个大集团打一场注定会输的官司?
我像一只被困在蛛网上的飞蛾,无论我如何挣扎,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步步地,走向死亡。
这三天,老沈没有再出现。
我猜,他许是被金宝的人吓跑了。
我并不怪他,在这种情况下,一个连自己温饱都无法解决的乞丐,又能做些什么呢?
能收到他那个烤地瓜,我心里已经很感激了。
三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最后期限的那天早上,我没有等来奇迹。
我等来的,是两辆巨大的、发出震耳欲聋轰鸣声的推土机。
金宝叼着一支雪茄,意气风发地从他的跑车上下来,身后跟着十几个手持棍棒的打手。
整条街的街坊邻居,包括前几天还劝我的张姐,都远远地躲在警戒线外,对着我指指点点,没有一个人敢上来说一句话。
阳光很刺眼,但我却觉得浑身冰冷。
“林未,我再问你最后一遍。”金宝走到我面前,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签,还是不签?”
我看着他那张写满了“胜利”二字的脸,忽然就笑了。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退回到我的书店门口,然后张开双臂,像一只勇敢的母鸡,用自己孱弱的身体,护住了身后的“家”。
我的沉默,彻底激怒了他。
“他妈的,给脸不要脸!”他将雪茄狠狠地摔在地上,对着身后的司机挥了挥手,“给我拆!出了任何事,我担着!”
推土机的引擎发出了更加巨大的轰鸣,那冰冷的、巨大的铁铲,缓缓升起,像一只张开了血盆大口的钢铁巨兽,准备将我和我身后的一切,都碾为齑粉。
我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最后审判的降临。
05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沙哑的、不成调的“啊啊”声,突然响彻了全场。
我睁开眼,看到了此生都难以忘怀的一幕。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道路。
那个消失了三天的哑巴乞丐,老沈,不知何时出现了。
他还是那身邋遢的打扮,手里还拄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木棍,可他走来的步子,却异常的沉稳、坚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所有人的心跳上。
他拨开拦在他身前的打手,那些人高马大的壮汉,竟然被他身上那股无形的其实所震慑,下意识地为他让开了路。
他就这样,一直走到了场地的最中央,走到了那辆已经启动的推土机前,用他那干瘦的、仿佛一推就倒的身躯,挡住了那只钢铁巨兽的去路。
所有人都惊呆了。
金宝更是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愣了半天,然后爆发出夸张的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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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老沈面前,极尽嘲讽地用手里的文件夹,一下一下地拍打着老沈的脸。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这个老不死的臭要饭的!怎么着,上次没把你打够,今天还想来英雄救美啊?”
“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爸是谁吗?”
“我告诉你,今天这个店,我拆定了!别说是你,就是天王老子来了,都拦不住!我说的!”
老沈没有理会他的羞辱,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那双清澈的眼睛,环顾了一下四周,最后,目光落在了不远处一堆废弃的建筑材料上。
他走过去,从里面,捡起了一块碎裂的、边缘锋利的红砖。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不解的目光中,他走到了我那面即将被摧毁的、刷着白色涂料的外墙前。
他举起了手中的红砖,像握着一支笔。
他开始在墙上写字。
他的动作很慢,但手臂却异常的稳。
那根本不像是一个乞丐的手,那是一只有力的、掌控着某种节奏和韵律的手。
红色的砖屑,簌簌地落下,白色的墙壁上,很快就出现了几个字。
那字迹,根本不像是一个乞`丐能写出来的,笔画苍劲,铁画银钩,每一个转折,都充满了无言的威严和力量。
他只写了三个字。
当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落下时,一直站在旁边嚣张大笑的金宝,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