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行当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哭坟不过三,过三必遭殃。
很多人以为是迷信。
直到那天,我亲眼看见被称为“神哭一把手”的李大爷,在一场葬礼上出事。
那天是七月半,鬼门开。
李大爷跪在灵堂前,哭腔凄厉,唱词一套接一套,听得周围的孝子贤孙都肝肠寸断。
可突然间,李大爷的声音变了。
不像是在哭丧,倒像是在……求饶。
他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嘴里发出的声音像破风箱一样嘶嘶作响。
“我不干了……我退钱……放过我……”
还没等主家反应过来,李大爷猛地一口血喷在了面前的黑棺材上。
那血,是黑的。
在场的人都吓疯了,只有角落里那个抽旱烟的瞎子叹了口气。
瞎子说,李大爷这不是病,是“债”到期了。
哭坟人,赚的是死人钱,吃的是供桌饭。
但这碗饭为什么端不长久?
不是因为晦气,更不是因为被人瞧不起。
而是因为一个只有入行才会知道,却绝对不敢往外说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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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是个孤儿,吃百家饭长大的。
三十岁那年,生意赔了个底掉,欠了一屁股债,被债主逼得想跳河。
就在河边,我遇到了瞎子六叔。
六叔不是真瞎,他是这十里八乡最有名的哭丧人,据说一只眼是哭瞎的,另一只眼留着看路。
他问我想不想挣快钱。
我说想,只要不犯法,干什么都行。
六叔咧嘴一笑,露出几颗焦黄的牙齿:“这活儿不犯法,但是犯忌讳。你八字硬,扛得住。”
就这样,我成了六叔的徒弟,入行当了“哭灵人”。
刚入行那天,六叔没教我怎么哭,反而带我去了一片乱葬岗。
那天晚上月亮很惨,白惨惨的光照在那些无名的坟包上。
六叔让我跪在一个新坟前,给我立了三条规矩。
“第一,哭坟不哭笑面尸。”
“第二,拿钱不拿双数钱。”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不管看见什么,哭声不能停,一停,魂就丢了。”
我当时年轻,觉得这都是吓唬人的。
毕竟这行当收入是真的高。
一场哭丧下来,加上主家的赏钱,顶得上普通人干一个月的。
但我很快就发现,这钱,烫手。
第一次接活,是在邻村的赵家。
死的是个八十岁的老喜丧,按理说没什么邪乎的。
赵家有钱,请了全套的班子。
我和六叔穿着麻衣,跪在灵棚最前面。
按照规矩,我不开腔,得等六叔起了头,我才能跟着哭。
灵堂里点着长明灯,烟雾缭绕。
不知怎么的,我总觉得那棺材下面凉飕飕的,像是有一块冰在那儿冒寒气。
六叔清了清嗓子,一声哀嚎,那声音悠长婉转,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我的爹呀——您走得忙啊——”
这一嗓子出来,周围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原本在旁边嗑瓜子聊天的亲戚,眼圈瞬间红了。
我也被这情绪感染,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可哭着哭着,我发现不对劲。
我跪在六叔侧后方,正好能看见他的后背。
六叔的背上,湿了一大片。
那不是汗。
那水印子的形状,看着特别像是一个小孩的手印。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揉揉眼睛看清楚。
就在这时,六叔突然回过头,狠狠瞪了我一眼。
那眼神凶得像狼一样,吓得我把到了嘴边的惊呼咽了回去。
“哭!别停!”
六叔压低声音喝道。
我赶紧低下头,扯着嗓子继续嚎。
可就在我低头的一瞬间,我眼角的余光瞥见,棺材前面的供桌底下,好像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红寿衣,正歪着头,死死地盯着我。
02.
那场丧事办完,我大病了一场。
发烧烧了三天三夜,迷迷糊糊总觉得有人在床头哭。
醒来后,嗓子肿得像吞了火炭。
六叔来看我,手里提着一只老公鸡。
他把公鸡杀了,用鸡血点在我的眉心,又烧了一道黄符化在水里让我喝。
“刚入行,身上阳火弱,被冲着了,正常。”
六叔抽着旱烟,语气平淡。
我喝了符水,嗓子确实舒服了不少,但心里的恐惧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六叔,那天赵家灵堂底下……”我刚想问。
六叔立刻打断了我:“闭嘴!这行当里,看见了就是看见了,说出来就是祸。”
他扔给我一叠钱,红艳艳的票子,足足两千块。
这是我那晚的酬劳。
看着钱,我心里的恐惧消散了大半。
穷,有时候比鬼更可怕。
病好之后,我正式开始跟着六叔接活。
慢慢地,我也摸出了一些门道。
哭坟这事儿,看着简单,其实全是技巧。
怎么运气,怎么发声,怎么用词能勾起主家的悲伤,那都是有讲究的。
六叔教我,哭的时候,要把自己当成死者的亲儿子。
要想真情实感,就得把自己代入进去。
可是,代入得太深,容易出事。
有一次,给一个横死的年轻女人哭丧。
那女人是喝农药走的,死的时候肚子里还怀着孩子。
主家给的钱多,要求必须哭得凄惨,要让村里人都知道这媳妇死得冤。
我那天状态特别好,跪在灵前,脑子里想着这女人的惨状,眼泪止不住地流。
哭着哭着,我觉得嗓子里痒痒的。
像是有一根头发丝卡在了喉咙眼儿里。
我用力咳了一下,没咳出来。
那感觉越来越明显,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顺着我的食道往上爬。
但我记着六叔的规矩,哭声不能停。
我强忍着恶心,一边哭一边干呕。
周围的人都以为我是哭得太伤心,连主家那个黑脸的婆婆都抹起了眼泪。
直到丧事结束,我冲到路边的草丛里,拼命地抠嗓子。
“呕——”
一大团黑乎乎的东西被我吐了出来。
我打开手电筒一看,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是一团纠缠在一起的长头发。
湿漉漉的,上面还裹着黏液。
我吓得瘫坐在地上,这头发肯定不是我吃进去的。
六叔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头发,脸色很难看。
他没说话,只是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倒出一些白色的粉末洒在那团头发上。
“滋滋——”
那头发竟然像活物一样扭动了几下,然后化成了一滩黑水。
“这活儿,以后少接。”六叔拉起我,“横死的人,怨气都在喉咙里,你替她哭,就是替她泄怨。”
“泄了怨,她走了,怨气就留你身上了。”
我哆哆嗦嗦地问:“那这怨气多了会怎么样?”
六叔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幽幽地说:“多了,你就不是你了。”
03.
那件事之后,我消停了半个月。
但钱花得快,没钱的日子难熬。
不用六叔叫,我主动找上门去要活儿干。
这次的活儿,有点远,在深山里的一个老寨子。
寨子叫封门寨,据说以前是土匪窝。
死者是个九十多岁的老太爷,那时喜丧。
但怪就怪在,这老太爷不是病死的,是坐着死的。
据说死的时候,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黑色的木牌,谁也掰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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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要去哭三天。
到了寨子,我发现这里的气氛很压抑。
不像是在办喜丧,倒像是在防着什么大祸。
灵堂设在祠堂里,四面透风,但却让人觉得闷热无比。
我和六叔被安排在灵堂西侧的客房休息。
第一天晚上哭灵。
我和六叔轮流上阵。
到了后半夜,灵堂里只剩下几个守夜的本家亲戚,都在打瞌睡。
轮到我哭的时候,我跪在蒲团上,正唱着“过金桥,过银桥”。
突然,一阵穿堂风吹过。
灵前的蜡烛猛地跳了几下,火苗变成了诡异的绿色。
我心里一紧,声音颤了一下。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脚步声。
“哒、哒、哒。”
声音很轻,像是光着脚踩在青石板上。
这声音不是来自灵堂外面,而是来自棺材后面。
我头皮一阵发麻。
棺材后面是墙,根本没有路,怎么会有人?
我用余光瞥向六叔。
六叔闭着眼,盘腿坐在旁边敲木鱼,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我的正前方,也就是棺材的另一侧。
我感觉有一道目光,正透过厚厚的棺材板,死死地盯着我。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让人毛骨悚然。
我硬着头皮继续哭,声音却越来越哑。
突然,那脚步声又响了。
这一次,它绕过了棺材,向我走了过来。
我不敢抬头,只能死死盯着面前的地面。
一双鞋,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那是一双极小的绣花鞋,只有巴掌大,像是旧社会裹小脚女人穿的。
红色的鞋面,上面绣着金色的鸳鸯。
可这鞋里,没有脚。
两只鞋就那么凭空立在地上,鞋尖对着我。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嗓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就在我快要窒息的时候,旁边的木鱼声突然停了。
“当!”
六叔猛地敲了一下手中的铜罄。
这声音清脆刺耳,瞬间打破了灵堂里的死寂。
那双绣花鞋,在铜罄响起的瞬间,凭空消失了。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六叔站起身,走到我面前,脸色铁青。
“今晚别哭了。”
他拉起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灵堂。
回到房间,六叔立刻关上门窗,在门缝上贴了一张符。
“六叔,那是……”
“别问。”六叔点了一根烟,手有点抖,“这家人不地道,没跟我们说实话。”
“那老太爷年轻的时候,抢过亲,逼死过人。”
“那双鞋,是找那老太爷索命的。”
我吓得脸都白了:“那咱们怎么办?跑吧?”
六叔摇了摇头:“接了活,收了定金,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而且,这时候走,那东西会以为我们心虚,反而会缠上我们。”
“那怎么办?”
六叔深吸了一口烟,眼神变得狠厉起来。
“明天晚上,咱们得换个哭法。”
“哭什么?”
“哭魂。”
04.
第二天,寨子里的气氛更紧张了。
主家的人看我们的眼神都躲躲闪闪的。
尤其是那个负责张罗事的大儿子,脸色蜡黄,眼底下全是黑青,显然是被吓得不轻。
六叔找他谈了一次,不知道说了什么,那大儿子最后给了六叔一个厚厚的红包,还跪下磕了三个头。
晚上,灵堂布置变了。
原本的白蜡烛全换成了红蜡烛。
棺材四周,撒了一圈生石灰。
六叔让我穿上一件特制的衣服。
那是一件麻布长衫,但在里面,反着缝了一层红布。
“今晚,不管看见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许睁眼。”
六叔一边给我系腰带,一边严肃地叮嘱。
“我不叫你停,你就一直哭,把这辈子最伤心的事都哭出来。”
“记住了,是哭给自己听,不是哭给死人听。”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夜深了。
山里的风呼呼地刮,像是有无数人在惨叫。
灵堂里一个人都没有,连守夜的亲戚都被六叔赶出去了。
只有我和六叔两个人。
六叔点燃了一盆纸钱,火光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起灵!”
六叔一声大喝。
我闭上眼睛,开始哭。
一开始,我是装哭。
但很快,我就控制不住了。
我想起了死去的父母,想起了被债主逼债的绝望,想起了被人指着鼻子骂废物的屈辱。
悲伤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
我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
在我的哭声中,我隐约听到了周围有了动静。
“呼——呼——”
像是有人在对着我的脖子吹气。
冰冷的触感顺着脊背往下爬。
我不停地告诉自己,不能睁眼,不能睁眼。
突然,一只冰凉的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那手很重,压得我差点跪不住。
耳边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像是那个死去的老太爷:
“小伙子,哭得不错啊……”
“跟我走吧……给我当个干儿子……”
那声音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魔力,让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我觉得身体变得很轻,像是要飘起来一样。
我想答应他,我想跟他走。
就在我准备点头的时候,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在耳边响起。
“呔!”
紧接着,一碗凉水泼在了我的脸上。
我猛地睁开眼。
眼前的景象让我终生难忘。
灵堂里的红蜡烛全部熄灭了。
棺材盖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掀开了一角。
一只干枯发黑的手,正从棺材里伸出来,指甲有三寸长,直直地抓向我的咽喉。
而六叔,正挡在我面前。
他手里拿着一把桃木剑,剑尖死死抵在那只鬼手上。
六叔的嘴角流着血,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孽障!拿了钱还不走!”
六叔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桃木剑上。
“滋啦——”
一阵黑烟冒起,那只鬼手猛地缩回了棺材里。
棺材盖“砰”的一声重重合上。
灵堂里恢复了死寂。
我瘫在地上,裤子已经湿了一片。
六叔转过身,身子晃了晃,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看起来瞬间老了十岁。
“六叔,你没事吧?”我爬过去扶他。
六叔摆摆手,声音虚弱到了极点。
“这单活,折了我三年阳寿。”
我心里一阵难受。
也就是从那天起,我才知道,哭坟人不仅仅是卖艺,更是在卖命。
我们在阴阳两界走钢丝,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05.
从封门寨回来后,六叔把那个大红包分了我一半。
足足五万块。
看着那厚厚的一叠钱,我却没有丝毫的喜悦。
因为我发现,六叔变了。
他开始变得嗜睡,整天无精打采,原本花白的头发全白了。
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
那只原本完好的眼睛,开始变得浑浊,瞳孔边缘出现了一圈灰白色的线。
我知道,那是被阴气侵蚀的征兆。
我劝六叔退休,别干了。
六叔却摇摇头,苦笑着说:“入了这个门,就没有退出的路。”
“除非……”
“除非什么?”
六叔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愧疚,有不忍,还有一丝决绝。
直到三个月后,那个神秘的黑衣人找上门来。
黑衣人开着一辆豪车,戴着墨镜,说话声音很低沉。
他指名道姓要请“神哭”六叔出山。
开价是五十万。
这在当时,简直是天文数字。
我本以为六叔会拒绝,毕竟他的身体已经那样了。
可没想到,六叔竟然一口答应了。
而且,他提出一个要求:这次,要让我当主哭,他在旁边压阵。
我当时就慌了。
“六叔,我不行啊,那种大场面我撑不住。”
六叔拍了拍我的肩膀,手心冰凉。
“大民,这是最后一单。”
“干完这一单,我就带你金盆洗手。”
“到时候,你拿这钱去娶个媳妇,做点小买卖,这辈子别再碰这行了。”
看着六叔那双浑浊的眼睛,我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为了六叔,也为了那五十万,我拼了。
这次的灵堂设在市里的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地下室。
这很奇怪。
谁家办丧事在酒店地下室?
而且,现场没有一个亲戚,只有几个穿着黑西装的保镖。
灵堂中央,放着一口水晶棺材。
棺材里躺着的,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
穿着白色的婚纱,如果不看那惨白的脸色,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黑衣人告诉我们,只要哭够七个时辰,钱立刻到账。
但是,有一个死规矩:
哭的时候,必须盯着死者的眼睛,绝对不能眨眼。
一旦眨眼,不仅钱拿不到,还得留下点东西。
我心里直打鼓,这规矩太邪门了。
但六叔已经穿好了法衣,站在了旁边。
“开始吧。”六叔的声音很轻。
我跪在水晶棺前,深吸一口气,看向棺材里那个女孩。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
让我盯着闭着的眼睛哭?
我没多想,开始酝酿情绪。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地下室里阴冷潮湿,只有我的哭声在回荡。
哭到第三个小时的时候,我的嗓子已经冒烟了,眼睛也酸涩得要命。
但我不敢眨眼。
就在这时,那个黑衣人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水。
“喝口水吧,润润嗓子。”
我正想伸手去接,六叔突然一脚踢翻了那个杯子。
“别喝!”
六叔的声音严厉得吓人。
杯子摔碎在地上,里面的水流出来,竟然冒起了白烟,把地毯烧出了一个洞。
那是符水!而且是化骨符!
我惊恐地看着黑衣人。
黑衣人没生气,反而阴恻恻地笑了。
“老鬼,你果然识货。”
“不过,你徒弟的这双眼睛,我们要定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意思?要我的眼睛?
六叔挡在我身前,从怀里掏出一把生锈的剪刀,指着黑衣人。
“当初说好的,只借运,不伤人。”
“你们想坏规矩?”
黑衣人冷笑一声:“规矩?在这个行当里,钱就是规矩。”
“这丫头要想还魂,必须得有一双‘童子眼’引路。”
“你这徒弟,八字纯阴,天生就是干这个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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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他哭也得哭,不哭也得哭!”
我这才明白,这根本不是什么丧事,这是一个局!
一个要拿我当祭品的局!
我浑身发抖,拉着六叔的衣角:“六叔,咱们走吧,钱不要了。”
六叔没有回头,他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偻,但却异常坚定。
他突然转过身,死死抓住我的手腕。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指甲都掐进了我的肉里。
“大民,你听着。”
六叔的声音颤抖着,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哭坟人为什么干不长久吗?”
我愣住了,看着六叔那双几乎全盲的眼睛。
“为……为什么?”
六叔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出了那个让我血液冻结的秘密。
“因为我们哭出去的每一滴泪,其实都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