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掉包”的阻燃网，被骗过的安全审查与被审视的竹棚

宏福苑外墙的棚网已经被烧毁。　受访者供图

12月1日，香港市民前往事发地宏福苑附近献花，悼念遇难者。　IC供图

罗女士一家在香港大埔宏福苑生活了40多年，大火燃起时，一家人正好外出，躲过一劫。火灾已经过去6天，他们每天都会回到附近，关注住宿安排、留意调查进展。

11月28日，香港保安局局长邓炳强公布了未受波及楼栋棚网、保护网的初步化验结果，称达到阻燃要求。29日，一位居民向南都记者透露，今年台风期间，有装修棚网被风吹落，“面积很大，后续进行了修补”。

12月1日，香港政务司司长陈国基进一步通报，警方过去两日在宏福苑4幢大厦抽取了20个棚网样本，经检测有7个未达到阻燃测试标准。香港廉政专员胡英明证实，今年7月，因台风吹袭破坏，涉案人士换上了不合规的保护网，后又购买合规的应付检查。邓炳强指出，不合格棚网与包裹大厦的发泡胶板共同作用，是导致火势在短时间内快速扩大的关键原因。

这座被竹棚、保护网与发泡胶板包围，正在维修的大楼，为何短时间内被火舌吞噬?调查仍在进行。

　　高度易燃的发泡胶板

林先生和妻子、两个女儿在宏福苑4栋住了40多年。

11月26日，火灾发生当天，夫妻俩在家，两个女儿在外上班。当林先生闻到异味时，打开门一看，外面已是浓烟滚滚，还伴随着竹棚燃烧爆裂的声响。

“火从东面袭来。”林先生告诉南都记者，当时情况危急，家住30楼的他一刻也没敢耽搁，赶紧和妻子撤离，下午3点便成功下楼，幸运地避开了险境。这场火灾让林先生一家损失惨重。接受采访时，他不时咳嗽流鼻涕，还为此感到抱歉:“状态不好，请见谅。”因为匆忙下楼，他没来得及带上感冒药。

在他们身后，宏福苑外墙棚架燃起的大火，迅速冲上高层，浓烟席卷半空，屋内的火舌伸至窗外，现场不时传出“劈里啪啦”的爆炸声……

12月1日的记者会上，香港警务处伤亡查询中心主管总警司曾淑贤表示，截至当日16时，最新死亡人数为151人，不排除数字会上升。12月2日下午，香港特区政府介绍，火灾已造成156人遇难。

11月28日，香港保安局局长邓炳强公布火灾的初步调查结果。邓炳强透露，初步化验了大厦的棚网、保护网，发现它达到阻燃的要求，但是包围大厦窗户的发泡胶板是高度易燃的。

根据现在初步掌握的资料，相信最初起火的位置是宏昌阁低层外面的围网。其后由于燃烧了发泡胶板，火势迅速向上蔓延，伸延到多个楼层，并在短时间内波及宏福苑其他六座楼宇，大火引燃了贴在窗户上的发泡胶板，令玻璃爆裂，导致火势急速增强，并且迅速蔓延到室内。短时间内，室内室外大面积同时起火，最终酿成这次灾难。另外，高温也令竹棚和棚网燃烧，烧断了的竹枝飞坠，引致其他楼层着火。正式起火原因仍然有待进一步调查。

这起重大火灾发生前，宏福苑的业主已经在由竹棚、保护网和发泡胶板包围的楼宇中，生活了一年有余。

2024年7月以来，宏福苑启动楼宇修复工程，维修资金超3亿港元。居住在宏福苑E栋的罗女士告诉南都记者:“每户都出了16万-20万港元的修缮费。”根据维修时间表，网棚原计划于2026年3月至6月陆续拆除。

住在C栋的居民王奶奶对南都记者说，大约在去年9月，每家的窗外都贴上了发泡胶板，“开不了窗，也不透气”。王奶奶和其他居民向宏福苑业主立案法团的工作人员商讨材料问题，被告知合同已经签署，无法更换材料。

香港理工大学建设及环境学院副教授江黎明向南都记者解释，发泡胶板是一种典型的外墙保温板，然而将发泡胶板贴在玻璃窗上的操作并不常见，“我没有见过这种操作”。

他认为，火灾进程的关键在于外墙火进入室内，形成多点分布的室内火灾。“外墙玻璃上的发泡胶板加速了这一进程。按照以往的经验，它比较易燃，即使有阻燃涂层，但在剧烈火灾中，它可能也会参与燃烧，最终火焰直接击穿玻璃，进入室内。”

　　未达阻燃标准的保护网

随着火灾调查的深入，初步化验达到阻燃要求的棚网、保护网，调查结果有所不同。

12月1日，香港政务司司长陈国基等人公布调查最新进展。陈国基表示，警方过去两日去宏福苑20个地方采集棚网样本，发现宏泰、宏道、宏仁、宏志4幢大厦共7个分布在高、中、低层的采集样本，未达到阻燃测试标准。

邓炳强指出，火势蔓延速度不同寻常，相信保护网或发泡胶板是肇祸原因。在未被火情波及的宏志阁地下检取棚网作初步化验，结果是合法阻燃标准。

火势受控后，工作人员在8座楼宇的不同地方检取样本，包括平常很难到达、连消防员都要爬出去的地方，最终发现有7个样本不符合阻燃标准，怀疑有人将不合标准的保护网混入使用。

11月29日，香港建筑工程师潘焯鸿向南都记者透露，2024年9月，他曾多次投诉，表达对棚网材料存在消防隐患的质疑。“我曾和宏福苑居民剪下5-6块棚网做燃烧试验。在火源里点燃4秒后离火，布料在离火3秒后依然在燃烧。”

他出示了香港劳工处的回复邮件。劳工处表示，该维修工程并不需要在竹棚上进行热工序、使用明火或易燃物品等，地盘内亦有提供合适的灭火设施。棚网发生火灾的风险相对为低。劳工处已提醒承建商，必须做好防火措施。

另据香港特区政府介绍，宏福苑承建商宏业建筑有限公司曾于2024年10月，向房屋局独立审查组提供棚网测试报告。审查组经审视后并无发现不符合《建筑物条例》及相关作业备考／通告函件对棚网阻燃特性的要求。

审查组人员亦曾于2024年11月到访宏福苑，监察宏福苑负责注册检验人员和承建商现场抽样并用火燃点棚网物料，并未发现助燃情况。

居民王奶奶告诉南都记者，今年台风期间，曾有装修棚网被风吹落，“面积很大，后续进行了修补”。南都记者查询发现，这一说法在承建商9月发布的棚架防护网修葺公告中得到证实。

12月1日，香港廉政专员胡英明进一步介绍，今年7月，因台风吹袭破坏保护网，于是有涉案人士在本地供应商分批购买保护网作更换。证据显示，涉案人士以每卷54港元，购买了2300卷、约7.5万平方米未达阻燃标准的保护网进行替换，经计算后，足够包裹8栋大厦。

10月底，中环发生涉及棚网的火警，涉案人士担心被抽查检验，为应付检测，于是在同一供应商以每卷100港元，购买了115卷约3700m2达阻燃标准的保护网，并把它装在每栋大厦的桩脚，试图鱼目混珠，并成功在往后测试中获得通过。

专案小组正就宏福苑维修工程可能涉及的贪污展开全面调查，目前为止共拘捕12名人士，包括工程顾问、承建商、搭棚“判头”等。

竹棚业香港联会理事苏天铭向南都记者介绍，香港工程普遍采用分判制度。竹棚在工程链中通常位于“三判”或“四判”的末端，业内俗称“三沙、四沙”，意指流到此层的工程金额已十分微薄。

他透露，尽管有规模的地盘会按月根据工程进度付款，但具体金额由“大判”(总承建商)或“上家”(上一层分判商)决定，导致棚商在工程中话语权不高，决定权有限。对于保护网等材料，通常由棚商按上家要求提供。若上家无明确质量要求，工程报价可相对较低；若上家有要求，棚商则需提供安全检验报告以换取较高的工程金额。

安全性争议中的竹棚

本次重大火灾中，竹棚也成为大众关注的焦点。

11月27日，香港特区政府行政长官李家超提到，政府已即时分批巡查全港正进行外墙大维修而搭建棚架保护网的楼宇。发展局亦已经与业界会面，商讨推进金属棚架取代竹棚的路线图。

香港政务司司长陈国基表示，虽然使用竹棚在香港有长久历史，相对金属棚架亦可较灵活配合狭窄街道环境，好像比较方便一些，但竹棚在耐燃方面始终不及金属棚架。为安全起见，政府认为应该尽快在合适工地环境下全面改用金属棚架，并为此与业界一起做好准备，多些讨论和研究，包括培训工人及协助转型。

实际上，这并非竹棚首次引发公众关注。

1月13日，香港启德新急症医院一处建筑工地发生事故，竹棚架突然坍塌，导致11名工人受伤。

事后，香港建造业分包商联会、香港棚业商会、竹棚业香港联会等联合发文称，过往相关竹棚事故，最大的原因是施工程序上安排不恰当，其次是棚架结构被人为破坏，这是地盘安全管理问题，绝非被标签的“竹棚结构上不安全”。

3月19日，香港发展局发文表示，为进一步推广应用金属棚架，发展局要求在3月21日或以后招标的工务工程新建楼宇工程合约(即不包括楼宇外墙维修合约)的半数(50%)要采用金属棚架。

发展局解释，金属棚架因使用标准组件，能提供更工整的通道、平台和走道，更能保障棚架上工作人员的安全。此外，金属棚架在环境保护和可持续性、耐燃性、坚固度及耐用程度方面有其优点。

发展局表示，使用金属棚架不会大幅提高工程造价，其整体开支大约只占楼宇建造工程合约金额的2%，而使用竹棚则为1%。

对于转型将导致原有工人失业的担忧，发展局透露，建造业议会已在发展局支持下在2024年开始推出“一专多能计划”，包括金属棚架工艺，现职竹棚工，无论是半熟练或熟练工人，均可报名接受培训并通过测试成为注册金属棚架工。

据官方资料，截至2025年6月，注册棚架工中竹棚工为2534人，金属棚架工为7830人。

“现在竹棚业界保持开放的态度，同意用金属棚架作为大方向，但可能还没办法完全取代竹棚。”苏天铭向南都记者说道。

他分析了执行时可能面临的问题:“香港地少人多，楼宇分布密集。金属棚架重量较大，需要占用楼宇四周的地面较多，然而楼宇四周主要是行人路、车路。且楼宇外墙的设计或设施，包括冷气分体机、水喉、露台等，令金属棚架搭建相对困难。新建楼宇地盘，有足够的空间，可主力使用金属棚架。”

他表示:“只要能提升工人及公众的安全举措，我们都支持。但必须对症下药，改变不安全的工程文化，杜绝意外的发生，才能治本。”

如今，罗女士和父母、弟弟仍暂住在酒店。一家人每天都会回到宏福苑附近，对接政府登记事宜、关注后续住宿安排，也在梳理保险理赔信息。

回忆起火灾当天，罗女士告诉南都记者:“幸运的是，平日里很少出门的父母刚好外出，弟弟也在上班，三人都成功避开了这场灾难。”

他们在宏福苑生活了40多年，这里承载着一家人的无数回忆。她虽然还会因房屋和物品尽毁而失落，但始终感恩“人没事就是最大的幸运”。　　

统筹:向雪妮 韦娟明

采写:见习记者 李思涵

南都记者 周敏萱 实习生 施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