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晨光透过纱窗,在瓷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程景天蹲在轮椅前,熟练地为岳母苏月珍按摩着小腿。
九年的时光,早已将这重复的动作刻进他的肌肉记忆里。
苏月珍的目光越过女婿的肩头,望向窗外那棵老槐树,眼神复杂。
“景天……”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程景天抬起头,手上动作未停:“妈,怎么了?是力道重了?”
苏月珍摇了摇头,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没能说出口。
客厅里只剩下按摩膏淡淡的药草味,和时钟滴答走动的声响。
傍晚,黄安然拎着刚买的绿豆糕进门,笑语盈盈。
“妈,您最爱吃的那家,今天排队的人可真多。”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气氛温馨,韩长江默默吃着饭。
苏月珍看着忙前忙后的女婿,又看看身边的丈夫和女儿。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
“有件事……我想跟你们商量一下。”
程景天放下筷子,温和地看向岳母:“您说。”
“我想……把我弟弟智渊接过来,跟我们一起住。”
空气瞬间凝固了。黄安然脸上的笑容僵住。
程景天还没来得及反应,一旁的韩长江猛地摔了筷子。
“照顾你个瘫子九年还不够?你还想把那个聋哑弟弟也弄来!”
怒吼声震得窗户嗡嗡作响,餐桌上温馨的气氛荡然无存。
程景天看着岳母瞬间苍白的脸,和岳父因愤怒而扭曲的表情。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个平静了九年的家,突然被撕开了一道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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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清晨五点半,程景天准时醒来。
他轻手轻脚地翻身下床,生怕惊扰了身旁熟睡的黃安然。
厨房里,他已经开始准备一家人的早餐。
小米粥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着谷物的香气。
他熟练地切着咸菜,刀工细腻均匀,这是九年练就的功夫。
六点整,他端着温水走进岳母的房间。
苏月珍已经醒了,正望着天花板出神。
“妈,早上好。”程景天扶她坐起,将温水递到她手中。
苏月珍接过杯子,手指微微发颤,水在杯中轻轻晃动。
程景天假装没看见,转身去准备按摩要用的毛巾和药油。
阳光渐渐爬满窗台,将房间染成暖金色。
他蹲在轮椅前,开始每日的康复按摩。
苏月珍的腿肌肉有些萎缩,但在他的精心照料下,并未严重恶化。
“今天感觉怎么样?”他一边按摩一边问。
“老样子。”苏月珍轻声回答,目光却飘向窗外。
程景天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枝叶繁茂。
九年前,苏月珍就是在那棵树下突发脑溢血倒下的。
那时程景天刚下班回家,正好撞见岳母倒下的瞬间。
他至今还记得当时慌乱的心跳,和拨打急救电话时颤抖的手指。
医院里,医生直言不讳地告诉他们,即便抢救过来,也可能半身不遂。
黄安然哭成了泪人,韩长江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是程景天站了出来,他说:“妈以后由我来照顾。”
这句承诺,一说就是九年。
按摩完毕,程景天扶苏月珍坐上轮椅,推她到餐桌前。
韩长江已经坐在那里看报纸,头也不抬。
“爸,吃早饭了。”程景天盛好粥,摆好小菜。
韩长江“嗯”了一声,眼睛依旧盯着报纸上的棋谱。
这样的早晨,已经重复了三千多个日夜。
02
上午九点,韩长江准时出门。
他提着那个用了多年的保温杯,里面泡着浓茶。
“我去公园下两盘棋。”这是他每天雷打不动的说辞。
程景天正在给苏月珍读报纸,闻声抬头:“爸,中午回来吃饭吗?”
韩长江摆摆手:“不用等我,老张说要请客吃饭。”
门“砰”的一声关上,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苏月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几不可闻。
程景天继续读着报纸上的新闻,语气平和。
他早已习惯了岳父的冷漠,或者说,是逃避。
九年前,韩长江也曾努力照顾过妻子。
但不到半年,他的耐心就被日复一日的琐碎消磨殆尽。
他开始找各种理由外出,下棋、钓鱼、访友。
最后,照顾岳母的重担几乎全落在了程景天肩上。
“景天,你去歇会儿吧。”苏月珍突然说。
“没事,我不累。”程景天笑了笑,翻到下一版。
他是真的不觉得累。九年的时光,早已将这一切变成习惯。
十点钟,他推着苏月珍到阳台晒太阳。
初夏的阳光温暖而不炙热,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苏月珍眯着眼,看着楼下小区里来往的邻居。
“王阿姨的孙子都会走路了。”她轻声说。
程景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见王阿姨推着婴儿车。
时间过得真快,他记得九年前那孩子才刚刚出生。
那时苏月珍还能勉强走路,常去王家串门,逗孩子玩。
现在,她却只能坐在轮椅上,远远地看着别人的天伦之乐。
“妈,要不我推您下去转转?”程景天提议。
苏月珍摇摇头:“不了,太阳大了,对你皮肤不好。”
程景天心里一暖。岳母总是这样,处处为他人着想。
这也是为什么他心甘情愿照顾她九年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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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下午五点,黄安然下班回家。
她手里拎着大包小包,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妈,景天,我回来了!”她的声音总是充满活力。
程景天从厨房探出头,见她买了不少菜。
“怎么买这么多?冰箱里还有菜呢。”
黄安然放下东西,先走到母亲身边,亲了亲她的脸颊。
“今天发奖金了,买点好的给你们补补。”
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个纸袋:“妈,您最爱吃的核桃酥。”
苏月珍接过点心,脸上露出真心的笑容。
程景天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
九年来,若不是妻子的体贴支持,他可能也撑不下来。
黄安然换好家居服,系上围裙,走进厨房。
“今天我来做饭,你歇会儿。”她接过程景天手中的锅铲。
程景天没有推辞,站在一旁帮她洗菜切菜。
“今天单位忙吗?”他问。
“还好,就是月底报表多了点。”黄安然翻炒着锅里的菜。
油烟机的轰鸣声中,她突然压低声音:“爸今天又出去了?”
程景天点点头:“说是和老张下棋,中午也没回来。”
黄安然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她何尝不知道父亲是在逃避,可她又能说什么呢?
九年前,若不是程景天主动承担起照顾母亲的责任。
这个家可能早就散了。她心里对丈夫充满感激与愧疚。
晚饭时,黄安然特意做了母亲最爱吃的清蒸鱼。
她细心地将鱼刺剔除,把鱼肉夹到母亲碗里。
“妈,多吃点,今天的鱼很新鲜。”
苏月珍吃着女儿夹的菜,眼眶微微发红。
“安然,景天,这些年辛苦你们了。”
程景天连忙说:“妈,您别这么说,都是一家人。”
韩长江默默吃饭,仿佛没听见他们的对话。
饭后,程景天收拾碗筷,黄安然推母亲去客厅看电视。
新闻里正在报道残疾人福利政策的相关新闻。
苏月珍看得很专注,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04
周末的早晨,程景天难得睡了个懒觉。
醒来时,发现黃安然已经起床了。
他走出卧室,听见厨房里传来妻子和岳母的说话声。
“妈,您说舅舅现在一个人过得怎么样?”
黄安然的声音伴随着洗碗的水声传来。
苏月珍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回答:“应该还好吧。”
程景天走进厨房,黄安然正在洗碗,岳母坐在轮椅上择菜。
“怎么不让妈多睡会儿?”他接过妻子手中的碗。
“妈说睡不着,非要帮我做点事。”黄安然无奈地笑笑。
苏月珍低头择着豆角,动作有些笨拙,但很认真。
九年来,只要力所能及,她总是坚持要做点事情。
她说不想完全成为一个废人,给家人添太多麻烦。
程景天理解这种心情,所以从不阻止她做这些小事。
早饭后,韩长江照例出门下棋。
黄安然去超市采购日用品,家里只剩下程景天和岳母。
阳光正好,程景天推着苏月珍在小区里散步。
几个老邻居热情地打招呼:“又带妈妈出来晒太阳啊!”
程景天笑着点头,苏月珍也微笑着回应。
这样的场景,九年来几乎每天都在上演。
邻居们都说苏月珍有个好女婿,比亲儿子还孝顺。
苏月珍总是笑着说:“是啊,我福气好。”
但今天,她的笑容有些勉强,似乎心事重重。
“景天,”她突然开口,“你说,人是不是都欠着债?”
程景天愣了一下:“妈,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苏月珍摇摇头,不再说话。
远处,几个孩子正在玩耍,笑声清脆悦耳。
苏月珍望着他们,眼神飘得很远,仿佛在看另一个时空。
程景天觉得岳母今天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想。
他以为她只是年纪大了,容易感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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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划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程景天在书房整理旧照片,黄安然在一旁帮忙。
“你看,这是妈四十岁生日时拍的。”黄安然指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苏月珍站在老槐树下,笑容灿烂,身姿挺拔。
那时的她还很健康,谁能想到几年后会突发重病。
程景天还记得那天岳母倒下的情景。
那是个闷热的夏日傍晚,他下班刚走进院子。
就看见苏月珍提着水壶的手突然松开,水壶砸在地上。
她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倒下去。
程景天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她倒下的身体。
“妈!妈你怎么了?”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
苏月珍已经说不出话,只有眼睛无助地看着他。
救护车的鸣笛声,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医生严肃的表情。
这一切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历历在目。
黄安然哭着打电话给父亲时,韩长江正在外地出差。
他连夜赶回来,看到病床上的妻子,整个人都愣住了。
“医生说,就算抢救过来,也可能半身不遂。”黄安然泣不成声。
韩长江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治,倾家荡产也要治。”
三个月的住院治疗,花光了老两口的大部分积蓄。
出院那天,苏月珍坐在轮椅上,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她曾经那么要强的一个人,如今连上厕所都需要人帮忙。
程景天还记得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客厅里。
气氛沉重得能拧出水来,谁也不知道未来该怎么办。
“妈以后由我来照顾。”程景天突然说。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他,包括他的妻子黄安然。
“我已经想好了,我可以调整工作时间,在家办公。”
他说得那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黄安然抓住他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景天……”
韩长江看着他,眼神复杂,最后什么也没说。
就这样,程景天开始了照顾岳母的日子,一晃就是九年。
06
六月的一个午后,天气闷热,蝉鸣不休。
程景天刚给苏月珍做完按摩,正在收拾按摩用具。
“景天,你先别忙,坐下陪妈说说话。”苏月珍突然说。
程景天放下手中的东西,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岳母对面。
苏月珍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扶手,显得有些紧张。
“妈,您是不是有什么事?”程景天轻声问。
苏月珍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景天,妈想求你一件事。”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您说,只要我能办到。”程景天坐直了身子。
苏月珍的目光飘向窗外,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有个弟弟,叫萧智渊,你应该听说过。”
程景天点点头。他确实听说过这位从未谋面的舅舅。
据说他天生聋哑,一直住在老家的福利院里。
“智渊他……比我小十岁,今年也该五十八了。”
苏月珍的声音有些哽咽,程景天默默递上一杯水。
她接过水杯,却没有喝,只是紧紧握着。
“前几天,福利院打电话来说,智渊的身体不太好了。”
程景天的心微微一沉,似乎预感到岳母要说什么。
“我想……把智渊接过来,跟我们一起住。”苏月珍终于说出口。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蝉鸣格外刺耳。
程景天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个请求太突然了。
九年的照顾已经让他疲惫不堪,再加一个需要特殊照顾的人……
但他看着岳母期盼的眼神,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妈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苏月珍低下头,“可是……”
她的话没说完,门口突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韩长江推门而入,脸色铁青,显然在门外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可是什么?”他的声音冷得像冰,“照顾你个瘫子还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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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韩长江的怒吼震得整个屋子都在颤抖。
他大步走进客厅,眼睛死死盯着轮椅上的苏月珍。
“你是不是疯了?还嫌这个家不够乱吗?”
程景天赶紧站起来:“爸,您先别激动,慢慢说。”
“慢慢说?”韩长江冷笑,“九年了!我忍了九年了!”
苏月珍的脸色苍白如纸,手指紧紧抓住轮椅扶手。
“长江,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韩长江打断她,“解释你怎么得寸进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