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民间行当里,哭丧人赚的是“悲心钱”,吃的是“死人饭”。
外人只道哭丧就是流几滴泪,嚎几嗓子。
却不知,这行当里,有着比天还大的规矩。
尤其是对于“横死”之人——也就是死于非命、怨气未散的亡者。
老一辈的哭灵人有个雷打不动的铁律:
灵前三炷香,断头莫回望。
开嗓前,必须在灵位前插三炷“问路香”。
左为天,右为地,中为人。
若是香烟袅袅直上,说明逝者冤屈可解,这活能接。
可若是中间那根“人香”突然熄灭,或者三炷香齐齐拦腰折断。
那就意味着,这亡魂不认这笔账,不收这份情。
这时候,哭灵人必须立刻闭嘴,扔掉手里的哭丧棒,转身就走。
不管身后传来什么声音,不管主家给多少钱,千万不能回头。
只要回头,那吹灭香火的那口气,就能吹灭你肩头的阳火。
二十年前,著名的“哭灵圣手”林三爷,就碰上过这么一桩怪事。
那次,香灭了三次。
他想走,却没走成……
01.
二十年前的湘西地界。
那时候,林三爷才四十出头,正是这行当里的顶梁柱。
他嗓音宽厚,哭腔一出,能把那石头心肠的人都哭得肝肠寸断。
那是一个大雨滂沱的深夜。
林三爷刚准备歇下,自家那扇厚重的木门就被敲响了。
“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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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门声很沉,很有节奏,不像急事,倒像是某种礼节。
林三爷披衣开门。
门口站着个老管家模样的人,浑身湿透了,手里提着一盏气死风灯。
那灯光惨白,照得人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
“是林师傅吗?”来人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口沙。
“我是。”林三爷打量着对方,“这大半夜的,有事?”
“我家少爷走了,想请林师傅去送一程。”
老管家也不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布包散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根“大黄鱼”。
林三爷眉头一皱。
这年头,虽然世道好了,但出手就是十根金条,这手笔大得吓人。
钱给得越多,说明事儿越难办。
“非亲非故,这礼太重。”
林三爷没伸发,而是盯着那管家的眼睛,“先说说,人是怎么没的?”
哭丧这一行,有“三不接”。
一不接寿终正寝的喜丧。
二不接身首异处的凶煞。
三不接说不清道不明的糊涂账。
老管家眼神闪烁了一下,低头道:“是急病。少爷身子骨弱,一场风寒,人就没挺过来。”
“急病?”
林三爷冷笑一声。
他鼻子灵。
这管家身上不仅有雨水味,还有一股子极淡的土腥味和……朱砂味。
若是病死,家里怎么会备这么多朱砂?
朱砂那是镇邪用的。
“老人家,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林三爷端起茶杯,“这金条上沾着土气,怕是刚从地窖里挖出来的吧?你要是不说实话,这门我也就不出了。”
老管家身子一抖,扑通一声跪下了。
“林师傅救命啊!”
“少爷……少爷他是上吊死的!死的时候,穿的是大红色的戏服啊!”
林三爷手里的茶杯“啪”地一声摔得粉碎。
男穿红衣,悬梁气绝。
这是要化厉鬼索命的凶相!
这种活,给座金山也不能接。
“回去吧。”林三爷转身欲走。
“林师傅!”
老管家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老爷说了,只要您肯去哭上一场,安抚住少爷的怨气,让他闭了眼,这一半家产都给您!而且……而且这事儿若是办不成,全村老小都要遭殃啊!”
林三爷脚步一顿。
他这人,贪财是其次,主要是心软。
若是真的不管,任由那怨气扩散,怕是真的会伤及无辜。
“罢了。”
林三爷叹了口气,从墙上取下那根祖传的哭丧棒,又往兜里揣了一个黑漆漆的木盒子。
“带路。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到了地头,得按我的规矩来。”
02.
跟着老管家,林三爷连夜赶路。
去的是赵家村。
这赵家是当地的大户,祖宅修在半山腰上,是个三进三出的深宅大院。
还没进门,林三爷就感觉到不对劲。
这宅子上空,笼罩着一层黑沉沉的雾气,连雨水落下来都像是被吞进去了一样。
大门口挂着白灯笼,但诡异的是,灯笼里的火苗是绿幽幽的。
院子里静得可怕。
没有披麻戴孝的家属,没有吹吹打打的响器班子。
只有一口漆黑的大棺材,孤零零地停在正堂中央。
那棺材头大尾小,竟然是一口“柳木棺”。
行话讲:桑木做梁,柳木做棺,不死绝也得散。
柳木属阴,不聚气,最容易养尸。
正常人家谁用柳木打棺材?除非是想把里面这位永生永世困在里头!
“主家呢?”林三爷沉声问道。
老管家哆哆嗦嗦地指了指后堂:“老爷和夫人都吓病了,在后头躺着不敢出来。这灵堂……除了您,没人敢待。”
林三爷冷哼一声。
这是把自己当挡箭牌了。
他走到棺材前,仔细端详。
棺材盖虽然盖着,但并没有钉死,只是用墨斗线弹了一张网罩在上面。
墨斗线是红色的,那是混了黑狗血和朱砂。
看来这家人早就知道这少爷死得蹊跷,防备做得挺足。
“准备香案。”
林三爷吩咐道,“我要问香。”
老管家连忙让人搬来一张方桌,摆上香炉,又拿出一捆上好的檀香。
林三爷没用那檀香。
他从自己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三根特制的香。
这香只有小指粗细,通体发黄,是用坟头土混合艾草制成的,名叫“通幽香”。
林三爷面色凝重,双手持香,对着棺材拜了三拜。
“赵家少爷,冤有头债有主。”
“我是个赚辛苦钱的手艺人,受人之托,来送你上路。”
“若是你心中有怨,且听我一哭,化了这口恶气,早登极乐。”
“若是你肯受这番心意,就受了这三炷香。”
说完,林三爷掏出火柴,“刺啦”一声划着。
火苗跳动。
三炷香被点燃,插进了香炉里。
青烟袅袅升起。
林三爷退后三步,死死盯着那三点火光。
起初,烟气还算正常,笔直向上。
可过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怪事发生了。
左边那根代表“天”的香,烧得极快,眨眼间就下去了一半。
右边那根代表“地”的香,烧得极慢,几乎没动。
最吓人的是中间那根代表“人”的香。
它的烟,不再往上飘。
而是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着一样,竟然直勾勾地往那口柳木棺材的缝隙里钻!
“吸香!”
林三爷心头一紧。
这是亡魂在告诉他:这口气,我不咽!
就在这时。
“噗嗤”一声轻响。
中间那根香,毫无预兆地——灭了。
03.
香灭,是大凶。
林三爷二话不说,抓起桌上的哭丧棒就要走。
“这活接不了,钱退给你们。”
他转身就往大门走。
可还没走出两步,那个老管家突然领着七八个壮汉,手持棍棒,拦住了去路。
“林师傅,您不能走!”
老管家此时也没了之前的恭敬,一脸的凶相,“香既然点了,这戏就得唱完。您要是走了,这满屋子的煞气谁来镇?”
“这是规矩!”
林三爷怒目圆睁,“人香灭,鬼不让。我要是强行哭,那是对死者不敬,也是把我自己往火坑里推!”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这时,后堂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一个穿着绸缎寿衣的老头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正是赵老爷。
“林师傅,只要你肯哭,那十根金条只是定金,事成之后,我再给你一座宅子!”
“这不是钱的事!”
林三爷急了,“老爷子,你家这少爷,怨气太重,已经成了气候。我劝你们赶紧把棺材抬出去烧了,否则……”
“不行!”
赵老爷尖叫一声,“我赵家九代单传,不能绝后!就算是死,也得给我全须全尾地入祖坟!”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
灵堂里的温度,突然骤降。
原本淅淅沥沥的雨声,似乎都被隔绝在了墙外。
屋里静得能听见人的心跳声。
“滋——滋——”
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突然从那口柳木棺材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既像是老鼠在啃木头,又像是……有人在用指甲挠棺材板。
那是从里面挠的。
在场的所有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那几个拿着棍棒的壮汉,腿肚子都在转筋。
“动……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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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管家指着香炉,声音颤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林三爷回头一看。
只见香炉里,原本已经熄灭的那根“人香”,竟然自己又亮了起来!
只不过,这次烧出来的烟,不是青色的。
是红色的。
像血一样的红烟。
那红烟并没有飘散,而是在空中盘旋,慢慢聚成了一个人形的轮廓。
那轮廓没有头,四肢扭曲,悬浮在棺材上方,做出一副要扑出来的姿势。
“快跑!”
林三爷大喊一声。
但这还是晚了。
“砰!”
一声巨响。
那扇厚重的大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拍上,紧接着,门栓自动落下。
屋里的气死风灯,一盏接一盏地炸裂。
整个灵堂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中。
只有香炉里那三点诡异的火光,还在幽幽地亮着。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贴着林三爷的耳根子响了起来。
那声音听不出男女,湿冷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冰块。
04.
黑暗中,乱作一团。
那些壮汉和赵家的人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惨叫声此起彼伏。
林三爷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
他深吸一口气,咬破舌尖,一口阳血喷在自己的掌心。
借着这股子阳气,他从兜里掏出一张黄符,“啪”地贴在自己的脑门上。
这是“闭气符”,能暂时遮蔽活人的生气,让脏东西找不到他。
他贴着墙根,慢慢往香案那边摸。
因为他知道,这时候要想活命,唯一的办法就是弄清楚这亡魂到底想要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
透过窗户纸,惨白的电光照亮了灵堂。
那一瞬间,林三爷看到了让他头皮发麻的一幕。
原本停在灵堂中央的柳木棺材,盖子已经被掀翻在一边。
棺材里,空空如也。
尸体不见了!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房梁上传来。
只见那个老管家,正被一根红绫吊在房梁上。
他的双腿乱蹬,舌头伸得老长,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而在他头顶的房梁上,蹲着一个穿着大红戏服的人影。
那人影脸上画着浓重的油彩,看不清本来面目,但那一双眼睛,却在黑暗中闪着绿光。
“少……少爷……”老管家喉咙里挤出最后几个字,便没了气息。
那红衣人影松开手,老管家的尸体重重摔在地上。
红衣人影转过头,目光扫视着下方。
最后,死死地锁定了角落里的林三爷。
哪怕贴了闭气符,林三爷也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了。
“林师傅……”
那红衣人影竟然开口了,“你不是来听我冤屈的吗?为什么要躲呢?”
说着,它像壁虎一样,顺着柱子爬了下来。
动作僵硬,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林三爷心知躲不过,索性一把扯下黄符。
“赵公子。”
林三爷强作镇定,手里紧紧握着哭丧棒,“你要是有冤,就说出来。滥杀无辜,只会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无辜?”
红衣人影发出一阵怪笑,笑声尖锐刺耳,“这屋子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谁是无辜的?”
“那老狗给我灌的迷药。”
“我爹为了攀附权贵,逼我去唱那场堂会,还要把我送给那个军阀做那苟且之事!”
“我不从,他们就把我关在房里,逼我穿上这身戏服……”
“我是自己吊死的吗?不是!”
红衣人影猛地凑近,一张惨白的脸几乎贴到林三爷鼻尖上。
“是他们……活生生勒死我的!”
随着他的怒吼,他脖子上显现出一道紫黑色的泪痕,触目惊心。
“我死的时候发过誓,赵家的人,一个都别想活!”
怨气冲天。
这是标准的“厉鬼索命”。
林三爷知道,这种级别的怨气,光靠嘴说是没用的。
必须得有真手段。
他猛地举起哭丧棒,对着红衣人影打去。
但这哭丧棒打在对方身上,就像打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点力道。
红衣人影一把抓住哭丧棒,轻轻一折。
“咔嚓。”
那根传了三代的哭丧棒,断了。
“林师傅,你的眼泪,救不了我。”
红衣人影伸出一只惨白的手,直接掐住了林三爷的脖子。
那手冷得像冰,力气大得像铁钳。
林三爷只觉得呼吸困难,眼前的景物开始模糊。
难道今天,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05.
就在林三爷意识快要涣散的时候。
他的手,无意间碰到了兜里的那个黑漆漆的木盒子。
那是他师父临终前留给他的,说是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打开。
因为那里面装的,不是法器,而是……一种禁忌。
“咳咳……”
林三爷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赵公子……你杀了我也没用……但我有办法……让你那个军阀仇人……也活不成……”
听到这话,脖子上的力道稍微松了一些。
红衣人影歪着头,那双绿油油的眼睛死死盯着林三爷。
“骗我……就得死。”
林三爷趁机大口喘息,贪婪地呼吸着空气。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背靠着香案。
此时,灵堂里活着的赵家人已经吓疯了,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我没骗你。”
林三爷从兜里掏出那个木盒子,举在手里。
“我知道一般的哭丧送不走你。”
“因为你这是‘仇煞’,不是‘冤煞’。”
“冤煞要解,仇煞要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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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三爷的手指微微颤抖,放在了盒子的锁扣上。
“赵公子,你现在的力量,只能在这个宅子里逞凶。出了这道门,阳光一晒,你就散了。”
“那个军阀在几百里外,你怎么报仇?”
红衣人影沉默了。
显然,这也是他最不甘心的地方。
它虽然成了厉鬼,但地缚灵的限制让它无法离开死亡之地。
“你有办法?”红衣人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疑。
“有。”
林三爷眼神坚定,“但我有个条件。放过这些下人,他们只是听命行事。至于赵老爷……”
林三爷看了一眼那个已经吓得失禁的老头。
“他造的孽,自有天收。你杀了他,反而脏了自己的轮回路。”
“我要怎么信你?”红衣人影逼近一步。
林三爷深吸一口气,手指按在了木盒的机关上。
“就凭这个。”
“啪嗒。”
盒子弹开了。
里面没有金光万道,也没有符咒法宝。
只有一枚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生了锈的铁钉。
但这枚钉子一露出来,红衣人影竟然本能地后退了两步,脸上露出了忌惮的神色。
“这是……镇魂钉?”
“不。”
林三爷摇了摇头,目光变得异常深邃。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那个充满怨恨的亡魂,说出了那句足以改变今晚所有人命运的话。
林三爷:“这不是用来镇你的,这是用来帮你的。”
红衣人影疑惑:“帮我?一枚破钉子?”
林三爷语气凝重:“这叫‘引路钉’。是当年我在一位刽子手手里求来的,沾过九十九个恶人的血。它能破开阴阳路的限制。”
红衣人影眼神闪烁:“你想让我做什么?”
林三爷:“刚才那三炷香灭了,是因为你不想走黄泉路。既然你不想走,那我就带你走另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