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编者按】
《上海相册》，第五季了。
《上海相册》于2020年由澎湃新闻与《萌芽》杂志社共同发起，通过“摄影师照片+作家盲写”的创作形式，塑造了一场对上海这座城市的多元文化体验。至今，共有中外摄影师60多人、作家40多人参与。2025年，9位摄影家的作品又将深入城市不同时期的不同空间，在9位作家文字的照应下，一段段独属于上海的立体故事再次被缓缓道出。
《上海相册》第五季海报。设计：澎湃新闻记者 白浪
第六篇，我们将呈现日本摄影师尾仲浩二的作品与作家君天的文字。尾仲于2004年第一次来到上海，他当时从住的酒店出发，靠着地图，搭乘公交，用彩色照片带着观众回到一幕幕城市正在生长的现场。胶片泛黄的色调属于记忆，记忆里，二十年前的上海总有着一处又一处工地。记忆的更深处是对上海人的印象，他在邮件里回复，“我想，能够接纳这些外来者的宽容心态，或许就是上海人本来就具备的一种特质吧。”
作家君天写了一个小故事，故事里，进城打工的建筑工人孙家勇和姐夫项班来到上海，却不幸被拖欠了工资，艰难度日，可一直待着也不是个事儿。某一天，两人决定出去转转，看看这座由他们的手建起来的上海，也看看事情会不会有转机。而上海没有让他们失望。
《开往中国的慢船》系列之一。尾仲浩二作品
灰蒙蒙的晨曦中，男人透过出租房的窗户，看了会儿几个街口外的“大世界”改建工地，原本这个时候他们该去那边干活。现在呢？
他低头看了眼短信，一个月没有消息了，平日里兄弟长兄弟短，关键时候断得真彻底。
这是孙家勇被拖欠工资的第63天，失去老板联络的第40天。若只是他的一份工资还好，这是他那班弟兄11个人三个月的工资，是一笔大钱。
孙家勇把存折里的钱全部垫付了工资，但老板欠着外头二十万块的建材费，别人找不到老板就找经手的他。老孙怎么可能有那么多钱？
孙家勇被狠狠收拾了一顿，若不是姐夫项班把身上的钱都交了出去，对方也不会离开。无奈之下，他连打工也不敢打，连夜换住处，窝到小东门的角落里。
老小区的阁楼里，空气里透着一股霉味。晨练的人大清早就放起了《北京欢迎你》，奥运会刚过去不久，大家都还回味着。
楼下大门响了一下，熟悉的脚步声上了阁楼，是项班买早饭回来了。
《开往中国的慢船》系列之一。尾仲浩二作品
《开往中国的慢船》系列之一。尾仲浩二作品
自从开始躲债，以前的旧弟兄就都不接触了。好在他还有项班。乡下人进城打工，就得讲个自家人互相扶持，前辈的话自然有他的道理。
之前是他带着老项赚钱，现在是项班一天打着三份工在照顾他。
买早饭回来的项班佝偻着背，工装裤沾着新鲜水泥点子，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有道新添的口子。他提着几个热馒头和一些腌萝卜干。萝卜干是在广西老乡开的小卖部买的，有着老家那种的酸咸口。
“那么早醒了？你这伤刚好，一宿一宿的不好好睡，人要熬坏。”项班哑着嗓子说。
孙家勇打了个哈欠说：“很困，但又真是睡不踏实。你的腿怎么了？”
“昨晚光线不好，挂到了钢筋。小口子。和你头上的不能比。”项班把馒头摆在桌子上，新掰了一头蒜。
小口子？孙家勇揉着脑袋上结痂的伤口，看了眼对方腿上还在渗血的纱布。
“如果真是小口子，你今天和我出去转转吧？”
“转什么？老子要上工。”项班讲。
《开往中国的慢船》系列之一。尾仲浩二作品
《开往中国的慢船》系列之一。尾仲浩二作品
《开往中国的慢船》系列之一。尾仲浩二作品
连续二十三天了，从木工到泥水匠，再到搬砖，哪里给钱快就干哪个，昨晚还连夜清运建筑垃圾。出来打工前，项班的媳妇叫男人照顾自家弟弟，说弟弟聪明但不稳重，做姐夫的多照应。原本干了两年，他以为是媳妇多虑了。谁知世界的风向说变就变。孙家勇扛下老板的债，不知欠了多少钱，老项甚至不敢问。项班只知道，如果自己能多赚一份钱，也许就多一点希望。
孙家勇说：“我们在大世界附近住了一个月了，也没好好看过南京路。我想去转转。之前的工地都在浦东，我们到上海两年了，也没好好见识上海滩的样子。”
是老子没见识过，你之前和老板在外头应酬，可见识的不少。项班心里嘀咕，嘴上则没接话。随便转转说的容易，临时工都是日结的，不上工就没有钱。他心里早算好了，上午去大世界对面工地搬几车砖，能赚50块；下午干木工作模板，有80块；晚上继续清理垃圾，再赚30。
“这边可是南京路啊！用手机拍几张照，回去也能给项依智看。”孙家勇晃了晃手机，点了姐夫一句。
“拍照啊？”项班看着那台摩托罗拉，破旧了点但还能用。
一年前，工程赚钱时，老板送了一个诺基亚N80给孙家勇。300万的像素，时尚的造型，让项班羡慕不已。孙家勇就把自己这台摩托罗拉给了姐夫。前些时候被追债的堵上，N80被抢走了，现在两人合用一个手机。
想到家里那两岁的小子，项班眼中闪过温柔。
孙家勇继续说：“你要是腿疼，要休息睡觉，那我不拦着。但你要去上工，还不如和我去逛逛。骡子拉磨也得歇口气，何况你连着干那么久了。”
“行，转一圈就转一圈。我和工地说一声。”项班同意了。
《开往中国的慢船》系列之一。尾仲浩二作品
《开往中国的慢船》系列之一。尾仲浩二作品
《开往中国的慢船》系列之一。尾仲浩二作品
《开往中国的慢船》系列之一。尾仲浩二作品
昨天债主不知哪里得来的消息，六七个人在附近找人。项班打工没在家，孙家勇躲在阁楼里，听见外头骂骂咧咧的话，心像被针扎一样，这边要做个了断了。
顺着弄堂里的 “一线天” 往外走，抬头能看见的天只有巴掌大。巷口挂着 “动迁咨询点” 的红横幅，风吹得横幅哗啦啦响。
转出家门口的街道，他们才意识到时间有点早，大商场这个时候还没开门，去南京路看不到啥。
于是他们从小东门到老西门逛了一圈，正遇到阿姨们组成的舞龙队浩浩荡荡前行。
在南京路周围又看了看，从福州路到浙江路，俯仰之处工地随处可见……
“上海真是个好地方，到处都是工地。到处都能赚钱。”在经过了第三片工地时，孙家勇忍不住说。
项班说：“那时候你叫我来，不就是这么说的？说这边是那种有一个工地开工，还有两个工地等着的地方。拆房子有活干，造房子也有活干，修路有活干，造桥也有活干。”
“是啊，是个充满了希望的地方。和咱们老家是两个世界。”孙家勇说。
什么两个世界，烟火气都是一样的啊。项班他们前些时候工地在浦东，就住在浦东。如今在黄浦打工，就住在黄浦的老小区。他们住不起贵的地方，身边的邻里也大多是外来打工的人。一开始他不觉得哪里高大上了，反而觉得本地人住得也很拧巴。
不过，随着干过的工地越来越多，项班是真的能感觉到这个城市的变化，甚至已经有了归属感。
新的楼都很高，旧的小区正一片片地推倒重建。南京路这边各种高大上的招牌和玻璃幕墙，阳光刺眼……
孙家勇抬头望着南京路的天空，上海丝绸商厦正做着维修改建。城市在重塑，来这里的人会越来越多，机会也会越来越多。如果错过了这几年，就太可惜了。可是我现在该怎么办？
他看着项班憔悴的身影，好几次想说对不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项班的脾气，只会说“兄弟间讲啥哩”，反而会更拼命地干活。
《开往中国的慢船》系列之一。尾仲浩二作品
《开往中国的慢船》系列之一。尾仲浩二作品
中午，两人找了家小面馆吃阳春面，发现上海人也吃酸豆角。
孙家勇嘴里念叨着：“有点吃螺蛳粉的感觉了。”
“买张票回家，不麻烦的。过个一年再回来嘛。又不是你欠钱，你是替老板背锅。”项班把碗里的两片青菜夹给他。
孙家勇不是不想，只是不甘心。老子只是背锅的，干嘛要跑路？
饭店老板听说他们下午去外滩，推荐二人乘坐轮渡看江景。听到两人讨论船票钱，老板给两人各加了个酱油荷包蛋。
老阿姨说：“看黄浦江肯定要乘摆渡额呀。勿然算啥额看江景？真额，你们去了就知道，在江面上看感觉勿一样额。”
于是两人买了轮渡票，黄浦江的风带着水汽吹过来，有股子水腥气。孙家勇和项班靠在栏杆上，看着对面的东方明珠，眼神都有些放空。
想家吗？当然想，可是就这么回去吗？
一路走走逛逛，项班难得没再提上工的事，孙家勇也暂时忘记了那一身债。他们都记得上次到东方明珠，是老板谭建华请客。老板很自豪地和他们说，当年建东方明珠的时候，他是建筑大军的一员。孙家勇一直觉得老板是个神人，尤其是对方送自己诺基亚的时候。
欠债跑路是正常的吧？孙家勇琢磨着，要不然留在这里等着被人砍吗？所以……
《开往中国的慢船》系列之一。尾仲浩二作品
《开往中国的慢船》系列之一。尾仲浩二作品
《开往中国的慢船》系列之一。尾仲浩二作品
回到小东门阁楼时，天已经黑了。项班坐在床边说了句：“8点叫我，我去工地清垃圾。”就靠着墙睡着了。
孙家勇看着曾经的壮汉，如今消瘦疲惫的样子，眼泪忍不住掉下来。轻轻给老项盖上外套，开始收拾自己的几件衣服，装进破旧的帆布包。
他想要把老项叫醒告别，却又没有勇气说再见。
孙家勇坐在黑暗中犹豫了一会儿，猛地起身拎包。
项班突然醒了，眼里满是红血丝，沙哑着声音说：“你要走？”
孙家勇愣住了，点点头哽咽说：“哥，我去外地找活，不拖累你了。”
项班慢慢坐起来，咳嗽了两声，从口袋摸出几十块钱，又从边上箱子里拿出200块钱，一起交给孙家勇。
“哥，我不能拿！” 孙家勇按住他的手，“你以后别那么拼了，好好保重自己身体。”
忽然，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孙家勇心里一紧，那么晚会是谁？项班拦住他，慢慢走过去开门，如果是追债的来了，他得替家勇挡着。
门外站着老板谭建华，手里拎着鼓鼓的两个布袋。老板？孙家勇和项班放下警惕。
老谭脸上带着少见的笑：“阿勇，阿班，你们怎么不接电话？老子打了你六七个了。只好按之前你发的地址找过来！”
“电话，哦，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项班拿起手机看了看，摩托罗拉之前摔过一次后就不太好了。
“他娘的，咱们的工程款终于放下来了，这是欠你们的工资，全在这里一分不少，给你加了一成的利息。附近有个高架桥的项目，想让你接着当小工头，继续带着兄弟们干，待遇比之前好三成！”
孙家勇看着布袋，一时不知说什么好。项班推了他一把，这他妈的是好事啊！
老谭把布袋递过来：“钱都在这里，你点点。哎？哭啥啊。是！我知道你最近不容易，但我也是一直在想办法！”
孙家勇接过沉甸甸的布袋，里面除了钞票，还有几条香烟和零食。
“好了不哭了，跟老子喝酒去！咋？老项你还要去上工？上个屁，好好歇息几天，咱们一起干大工程！”
几天后，孙家勇召集好他的人马，戴上黄色的安全盔，浩浩荡荡地去上工。即便是在最难的时候，他都一直在想念这种感觉。
《开往中国的慢船》系列之一。尾仲浩二作品
《开往中国的慢船》系列之一。尾仲浩二作品
《开往中国的慢船》系列之一。尾仲浩二作品
摄影师自述
2004年，我的第一次中国之行来到上海，日子从3月27日到4月23日。在东京Zeit Foto Gallery的主理人邀请下，我带着好奇心踏上了这片土地。
那是互联网和智能手机还没有普及的年代。那段日子，我从东大名路的酒店出发，脚步逐渐扩展到更远的地方。为了更深入地了解上海，我买了一份公交路线图，搭乘着公交，将自己带往城市的边缘，探索郊外的未开发之地。
途中，我也曾短暂地造访苏州、无锡、南京这些城市。旅行结束，当我再次回来上海时，却发现酒店附近的老街已不复存在。我感到非常吃惊，因为那并没有过去多久。几年后，随着上海世博会的开办，上海的城市开发更是加快了步伐，上海的面貌也在迅速变迁。
在今时今日，沿着那时的记忆足迹漫步，已难寻那些曾经的碎片。
《开往中国的慢船》系列之一。尾仲浩二作品
《开往中国的慢船》系列之一。尾仲浩二作品
《开往中国的慢船》系列之一。尾仲浩二作品
《开往中国的慢船》系列之一。尾仲浩二作品
《开往中国的慢船》系列之一。尾仲浩二作品
《开往中国的慢船》系列之一。尾仲浩二作品
摄影师简介
尾中浩二出生于1960年。受森山大道的影响，二十多岁时在东京新宿开设了私人画廊“街道”，并开始制作发表自己的作品。在国内外旅行时，他至今仍然使用彩色负片拍摄，并在自家暗房中制作传统彩色放大照片。以及多次举办摄影展，出版多本摄影书等。2004年中国之行的摄影书《开往中国的慢船》于2024年出版。
文字作者简介
君天，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以科幻展望未来，以历史审视过去。主要作品有《异现场调查科》《钓鱼城1259》，红色报告文学《不可忘却的纪念—上海工人三次武装起义》《黑暗中守护光明》等。
冯锐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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