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蛰存先生书简——致陆灏

今年12月3日是施蛰存先生诞生120周年纪念日。本刊特发表施先生给当年文汇读书周报编辑陆灏（笔名安迪）的书信，以纪念这位著名作家、学者、翻译家和出版家。

上图：施蛰存先生在写作（管一明1991年摄于施先生愚园路寓所）

一九九〇年七月十四日

陆灏同志：

想给你写信，已有好几天了，只因为天热，懒得执笔，搁到今天。承撰文为我吹嘘《集古录》，甚为感激。后来才知道足下乃谢刚主先生的东床快婿，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大文中没有一句外行话。刚主先生逝世，使我极为哀恸，因为正在我找到一位谈金石碑版的朋友的时候，他却弃我而去。现在我这里没有谈碑刻的朋友了，不时感到寂寞。

有一篇关于《唐诗百话》的书评，是一个读者寄来的，他要我找个地方发表。我寄给《读书》，不巧得很，《读书》第六期已发表了一篇，此文遂被退回。现在试寄给你，不知可否在你的《周报》上刊出？《唐诗百话》正在三版征订中，有一篇书评作宣传，亦有点帮助，请考虑。你那边如不能用，请转给《书讯报》或查志华同志。费神。

此问好。

施蛰存

14/7

一九九〇年七月二十六日

陆灏同志：

廿三日手书收到，使我也为之失笑。原来上了一个老朋友的当。那天，有一老友来要一本《北山集古录》，我顺便将大文给他看，并告诉他，作者安迪即陆灏。他说：“陆灏，我知道，是谢刚主的女婿。”我也没有考核年龄，贸然信之，岂知《文汇报》社乃有两位陆灏！

我虽见过你，但看你的字迹和文章，以为总在三四十岁之间，却不知你还不到卅。像你这样的青年，我所见不多，大概你是很用功的人。天凉后，欢迎来谈谈。

北山

26/7

《百话》书评可随便删用。作者不在上海。又及。

一九九〇年十月二日

安迪同志：

报纸收到，《百话》书评刊在最好版面，甚感。作者严立青是内地一位中学教师，我已失去其地址，且稍待，他见报后会有信来。

《北山集古录》已寄到，给你留下一册，有空请来取（下午为宜）。照片亦同时取去。匆复。即问好。

北山

2/10

一九九一年四月二十日

陆灏同志：

14日函收到，一切待面谈。反正这两天我在忙编《近代六十名家词》。

《林微音》一文写好寄奉。此文校对要小心，两个名字，中间一字排错，就愈加糊涂。发表后，给我三份。

问好。

北山

20/4

一九九一年六月十五日

安迪小友：

我和许思玄从1927年分手之后，一直到1947年才在上海重会。他的事情，我不知道。他的夫人唐郁南，在上海，住淡水路××弄1号（200025），不妨去问问她。

《围城》我还是初出版时看过一遍，这种洋儒林外史，我不喜欢。近年来大走运，我却不会看了。

你的纸，还没有写。文章也暂时不会有。在忙别的事。

北山

15/6

一九九一年十月八日

安迪：

你去北京，托你到文物出版社看看，有什么新出的碑版书，最好问该社要一份出版物目录。

香港朋友要的书，亦请物色，别的关于《说文》的书不要买，他已买了许多，怕重复。

中国书店也有旧书卖，如见到我的50年代译文，亦请买来。

北山

1991.10.8

1）《文字形义学概论》，高亨，齐鲁书社

2）《说文解字通论》，陆宗达，北京出版社

3）《汉语古文字字形表》，徐中舒，北京出版社

又，请代买一两份新的《中国文物报》

一九九一年十月十四日（寄至文汇报北京办事处）

安迪：

信收到，你说的两本书我都不要，《千甓亭》师大有，我用过。倒是一本《秦汉碑述》，请再找一找，我要的。

文物出版社有一套《中国文物小丛书》，过去只卖三四角一本，现在不知价多少，我已有十多册，你找1987年以后出版的，代我买几册来，如价在一元左右，可以买十种。

有出版物目录，要一份来，用你《读书周报》编辑的名义去向该社要，一定可以得到，否则不容易。

如去中国书店或琉璃厂，书摊上看看，有木刻本各家词集（薄薄的一本），只要民国前印的，也可以随便买几本。

总之，我现在要的是金石碑版*及词集，不要著名的，只要名不见经传的冷门书，不要大书，只要小书（二三十页的）。

馀待你回来再谈。

14/10

你代我买二三十元书。*题跋之类最好。

如去中华书局编辑部，代我问一下：

我的《金石丛话》今年能出版否？

还有一种书，你可以收集：

木刻本，袖珍书，很小的开本，有诗集，也有其他妙书。日本人称为“豆本”。

一九九二年一月五日

安迪仁弟：

你对周劭说，我病了，他赶忙来看我，还买了水果来。一进门，才知我没有躺倒，上了你一个大当。可笑！

有一件事，麻烦你。我那篇《林微音其人》，请寄一份报来，我手头一份剪报已给海外一个女士寄去，自己没有了，给我一个复印本亦可。

这几天较暖，也许可以写那篇《藏书票话》了。不过手还不活络，你看这几个字就可知。

老妻仍未起床，这几天你不必来，等出太阳。

5/1 1992

天津版的《施蛰存散文选集》，如见到，请代买2本。又及。

一九九二年三月六日

安迪仁棣：

信及照片收到。

这张照片照得好极，放大后一定更好。如果我下月动手编《文物欣赏》，要请你当助手，帮我联系摄影。这几天我要做准备工作，恐有一大批拓片要拍照及放大，你在图片社有熟人更好，要摄影的东西多，大约六七十张，照价付款。只要你帮我办事，此事集中在三、四月份，希望你做好时间准备，助我完成。

书市后，请来谈谈。藏书票一文下星期写。

6/3 ’92

最近发现心律失常，脑子时有胀感，怕中风，不敢多工作。又及。

一九九二年四月二十三日

陆灏仁弟:

信悉。印藏书票用“二号纸”，可到四马路山东路口一家纸店去买。我印100张够了。

活体字不好，改用仿宋，或仍用老宋字，排在左下边。

你下次来时，请带《文物报》来，这里还有几张要还你，上次忘了。

“米寿”不如“杂”寿，98也！

北山

4.23.

一九九二年八月十七日

安迪仁弟：

今天收到《读书周报》390期，篇篇都可读，这个刊物越编越好了，你那篇“金岳霖”也很好。王元化近来文章不少，都很好，应请他多写些。

我的“杂览”每月发二篇，好不好，还可以写下去。今年下半年想专写“杂览”和“诗词小话”，别的不在计划中。

有三本书，托你代买。上海如买不到，可否托贵报驻北京办事处的同志代访，如买到了，直接寄给我，我即汇款去，省得你转交了。

我还在休养，近日稍稍好一些，九月中必须编好《唐碑百选》及《文物欣赏》二大书了。

北山

17/8 ’92

“阿木”是谁？

文物出版社：

周秦汉瓦当 15.00

明拓夏承碑 0.85

渤海国（文物小丛书） 0.90

施要

一九九三年一月十一日

安迪同志：

书店已经开张，我忘记了给你送贺礼，十分抱歉。

《北山集古录》已没有存书可以卖出了，谢谢你。

如果你们卖旧书，我这里可以提供不少，我正在处理掉一批累坠的书。

花城的那一本没有消息。

我近日十分忙，要编三本散文集，二本文物图版集，《唐诗百话》台湾版已来校样，必须随到随校，立即寄回，大约一二月份我将忙透。

《杂览漫记》希望每月发表一二篇，表示我还活着，别的地方，已不寄稿了。

你要来，先打个电话通知。

此问好，祝贺书店开张骏发。

北山

上午不要来。

一九九三年三月七日

安迪：

叶灵凤的《书淫艳异录》已印到，即将寄与彭燕郊，你要看，可即来，限期十天，看过还我，如何？

北山

7.3，1993

《文饭小品》日内即写。又及。

一九九三年五月七日

安迪仁棣：

函及报均收到。

《词集考》出版已多年，我在91年已得到一本，不甚佳。

天气尚未好，参观凤鸣，须待夏日。但近来气血大衰，写文已有不便，恐将绝笔，至少也得封笔了。

我建议凤鸣卖旧书，自收自售，大约现在不会不许你自收了，否则，作为朋友寄售，亦无法禁止你们。

（五月七日）

一九九三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安迪：

信收到，Verlaine集可以送给你，不过暂时还舍不得，过一二年后，一定践约。

有闲，请来谈谈。书四本可以奉还。

文汇报销路如何？似乎跌了。我想建议文汇报出一个《上海晚报》，可以一炮打响，与《新民晚报》角斗一番。问问你们的老板，如有兴趣，我可以提供策划。

有可看的新书带几本来（不要小说）。

北山

1993.11.27

一九九三年十二月四日

安迪：

信及贺卡收到。贺年未免太早了。

有三本小说，你查一查，望留下。这都是我想译的。

定价太高，我以为十多元就可以了。不过，无人买，也不妨，不一定要卖去，有爱书人，想译的，奉送亦可。

天寒，我的手不灵了，写文十分僵木。

问好！

北山

1993.12.4.

《枕戈集》已到，为你留一本。一共出了五种，其中有三种肯定无销路，不必为他们代销。故没有去信为你联系。

以下三书请留下：

《论爱情》On Love

法国诗人Paul Geraldy作，红面小书。

罗希福古尔《箴言集》（有二本，皆小册子）

Rochefoucauld：Maximes

Vogelweide诗集

德国中古诗人伏盖尔维特诗集

德文、英文对照本

一九九三年十二月十七日

安迪：

昨天想起，还有几本好书，请留下不要卖去。留给你保存。凡是你要的书，都可留下。我现在已不要钱用。书给你，明后年如有适当的人，可以译出，比散出为妥。

忙了一阵，体力不济，想休息一下。暂时不要来，也不要介绍人来。

北山

有二本阿左林的书（Azorin）

一本是小说集

一本是《西班牙的一小时》

有一本《女婢秘记》有插图，黄色封皮纸，书名好像是《一个女婢的回忆记》Chambermaid

还有一本或二本Satyricon，作者Petronius

这是罗马时代的名著，带黄色性的（一本有拉丁文原文）（拉、英对照本）

总之，你看，有少见的书，都留下，勿售出。大约有些人不识货，还不至于已售出。

一九九四年三月三十日

安迪：

信收到。我近日大忙，而健康不佳。

明天，儿子从美国回来；后天，台湾有人来。不免应酬几天。你过了四月五日来，免得撞车。

文章这两天也无法写。

你不编《读书周报》，很可惜，不知接手的人能否继承你的衣钵？

我希望《文汇报》恢复几个大众化的学术副刊，现在上海报纸，知识性的副刊一个也没有，不是好现象。

30.3.94

一九九四年四月二十五日

安迪：

两本书已看过，都无味，下次请带几本好书来。

我为贵报晚刊画了一个蓝图，希望贵报加强副刊，凡是看晚报的人，大都注意在各种副刊。

我希望你们办一个“文物”副刊，专谈古物及字画。这个副刊，我可以做顾问，培训一个好编辑出来。

另外，还应当补一个“教学”副刊，维持贵报在文教界的优势。

请把这二页设计请你社领导同志看看，作为我的贡献。

家事甚忙，过了月底才能有时间写文章。

1994.4.25.

一九九四年五月二日

安迪：

信收到。宋拓本黑老虎，我收不起，而且也不敢认为真宋拓。此物欺世之品甚多，不易对付。我只有一张明拓本《黄石公祠记》，整张未剪装，亦无名人题跋，倒是真正的明拓。

有空请来谈谈，有一件事与你商量。

1994.5.2

施蛰存先生墨迹

一九九四年五月十七日

安迪：

信收到，现在我还不能写文章，无法献稿。

我有一篇文章，介绍法国十日谈的，你如可用，请来取去，一切面谈。

前几年，有人想借我的几本色情书去译，后来怕无法出版，搁起了。我当时就想把我的几本“宝书”写一个提要，《百家情史》写好了，但以后就没有写下去。

你如果以为可以用此种文章，我还可以写下去，大约可有十篇，专介绍那些“艳情书”。

《百家情史》我还译了一篇，如果一篇介绍，一篇样本，配合发表，更有意思。

你考虑一下。待面谈。

北山

1994.5.17.

能否找一本周越然的《书、书、书》来？又及。

一九九四年五月三十一日

安迪：

有几个美国来客，已约好六月上旬来访，你如要来，请在五日以前，六至十日，下午分配掉了，千万弗来！

有好书，带几本来。

北山

一九九四年六月二十二日

安迪：

萧乾的《尤利西斯》已来，听说还有一个译本，大概不会送我，请你代我买一本，以便对读。

1994.6.22

一九九四年七月三十一日

安迪：

我发过二个高烧38—39，现在已起坐，但不作一事，看报饮冰而已。

古剑的十本港版书，卖了没有？要不要再来一二十册？香港文汇报办事处有人可托转这些书否？

我得到二本《雍庐书话》，可送你一本。

唐弢的《书话》我未见过，你如有，借我一阅。

你如来，仍以下午3—4时为妥。

北山

1994.7.31.

一九九四年十月十七日

安迪：

信悉。我的散文集已由华师大出版社要去，其中亦没有偏于“书趣”的文字，此事有负好心，抱歉了！

《文汇报》明年扩版，有无新计划？现在京沪各报都没有文学副刊（……的“文学角”不像样），实在不应该，不知《文汇》可否出一个文学周刊或每周二期，使上海有一点文艺气息。

又，我还建议出一个“文物”副刊，每周一大版，专谈书画文物，这一只角，正在红火起来，应该迎头赶上。

请你向你们的头头反映此建议。

文汇也要办出版社，是好事，但必须掌好舵，不要出庸俗书。你最好不放弃《读书周报》，一手抓两只碗，有助手，也干得了，至少你要抓住一版，不可全部交出。

北山

1994.10.17.

“书趣丛刊”这个名称不好，限制了内容！

一九九五年四月二十六日

安迪：

函悉，“立体咖啡馆”，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说过，不知是否抗战时期上海市内的新花样，当时我不在上海。

我不想在电视屏上献丑，请打消这个计划，我不合作。

北山

26/4，95

一九九五年五月二十一日

安迪：

请问一问文汇报摄影记者杭凌冰：四月十三日他在作协拍了多少照片，可否印一份给我？

同时，请你代我付他二三十元材料费。

《魏尔仑诗集》可以送你了，等天晴，带一个袋子来取去。

如果来，先一晚打个电话通知我家人，恐怕我病倒，这一阵十分衰颓。

北山

施先生赠陆灏原版《叶芝诗集》（左为施先生藏书票）

一九九五年八月二十三日

安迪：

今天看到杜宣一文，载《文学报》，他在看一本《秦汉石刻拓本》，此书未闻，不知何处何时出版，请你代我打听一下，如见到，请代买一册，我有用！

近来健康不好，不作一事，整天躺着。有好书，借我看看。

北山

1995.8.23.

我的英文书还剩多少？可否结一结？还我馀书？又及。

一九九六年七月二十日

安迪：

久不见，在忙些什么？

托你两件事：

（1）请问问祖忠人，1993年我在上海商城领奖时，他照了几个照片？他只送了我一张，经二处用过，已小损。我想请他再印一份给我，材料费我出。

（2）近来雪茄烟断档，沪西小店中不卖微利的雪茄了。你如到百货公司，请到烟草柜上去看看，代我寻一二条来救灾。

开始热了，大约八月份很难过。

1996.7.20.

一九九六年十二月十七日

安迪：

一本《陶孙诗集》能否取回来，让给香港马文通？

如果来，请代买二三十元小雪茄，国产或进口均可，这里没有供应。

近来我忙得很，负荷不了。

1996.12.17.

左起：李欧梵、施蛰存、陆灏（1999年6月8日摄于施先生愚园路寓所）

一九九七年一月五日

安迪：

函悉。

我有许多译文，未收入单行本，还有抗战时福建印得一些土纸本，收集起来，可有一册。但这些印本，我手头恐不全，要找一找，过一二星期再通知你。这几天我在找散文集的遗逸资料，还顾不到译文，暂时不必找子善同来，我的散文集也是他编的，是我的文集本，今年要印出，还是让他先管此事。

1997.1.5.

一九九七年六月二日

安迪仁棣：

五月卅日函收到。

译文集且慢。我还有一些中篇小说及散文诗译稿，未印过单行本，想一起编入，大约六月底可以编好，再定书名。

《万象》出了没有，如编二集，我还有一篇《诗词小话》可供应。

近来不健，写字有些不灵活了。

你如来此，请带几本好书来让我看看。

1997.6.2.

一九九七年八月十四日

安迪仁棣：

12日函收到。

你搬到很远的地方，这是上海的新现象。邮局反映，今年本市互投信件暴增，以人口论，上海已成世界第一大都市。

我今年体力大降，也希望来客少些，但我家大门是关不上的，仍然几乎每天有客来，无法招架。

这一阵子，我忙于编八卷本“文集”，译文集事，要迟到十月才能着手，东西不少，有三个中篇未入单行本，加上短篇，也有三十万字，你放在明年的出版计划中吧！

《万象》印出没有？如不出，请将我那篇小文还我，我已无存稿。

手颤了，写字困难。

1997.8.14.

一九九七年九月二十六日

安迪仁棣：

23日函收到。《万象》早已见到预告，怎么会“至今未编出”？

我希望你鼓足干劲，多做事，多写文章，别懒！

我今年大衰老，没有体力，已不作文，每天只是杂览书报，近来忙于编二本杂文集。

《文物旧闻》及译文集，你放在明年第一季度印行吧。（十月上旬交稿。）

我要一本陈原回忆录，你带一册来。

1997.9.26.

原标题：《施蛰存先生书简——致陆灏》

栏目主编：舒明 文字编辑：吴东昆

来源：作者：施蛰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