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律师的手指在火漆印上停了许久，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每个人克制的呼吸声。
二房长子何猷龙终于用指节敲了敲光洁的红木桌面，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黄律师，别再卖关子了，一个逝去十年的人，能留下什么需要我们所有人都在场的惊天秘密？”
01
香港中环，长江集团中心第七十层。
这里的会议室，拥有俯瞰整个维多利亚港的绝佳视野。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是午后三点的香港。
维多利亚港的海面在炽热的阳光下，碎成一片片流动的金箔。
渡轮、货船、私人游艇在蓝色的画布上，各自划出白色的、转瞬即逝的航迹。
这是一座永不疲倦的城市，每一秒钟都充满了金钱、权力和欲望的流动。
可窗内的世界，却与这片繁华盛景截然相反。
空气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抽成了真空，只剩下凝滞的、令人窒息的压抑。
长长的椭圆形会议桌，由一整块名贵的巴西红木制成，光可鉴人。
桌旁，坐着一群足以让任何一本财经或娱乐杂志的记者，不惜一切代价冲进来的人物。
他们是赌王何鸿燊家族，那传说中的四房妻室的子女代表。
每一个名字的背后，都牵动着庞大的商业帝国和普通人无法想象的巨额财富。
坐在主位一侧的，是二房蓝琼缨的长子，何猷龙。
他身着一套剪裁完美的意大利手工西装，神情沉稳而锐利，早已是新濠国际发展有限公司的主席兼行政总裁，举手投足间，皆是商界顶级领袖的强大气场。
他身旁的姐姐何超凤，同样是一身干练利落的职业套装，目光冷静地扫视着全场，那眼神不像是在参加一场家庭会议，更像是在评估一场商业谈判的潜在风险与收益。
三太陈婉珍的女儿何超云，画着精致无瑕的妆容，身上是当季最新的香奈儿套装，她带着几分名媛特有的慵懒与疏离，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冰冷的屏幕上划过，似乎对眼前这场合的兴趣，还不如社交媒体上的几张新照片。
四太梁安琪的长子何猷亨，年轻的脸上带着几分继承自母亲的张扬与傲气，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昂贵的真皮座椅上，眼神里透着一丝被强行从自己的事务中，拉来参加这场无聊会议的明显烦躁。
而在这张巨大会议桌的末端，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坐着的是原配黎婉华一脉的后人。
长女何超英的女儿萧玟铮，以及英年早逝的长子何猷光的两个女儿，何家华与何家文。
她们三人穿着款式素雅的深色衣物，安静地坐着，几乎与会议室深色的背景融为一体。
她们的存在，就像是这个显赫家族光辉历史书中，一个被淡淡墨迹晕开的、悲伤的注脚。
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任何形式的交流。
没有问候，没有寒暄，甚至连最基本的眼神交汇，都吝啬给予。
无形的墙壁，在各房之间高高矗立，那是长年累月积累下来的疏离、戒备，以及深藏在骨子里的竞争意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声的、看不见的火药味。
主持这场奇特会议的，是何氏家族信托基金的首席律师，黄志坚。
他已年近八旬，满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老式的金边眼镜，镜片后的双眼，看过太多风浪，显得浑浊又深邃。
他为这个家族服务了近半个世纪，见证了赌王从一个英俊青年，变成叱咤风云的商业帝王，也见证了这个家族内部所有的荣辱兴衰，悲欢离合。
黄律师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一部老电影里的特写镜头，每一个关节的移动，都仿佛在与凝固的时间进行着一场艰苦的抗衡。
他从身后一个需要双重密码和钥匙才能打开的银行级保险箱里，捧出了一个厚重的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袋的颜色已经陈旧泛黄，带着一股老旧纸张特有的、沉静而干燥的气味。
最引人注目的，是封口处那块暗红色的火漆印。
火漆印的图案是黎婉华家族的徽记，一只优雅的鸢尾花，历经十年岁月，依旧完整如初，仿佛封存了一段不容任何人惊扰的时光。
“各位，”黄律师的声音沙哑而沉稳，像一块老旧的丝绒，缓缓擦过寂静的空气，打破了那令人窒管的沉默，“今天召集大家前来，是遵照黎婉华女士，也就是在座诸位的大妈，生前的最后一份嘱托。”
他顿了顿，目光从镜片上方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像是在确认每一个人的存在。
“根据她亲手写下的委托书，这份由她亲自封存的文件，必须在她逝世满十周年的今天，在所有子女或其直系后辈代表完全在场的情况下，方可启封。”
“遗嘱？”四房的何猷亨几乎是脱口而出，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与不屑，“她能有什么遗嘱？家里的产业不是早就由我父亲安排妥当了吗？”
他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这片看似平静的死水，激起了几不可闻的涟D。
确实，在所有人的认知里，黎婉华这个名字，早已和这个家族的权力核心、财富分配，脱离了任何实质性的关系。
他们都听过关于她的传说。
她是曾经惊艳了整个澳门的“第一美人”，拥有葡萄牙贵族血统，家世显赫。
她也是陪伴赌王何鸿燊，从一个籍籍无名的落魄青年，到一步步执掌起庞大博彩王国的原配妻子。
那段白手起家的岁月，她是他的支柱，也是他向外界展示的、象征着优雅与品位的门面。
可那都是太过遥远的往事了，遥远得像一本发黄的黑白影集。
一场离奇的怪病，让她缠绵病榻。
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更是彻底夺走了她所剩无几的健康和记忆。
在他们这些后辈的记忆里，这位名义上的“大妈”，只是一个常年卧病在床、深居简出、几乎与世隔绝的苍白符号。
她的话很少，笑容很淡，眼神里总是带着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遥远的忧伤。
一个失势多年、被病痛和孤独包裹的悲情人物，能留下什么值得如此兴师动众的“最后嘱托”？
在他们看来，这简直像个不好笑的笑话。
无非是一些早已不值钱的旧首饰，或是一些多愁善感、无关痛痒的临终絮语罢了。
二房的何猷龙没有说话，只是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比何猷亨要沉得住气得多，但他内心同样充满了疑虑和不解。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那位掌控欲极强、心思缜密如棋局的王者，绝不可能在家族财产的版图上，留下任何可能引起纷争的空白。
他不相信，在父亲那般精明强悍的掌控下，黎婉华还能在资产的分配上，玩出什么令人意外的花样。
所以，这场面，更像是一场多余的、充满着不合时宜怀旧色彩的形式主义表演。
何超凤则表现得更加直接，她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腕表，下午三点半，她还有一个关于澳博未来五年战略规划的重要董事会。
她不想，也没有时间，将宝贵的生命浪费在这种毫无意义的过场上。
只有坐在末席的黎婉华的后人，那几位一直沉默着的孙女，眼中才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对祖母的追思，有对未知的期待，有长久以来的悲伤，也有一丝身处此情此景的迷茫与无措。
她们同样不知道，自己那位命运多舛的祖母，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到底为这个世界，留下了什么。
黄律师仿佛没有看到众人各异的神情，也没有理会何猷亨那句不敬的插话。
他只是从抽屉里，取出了一把造型古朴、刀柄由象牙制成的银质裁纸刀。
他的动作依旧很慢，慢得充满了郑重的仪式感。
他用裁纸刀的尖端，小心翼翼地，沿着那块暗红色的火漆印的边缘，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划开那个尘封了整整十年的文件袋。
“咔哒”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裁纸刀的刀尖触碰到了红木桌面。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那个小小的缺口吸引了过去。
仿佛被打开的不是一个简单的文件袋，而是一个充满了未知与变数的潘多拉魔盒。
黄律师从里面抽出一叠厚厚的信纸。
信纸的质地极好，是那种带着淡雅纹路的进口书写纸，但纸张的边缘已经微微卷曲泛黄，散发出一股时光的味道。
他郑重地戴上老花镜，清了清嗓子，整个过程一丝不苟，仿佛在执行一项神圣的使命。
空气在这一刻被再度压缩，每个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黄律师的声音，终于在寂静得可怕的会议室里，缓缓地响了起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特殊的穿透力，像是在朗读一篇来自遥远时空的、泛黄的悼词。
遗嘱的开篇，是一段温婉而克制的文字，充满了黎婉华独有的、带着旧时代葡萄牙贵族血统的优雅文风。
她追忆了自己与丈夫何鸿燊，在战火纷飞的年代里相识于微时的美好。
她追忆了澳门尚未如此繁华时的那些宁静午后，两人一起喝茶，畅想未来的场景。
字里行间，没有一丝一毫对后来者的怨怼与不甘，只有对那段早已逝去的、单纯时光的淡淡怀念。
在场的年轻一辈，听得有些心不在焉。
这些发生在半个多世纪前的陈年旧事，对他们来说，比历史教科书上的内容还要遥远和乏味。
他们的世界，是由财报、股价、投资回报率和商业版图构成的，而不是这些虚无缥缈的个人情感。
02
接着，遗嘱的内容进入了关于她私人财产的处置部分。
果然，一切都如众人所料，平淡无奇，甚至可以说是寒酸。
“我名下位于葡萄牙里斯本的一处祖产小屋，在我走后，所有权归于我的长女，何超英。”黄律师读到这里时，声音微微一顿。
因为，何超英也早已不在人世。
坐在角落的萧玟铮，作为何超英唯一的女儿，听到母亲的名字，眼圈瞬间就红了，她默默地低下了头，肩膀微微耸动。
“我陪嫁的那个首饰箱，里面有我母亲留给我的一对南洋珍珠耳环，和一条克什米尔蓝宝石项链，请转交给我的孙女，何家华与何家文，愿它们能带给她们平安与喜乐。”
何家华与何家文姐妹俩，一直紧绷的身体微微一颤，她们抬起头，眼中噙满了泪水。
她们仿佛能透过这冰冷的文字，看到那位慈祥的祖母，在病榻上，用她那双干枯的手，一遍遍抚摸着那些旧物时的温柔眼神。
“我个人收藏的所有葡语和法语书籍，以及那些记录了孩子们童年时光的旧相册，全部留给我的儿子，何猷光。”
黄律师的声音再一次停顿了下来，带着一丝明显的伤感。
因为，何猷光也同样因为一场惨烈的车祸，早早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这份遗嘱，像是在对着一个个已经消逝的灵魂，进行着一场迟到的对话。
它让整个奢华的会议室，都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与凄凉。
二房、三房、四房的子女们，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戒备与审视，慢慢变成了纯粹的无聊和不耐烦。
何超云甚至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连忙用手优雅地掩住。
何猷亨则开始用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一个个圈，他的心思，早已飞到了晚上约好的一个游艇派对上。
在他们看来，这场荒唐的闹剧，终于要接近尾声了。
这份所谓的遗嘱，不过是一个被时代彻底遗忘的女人，对自己同样不幸的子女们，进行的一场遥远而悲伤的凭吊。
它与他们，这些站在家族权力中心的人，没有半点关系。
与这个庞大家族的权力格局和财富流向，更是没有一分一毫的牵连。
黄律师终于读完了最后一项关于旧物分配的条款。
他缓缓地合上了那几页写得满满当当的信纸。
会议室里，已经有人下意识地挪动椅子，准备起身离席了。
“请等一下。”
黄律师突然开口，他的声音比刚才要严肃了许多，也洪亮了许多。
准备起身的何猷亨，动作一僵，有些错愕地重新坐了回去。
百无聊赖的何超云，也从手机屏幕上抬起了头，秀眉微蹙。
何猷龙和何超凤，迅速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惊疑。
黄律师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他将手，再一次伸进了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他的手指，在文件袋的内壁夹层里，摸索了片刻。
然后，他抽出了一张独立的、用完全不同的纸张写成的信纸。
这张纸明显更新一些，但上面的折痕却极深，看得出被反复折叠和珍藏过。
“这里还有一份……”黄律师扶了扶鼻梁上的金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这一刻变得异常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一份‘补充条款’。”
他加重了“补充条款”这四个字的读音。
“是黎婉华女士，在她遭遇那场严重车祸的前一周，瞒着何先生，也瞒着所有人，单独前来事务所，亲手交给我的。”
这句话，像一道微弱却刺骨的电流，瞬间击中了在场的所有人。
瞒着所有人！
车祸前一周！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让会议室里刚刚有所松动的气氛，瞬间再度绷紧，甚至比之前更加紧张。
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楚地记得，那场发生在葡萄牙的严重车祸，对于黎婉华来说意味着什么。
它彻底摧毁了她本就孱弱不堪的身体，让她几乎丧失了所有的行动能力，并且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伴随着严重的记忆丧失。
那也就是说，这份所谓的“补充条款”，是她在神志完全清醒、思维完全清晰的状态下，做出的最后一个、也是最隐秘的决定。
她到底想做什么？
在生命的最后关头，她究竟布下了一个什么样的局？
所有人的心，都不由自主地提到了嗓子眼，包括一直表现得最沉稳的何猷龙。
黄律师缓缓展开那张信纸。
信纸上的字迹，因为书写者当时身体的极度虚弱，而显得有些颤抖，甚至有些地方的笔画都连在了一起。
但是，熟悉她字迹的人都能看出，那每一笔、每一划的背后，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大的意志力。
“我，黎婉华，在此立下补充条款。”
黄律师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一字一句，都像是一颗沉重的石子，清晰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湖上，激起阵阵涟漪。
“此条款，无关财产分割，亦无关名分归属。”
听到这里，众人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巨大的疑惑。
无关财产，无关名分，那她到底要说什么？
“我只想在此，记述几件，或许早已被时间遗忘，或者说，从未被正确记住的旧事。”
黄律师的目光，第一次离开了手中的信纸。
他抬起头，缓缓地，精准地，落在了二房的长子，何猷龙的脸上。
何猷龙心头猛地一跳，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深处涌了上来。
“第一件。”
黄律师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在何猷龙的耳边轰然炸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