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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富商林墨渊府邸前的池塘边,常有一只黑羽乌鸦停驻。那鸟羽翼乌亮,目光如炬,与寻常鸦类大不相同。林老爷虽富甲一方,为人却颇有几分矛盾——对外乐善好施,以“善人”自居;对内却独断专行,对待下人颇为苛刻。
立夏那日午后,林墨渊从商行归家,见那只乌鸦被渔网缠住,困在池边垂柳下。它挣扎多时,羽翼已凌乱不堪,颈项间勒出一道血痕。林老爷本欲径直走过,却听那鸟发出一声凄厉哀鸣,竟似人语般哀切。他脚步一顿,转身吩咐管家:“松了它罢。”
管家刘伯忙唤小厮上前,小心翼翼解开缠缚。乌鸦脱困后,并未立即飞走,反在林墨渊头顶盘旋三圈,发出一连串急促叫声,这才振翅离去。
是夜,林墨渊在书房算账时,忽闻窗外传来翅膀扑棱之声。他推窗望去,月下空空如也,正欲关窗,却见窗棂上赫然立着一根乌黑发亮的尾羽。拾起细看,那羽毛根部竟带有一抹赤红,宛如血染。
当夜子时,林墨渊做了一梦。
梦中,那只乌鸦立于他床前,口吐人言:“林老爷救命之恩,当以一言相报。待贵子出生之时,切记,切记——宰了那孩子。”
林墨渊惊醒,浑身冷汗。窗外月色如霜,四下寂静无声。他起身踱步至窗前,见那根乌羽仍在案头,在月光下泛着幽暗光泽。
“荒唐!”他低声斥道,却不知是说梦荒唐,还是自己竟将此梦放在心上荒唐。
林府上下皆知老爷近日心神不宁,却不知缘由。直到半月后,三夫人柳氏诊出有孕,林墨渊脸色骤变,手中茶盏“啪”地落地,碎瓷四溅。
“老爷?”柳氏惊慌抬眼。
林墨渊强作镇定:“无事,只是……惊喜过甚。”
此后数月,林墨渊常于深夜独坐书房,对着那根乌羽出神。他曾命管家暗访当地有名的解梦先生,却无人能解这诡异梦兆。有人说是吉兆,乌鸦乃太阳神鸟,预言此子不凡;有人说是凶兆,当心产难。唯有林墨渊自己知晓那“宰了”二字何等惊心。
柳氏临盆那日,林府上下忙作一团。产房内传来阵阵痛呼,林墨渊在院中踱步,额上渗出细密汗珠。他袖中藏着一柄短匕——昨夜乌鸦又入梦来,重复那句谶语,声音愈发急切。
“老爷,夫人生了!是个公子!”稳婆欢喜奔出。
林墨渊浑身一震,手按袖中匕首,一步步走向产房。房内烛火摇曳,柳氏面色苍白却带着笑,怀中襁褓里,婴儿正安睡。林墨渊接过孩子,那婴儿忽睁双眼,眸色清亮,竟对他咧嘴一笑。
这一笑,让林墨渊袖中手松开了。他长叹一声,将孩子交还柳氏:“好生照顾。”
此后三日,林府出奇平静。林墨渊既未遵从梦谶,也未全然安心。他给儿子取名“林安”,意为平安顺遂,却暗令心腹仆从日夜看守婴儿房,不得有丝毫差池。
满月宴上,宾客云集。林墨渊正与商会众人寒暄,忽听后院传来惊呼。他疾步赶去,见柳氏瘫倒在地,怀中空空如也,奶娘丫鬟乱作一团。
“安儿……安儿不见了!”
林府上下搜寻一夜,无果。林墨渊独坐厅堂,面色铁青。管家刘伯战战兢兢呈上一物——婴儿襁褓旁,发现三根乌黑羽毛。
“是那乌鸦作祟!”林墨渊拍案而起,“全城搜捕,凡有黑色大鸟踪迹,立即来报!”
搜捕持续三日,一无所获。第四日清晨,门房在府门前拾得一竹篮,篮中婴儿安然酣睡,正是林安。篮中附一纸笺,上写八字:“今日不杀,他日必悔。”
林墨渊撕碎纸笺,抱起儿子细看。婴儿面色红润,毫发无伤,见他来抱,竟又咧嘴笑了。这一笑,让林墨渊心中疑云更浓——一个未足月的婴儿,何以笑容如此明朗?
他将林安交给柳氏,严令加派护卫,自己则亲往城南青云观,拜访一位隐居多年的老道士。
青云观破败不堪,观中老道须发皆白,见林墨渊来访,不惊不讶,只沏上一壶清茶。林墨渊详述始末,老道闭目良久,方道:“乌鸦非寻常禽鸟,乃通灵之物。它既不伤公子性命,反两次送回,其中必有深意。‘宰了’二字,未必是字面之意。”
“请道长明示。”
老道摇头:“天机不可尽泄。老朽只能提醒林老爷:眼见未必为实,耳听未必为虚。有些灾祸,未必来自外敌;有些救赎,未必形如恩典。”
这番话让林墨渊更加困惑。归家途中,他反复咀嚼“宰了”二字,忽想:莫非是要“宰断”什么?或是谐音“载了”?苦思无果。
林安渐渐长大,聪慧过人,三岁能诵诗,五岁能作对,林墨渊虽心中存疑,却也难免疼爱。只是这孩儿有一怪癖:每逢月圆之夜,必独自坐在院中望月,口中喃喃,似与人语。问之,则说与“黑羽先生”说话。
林墨渊暗查多次,从未见什么“黑羽先生”,只偶尔在儿子窗台发现乌羽。他渐觉此事蹊跷,遂将林安带在身边亲自教导,不让他与外人多接触。
林安七岁那年,林府突遭大火。火起于子时,恰是林墨渊当年梦见乌鸦的时刻。烈焰冲天,众人慌逃,林墨渊冲入火海救子,却见林安立于熊熊大火中,周身竟无一缕火焰近身。孩子抬头看他,眼中映着火光,却说出一句令人胆寒的话:“父亲,火要烧到你了。”
话音未落,一根房梁轰然塌落,直砸林墨渊后背。他扑倒在地,眼见另一根着火巨木当头落下,忽见一只黑色大鸟自火焰中飞出,以身为盾挡了一挡。就这瞬息之间,林安不知哪来的力气,竟将父亲拖出险地。
火后清理废墟,林墨渊重伤在床,林安寸步不离照顾。管家在灰烬中发现数根焦黑羽毛,呈给老爷看。林墨渊握着那些羽毛,心中翻江倒海——那乌鸦分明在保护他们父子,为何当年却要说“宰了孩子”?
伤愈后,林墨渊对儿子态度复杂。他既感念火中救命之恩,又无法消除心中芥蒂。林安似有所觉,越发沉默寡言,只潜心读书,不与同龄孩童玩耍。
转眼中秋,林安十岁。林府宴请亲朋,席间有客带来一西域相士,号称能观人气运。那相士见林安,脸色大变,将林墨渊拉到一旁低语:“此子命格奇特,身负双魂。一魂为人,一魂为……非人之物。两魂相争,终有一伤。若不及早处置,恐酿大祸。”
林墨渊心中剧震,想起十年来的种种怪事,想起青云观老道那句“有些灾祸未必来自外敌”。当夜,他又梦见乌鸦。梦中的乌鸦羽毛稀疏,状甚疲惫,仍重复那句“宰了孩子”,声音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虚弱。
次日,林墨渊做出决定:送林安往北方求学,远离林家,由一位远房族亲照管。柳氏哭求无果,林安却异常平静,临行前对父亲深深一揖:“儿去后,父亲多保重。若他日家中生变,切记儿的话——眼见未必为实。”
这话与当年老道所言如出一辙,林墨渊心中悚然。
林安一去三年,音信全无。林墨渊生意却蒸蒸日上,成了江南首富。只是他心中空落,常于夜深人静时取出那根保存多年的乌羽,对着月光细看。羽根那抹赤红,似乎随着岁月流逝,越发鲜艳如血。
第三年冬至,林府来了位不速之客——一个衣衫褴褛的游方郎中,自称能治“心病”。林墨渊本欲打发,那郎中却道:“老爷是否常做一梦,梦中黑鸟反复叮咛,要杀亲子?”
林墨渊大惊,屏退左右,详问其故。郎中说:“实不相瞒,小人途经北地,遇一少年郎,托我带话给林老爷。他说:‘黑羽先生时日无多,当年谶语将验,请父亲速做决断。’”
“做什么决断?安儿现在何处?”
郎中摇头:“那少年只说到此,便匆匆离去。不过小人略通异术,观老爷面相,似被‘替魂术’所扰。”
“何谓替魂术?”
“乃是一种古老邪术,可将禽兽之魂渡入人体,鸠占鹊巢。被替者表面如常,内里却已非本人。只是此术有一破绽:若原魂未灭,每逢月圆,两魂相争,被替者会有异常举动。”
林墨渊想起林安幼年月圆之夜的怪异,浑身冰凉:“先生是说……我儿早已不是安儿?”
“未必。”郎中道,“也可能恰恰相反。”
这话玄之又玄,郎中却不再多言,只留下一包药粉:“此药无毒,但若服下者是替魂之身,会现出原形。老爷可自行斟酌。”说罢飘然而去。
林墨渊握着药粉,三日不眠。最终,他修书一封,命林安速归。
腊月二十三,林安归家。三年不见,他已是翩翩少年,举止有度,谈吐文雅。林墨渊设宴接风,席间亲手为儿子斟酒。酒中已掺入那包药粉。
林安举杯,却在唇边停住。他抬眼看向父亲,眼中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化为一声轻叹,仰头饮尽。
片刻之后,林安面露痛苦,蜷缩在地。林墨渊又惊又痛,正欲上前,却见儿子身上冒出缕缕黑烟,烟雾中,竟浮现出一只乌鸦虚影!那虚影与当年他所救之鸟一模一样,只是更加巨大,目光悲戚。
“父亲……”林安挣扎开口,“现在……您可信了?”
话音未落,乌鸦虚影彻底脱离林安身体,在空中盘旋一圈,发出一声凄厉长鸣,随即烟消云散。林安倒地昏迷,呼吸微弱。
林墨渊扑到儿子身边,却见林安怀中滑出一封书信。信上字迹工整,是林安笔迹:
“父亲大人亲启:儿知父亲多年疑心,今借游方郎中之计,自证清白。儿自幼身负奇症,每逢月圆便魂体不稳,幸得黑羽先生以自身灵魄相护,十年来方保无恙。先生乃报恩灵鸦,当年托梦所言‘宰了’,实为‘载了’——以己魂载儿魂,共渡劫难。然人鸦殊途,先生灵魄日渐消散,近日已至极限。今儿借药力逼出先生残魂,使其得以解脱。儿命不久矣,唯愿父亲明白:世间至险非妖邪,至善非表象。勿以异样视常人,勿以常态谅奇情。儿去后,望父亲广施善行,真心待人,方不负先生以命相护之义。不孝子林安绝笔。”
林墨渊读罢,泪如雨下。他抱起儿子,触手冰凉。急唤郎中救治,却回天乏术。原来那药粉虽无毒,但林安体质特殊,强逼灵鸦离体,已自断生机。
弥留之际,林安苏醒片刻,对父亲微微一笑:“父亲勿悲……儿与黑羽先生……约好来世再做父子……”言毕气绝。
林安下葬那日,林府上空盘旋数百只乌鸦,哀鸣终日。葬毕,群鸦散去,唯有一只老鸦落在墓碑上,停留良久,方振翅飞入云霄。
林墨渊自此大变,散尽半数家财,广建义学、药堂,真心行善,再不图虚名。每逢清明,他必携酒至儿墓前,一坐便是整日。下人间或听见他对墓碑低语,似忏悔,似倾诉。
多年后,林墨渊寿终正寝。临终前,他屏退众人,独坐窗前。窗外暮色四合,忽见一只乌鸦落在枝头,对他点了点头。林墨渊含笑而逝,手中握着那根珍藏多年的乌羽。
次日,仆从整理遗物,发现老爷枕下压着一纸遗书,上书:“吾一生求善名,却疑亲子;禽兽报恩,以命相护。今悟矣:世间真伪,不在形迹而在心;人间善恶,不凭眼见须凭情。愿世人莫蹈吾辙,以心度人,方得真谛。”
自此,林家后花园中,常有一对乌鸦筑巢。人说,那是林安与黑羽先生,魂归故里,守护着这个他们曾以性命相托的地方。而“鸦语成谶”的故事,也在江南一带流传开来,成为告诫世人勿以表象断是非的民间掌故。
只是故事传着传着,渐渐变了模样。有人说林安本是鸦仙转世,有人说乌鸦是林家祖灵。唯有一些老人还记得最初的版本——那个关于信任与误解、表象与真实的故事。他们会在夏夜乘凉时,对孙辈轻声讲述:“所以啊,看人看事,不能只看表面。有时候,最像真话的是谎言,最像灾祸的,反而是救赎……”
池塘边的柳树依然年年抽芽,仿佛在诉说着那段被时光掩埋的往事。而每当月圆之夜,若有人细细聆听,风中或许还回荡着一声叹息,半是遗憾,半是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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