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单位新来的局长林志伟到任已经整整一个月了。
这三十天里，他办公室的门多数时间紧闭着。
偶尔开门，也不是为了处理公务。
人们最常见到的景象，是林局长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踱向大门口的门卫室。
然后，与看门大爷蒋德林摆开棋盘，一下就是大半天。
“又一个来镀金的，待不长。”
“听说背景不硬，估计就是走个过场。”
“连基本工作都不抓，我看啊，迟早得走。”
类似的议论，如同初春的柳絮，在单位的各个角落悄无声息地飘散、堆积。
副手袁永强脸上的笑容日渐增多，步履愈发轻快。
而中层干部彭耀华，却在这看似颓靡的表象下，捕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平静。
他隐隐觉得，这位新局长下棋的背影里，似乎藏着某种被所有人忽略的深意。
只是，这深意究竟是什么？
直到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席卷单位，所有人才在惊愕中幡然醒悟。
那棋盘上你来我往的落子声，敲响的，并非丧钟，而是一场精心布局的开场锣鼓。
01
周一早晨八点半，市规划设计研究院的三楼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期待、好奇与些许不安的气氛。
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光洁的会议桌面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各部门负责人正襟危坐，目光不时瞟向门口。
彭耀华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光滑的封面。
他今年四十五岁，在这个以专业技术见长的单位里，算是年富力强的中层骨干。
担任规划设计所所长已有六年，业务能力扎实，为人沉稳，在同事中口碑不错。
前任老院长退休已经两个月，单位由副院长袁永强暂时主持工作。
关于新院长的人选，传闻版本众多，但始终没有确切消息。
直到上周五，上级主管部门的一纸任命文件突然抵达，宣布林志伟同志任规划设计研究院院长。
对于林志伟，大家所知甚少。
只隐约听说他来自另一个兄弟单位，似乎并非规划设计领域的专家出身。
这更增添了此番任命的神秘感。
“来了，来了。”办公室主任韩璇低声说了一句，快步走向门口。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轻微的送风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首先进来的是面带笑容、略显殷勤的袁永强副院长。
他侧身让开，随后，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这就是林志伟。
他看上去约莫五十岁上下，身材中等，穿着合身的深色夹克，步伐稳健，脸上带着淡淡的、看不出深浅的微笑。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既不锐利，也不热络，就像看一件司空见惯的物品。
“各位同事，大家好。”林志伟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北方口音。
“这位就是我们新任院长，林志伟同志。”袁永强热情地介绍，带头鼓掌。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礼节性的掌声。
林志伟微微颔首致意，走到主位坐下，双手自然地交叠放在桌上。
“首先，感谢组织的信任，让我有机会来到规划设计研究院工作。”
他的开场白十分常规，语气平稳，听不出什么波澜。
“我院技术实力雄厚，历史悠久，为城市的建设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
“在座的各位都是院里的骨干，很多同志比我更了解情况，更有发言权。”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缓缓扫过众人。
“我初来乍到，情况不熟，业务上更是外行。”
“接下来一段时间，我的主要任务是学习、调研，熟悉情况。”
“院里日常的工作，特别是业务和技术方面，依然由袁永强副院长负责，请大家像以前一样支持他的工作。”
这几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在座的一些人微微一愣。
新官上任，即便不烧三把火，至少也该宣示主权，强调一下领导权威。
如此直接地表示自己是“外行”，并且将日常管理权拱手让出，实在有些出乎意料。
袁永强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连声说：“林院长太谦虚了，我们一定全力配合您的工作。”
林志伟只是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接下来的时间，他简单听取了几个主要部门的工作汇报。
过程中，他很少插话，只是偶尔点点头，或者在本子上记录几下。
轮到彭耀华汇报时，他简要介绍了所里正在进行的几个重点项目。
当提到“北区城市更新规划”这个院里的重点难点项目时，彭耀华特意多说了几句遇到的困难。
他希望能引起新院长的注意，或许能得到一些新的支持思路。
然而，林志伟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轻轻“嗯”了一声，便示意下一个部门继续。
会议在一种略显平淡甚至有些沉闷的气氛中结束。
没有振奋人心的口号，没有明确的工作指示，更没有展现新领导魄力的任何举动。
散会后，人们低声交谈着陆续离开。
彭耀华走在最后，看着林志伟在袁永强和韩璇的陪同下走向院长办公室的背影。
他心里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失望。
这个单位积弊不少，正值转型关键期，大家都盼望着能来一位有魄力、有思路的领头人。
可这位林院长，给人的第一印象，未免太过……平常了。
甚至，有点过于“无为”了。
彭耀华摇了摇头，把这些杂念甩开。
也许是自己太心急了，再观察观察吧。
他走向自己的办公室，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却似乎照不进这栋大楼里某些人心头的些许阴霾。
02
接下来的日子，林志伟的行为模式逐渐固定下来。
他每天准时上班，但很少长时间待在办公室。
大部分时间，人们看到他要么在院子里散步，要么在各个楼层“闲逛”。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与门卫蒋德林大爷迅速建立的“友谊”。
设计院的大门旁，有一间不大的门卫室。
蒋大爷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身材干瘦，但精神矍铄。
他在这里看门已经十几年了，平时话不多，喜欢喝茶、听收音机。
自从林志伟到任后，这间小小的门卫室就变得热闹起来。
林志伟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副木质象棋，棋盘就摆在门卫室那张旧桌子上。
只要没有必须参加的会议，他十有八九会泡上一杯茶，坐到蒋大爷对面。
“将军！”蒋大爷中气十足的声音有时能传到院子里。
“哎呀，蒋师傅这步棋厉害，我得想想。”林志伟的声音则总是慢悠悠的。
两人一下就是大半天，楚河汉界，杀得难分难解。
起初，大家还觉得新鲜，偶尔会好奇地张望几眼。
但时间一长，各种议论便开始滋生蔓延。
这天下午，彭耀华从项目现场回来，正好看到林志伟和蒋大爷在门卫室下棋。
林志伟眉头微蹙，盯着棋盘，手里捏着一颗棋子轻轻敲着桌面。
蒋大爷则靠在椅背上，端着搪瓷茶杯，一脸笃定。
夕阳的余晖给这一幕镀上了一层不太真实的光晕。
彭耀华放慢脚步，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刚从一个协调会上回来，因为院里权限不清，几个部门相互扯皮，项目推进困难。
而作为一把手的林院长，却似乎对这些迫在眉睫的问题视而不见。
“彭所，回来了？”沈梦洁从后面跟上來，顺着彭耀华的目光也看到了门卫室里的景象。
沈梦洁是所里的年轻骨干，研究生毕业刚三年，有冲劲，也容易激动。
她撇了撇嘴，压低声音：“又在下棋。彭所，你说这新院长到底怎么回事？”
彭耀华收回目光，淡淡地说：“领导有领导的考虑吧。”
“考虑？”沈梦洁忍不住提高了声调，“这都半个月了，除了下棋，就是闲逛。”
“正经会议没开几次，关键决策不拍板，下面都乱成一锅粥了。”
“袁副院长那边倒是动作频频，听说……”
彭耀华打断她：“小沈，别在背后议论领导。做好自己的事。”
沈梦洁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但脸上明显带着不服气。
彭耀华其实理解她的情绪。
院里现在确实有些混乱。
袁永强副院长借着林志伟的“放权”，不断扩张自己的影响力。
几个重要部门的负责人，明显开始向袁永强靠拢。
一些原本需要院长签字的关键文件，送到林志伟办公室，往往石沉大海。
而袁永强那边，则总能“高效”地给出指示，尽管有些指示值得商榷。
这种权力的微妙转移，大家都心照不宣。
走到办公楼门口，彭耀华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林志伟刚好走了一步棋，蒋大爷拍着大腿哈哈大笑：“林局长，你这步臭棋啊！看来今天这盘你又输定喽！”
林志伟也不恼，呵呵笑着：“姜还是老的辣，佩服佩服。”
那神情，不像是一个单位的最高领导，倒更像是个闲散的退休干部。
彭耀华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希望自己的判断是错的，希望这位林院长是真的深藏不露。
但眼前的景象，实在难以让人产生信心。
他转身走进大楼，将门卫室里的棋局和笑声关在身后。
楼道里有些昏暗，空气中有种陈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这个历史悠久的设计院，仿佛也染上了某种暮气。
03
周三上午九点，院里召开月度工作例会。
这次会议，被许多人看作是观察新院长林志伟如何真正行使权力的一个重要窗口。
会议室里座无虚席，气氛比上次见面会要严肃许多。
林志伟准时到场，在主位坐下。
他依旧穿着那件深色夹克，表情平静。
会议由袁永强副院长主持。
他首先总结了上个月的工作，然后开始部署下个月的重点任务。
袁永强讲话条理清晰，声音洪亮，对各个项目的情况似乎了如指掌。
他不时引用数据，提出要求，显得专业而又干练。
相比之下，坐在正中的林志伟一直沉默着，低头翻看面前的资料，偶尔喝一口茶。
仿佛他只是一个列席者，而不是最高决策人。
“……关于北区城市更新规划项目，目前进度严重滞后。”
袁永强话锋一转，目光投向彭耀华。
“耀华所长，这个问题你们所里要高度重视。”
“甲方已经表达了不满，如果再不取得突破性进展，会影响我院的声誉和后续合作。”
彭耀华感到周围的目光都聚焦到自己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准备解释项目面临的复杂情况和实际困难。
“袁副院长，这个项目的情况确实比较特殊……”
“困难哪个项目没有？”袁永强打断了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关键是要想办法克服。我建议，成立一个专项工作组，由我直接牵头。”
“抽调精干力量，集中攻坚，务必在两个月内拿出让甲方满意的方案。”
这个提议，等于直接绕开了彭耀华这个所长，将项目的主导权上收。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大家都偷偷观察林志伟的反应。
这显然是对院长权威的一种试探，甚至可以说是挑战。
彭耀华感到脸颊有些发烫，但他克制着没有反驳，而是也看向了林志伟。
林志伟终于抬起头，目光从袁永强脸上扫过，又看了看彭耀华。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似乎刚才听到的只是一个普通的汇报。
“永强同志熟悉情况，既然你觉得有必要成立工作组，那就按你的想法办吧。”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同意下午茶点吃什么。
“日常的业务工作，你多操心。”
袁永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连忙说：“林院长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
林志伟点点头，转向众人：“其他同志还有问题吗？”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发言。
“那就散会吧。”林志伟合上笔记本，率先站起身。
他走到门口，似乎想起什么，回头对袁永强说：“哦对了，永强，后面几天的日常文件你直接处理就行，不用事事送我那儿。”
“我得多花点时间熟悉院里的大情小事。”
说完，他便推门出去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随后响起窸窸窣窣的收拾东西和低声议论的声音。
彭耀华坐在原地，一时没有动弹。
他没想到林志伟会如此彻底地放权，甚至在面对明显越权的行为时，也如此“大度”。
这已经不是“无为而治”能解释的了，简直像是主动放弃领导权。
袁永强走到彭耀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亲热却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耀华啊，北区项目你就配合好工作组，技术把关还是要靠你这样的老同志。”
彭耀华勉强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他看着袁永强意气风发的背影，又想到林志伟刚才那淡然的态度，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这位新院长，到底是真的无心权柄，还是另有打算？
如果他继续这样“不作为”，这个单位会不会彻底滑向袁永强掌控的方向？
而自己这些力求做事的人，又将何去何从？
04
林志伟“不理政事，沉迷下棋”的消息，像初春的野草，在单位内部悄然疯长。
各种版本的传言开始流传。
有人说他是某个领导安排过来“过渡”的，待不了多久就会调走。
有人说他是在原单位受了排挤，被“发配”到这里，心灰意冷。
更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上级对他这种工作态度已有耳闻，正在考虑重新调整人选。
流言蜚语中，人心浮动。
投向袁永强办公室的目光越来越多，请示汇报的人络绎不绝。
袁永强也俨然以实际掌权者自居，行事愈发高调。
而林志伟的办公室，则愈发冷清。
他似乎毫不在意，依旧每天大部分时间泡在门卫室。
棋盘上的厮杀，比会议室里的博弈更吸引他。
周五下午，彭耀华在所里审阅方案，沈梦洁气鼓鼓地走了进来。
“彭所，这工作没法干了！”
彭耀华从图纸上抬起头：“又怎么了？”
“袁副院长那个工作组，简直就是瞎指挥！”沈梦洁把一叠文件摔在桌上。
“他们根本不懂技术，就知道催进度，乱改方案。”
“照他们那个搞法，项目非黄了不可！”
彭耀华皱了皱眉：“具体什么情况？”
“他们要求我们放弃原本细致的现状调研，直接用旧数据建模。”
“说是为了节省时间，可那些数据早过时了，误差很大！”
沈梦洁越说越激动：“我据理力争，他们反而说我固执己见，不顾大局。”
“还暗示……暗示要是跟不上节奏，可以考虑换人。”
彭耀华的脸色沉了下来。
北区项目情况复杂，涉及大量历史遗留问题和居民切身利益，扎实的前期调研是底线。
袁永强为了快速出“政绩”，竟然如此不顾专业操守。
“彭所，您得说说句话啊！”沈梦洁看着彭耀华，“现在院里都传言林院长快走了，袁副院长马上要转正。”
“再这样下去，咱们院非被搞得乌烟瘴气不可！”
彭耀华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院子里，林志伟正和蒋德林大爷站在花坛边，指着几株新栽的花木说着什么。
蒋大爷比划着，林志伟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那悠闲的样子，与楼里暗流涌动的紧张氛围格格不入。
彭耀华心里也充满了矛盾和困惑。
从理智上，他觉得林志伟不该是如此庸碌之辈。
可眼前的事实，又让他无法为这位新院长辩护。
“小沈，”彭耀华转过身，语气凝重，“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
“方案的技术底线必须守住，这是我们的专业责任。”
“但方式方法要注意，不要正面冲突。”
沈梦洁不服：“可是……”
“没有可是。”彭耀华打断她，“领导之间的事情，不是我们该揣测的。”
“做好分内事，静观其变。”
沈梦洁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但眼神里满是失望和不解。
她离开后，彭耀华独自在办公室呆了很久。
他想起多年前刚参加工作时，一位老领导说过的话：“看人看事，不能只看表面，有时候静水流深。”
林志伟的“静”，是真的—潭死水，还是水下暗藏激流？
他与蒋德林下棋，是真的玩物丧志，还是另有所图？
彭耀华走到门边，透过玻璃，又望了一眼楼下。
林志伟和蒋大爷已经回到了门卫室，棋盘想必又已摆开。
落子无声，却仿佛敲在彭耀华的心上。
他决定，再等等看。
05
随着时间的推移，单位里的氛围变得更加微妙。
公开场合，大家对林志伟依然保持着表面上的尊重。
但私下里，“林局长迟早得走”几乎成了共识。
袁永强副院长的派系活动愈发活跃。
几个关键部门的负责人，如经营部的赵主任、财务科的刘科长，明显向袁永强靠拢。
他们经常出入袁永强的办公室，有时关门密谈很久。
院里一些重要的资源分配、人事安排，开始绕过正常的流程，由袁永强的小圈子私下决定。
原本按计划应该由林志伟主持的几次重要会议，也被以各种理由推迟或取消。
取而代之的，是袁永强主持召开的各种“协调会”、“推进会”。
在这些会议上，袁永强言辞之间，已经隐隐以一把手自居。
而林志伟，似乎完全被边缘化了。
他甚至很少在办公楼里出现，大部分时间都在门卫室，或者院子里散步。
有人看见他偶尔会跟后勤的工人聊天，或者向食堂的师傅询问菜价。
这些行为，在很多人看来，更加坐实了他“不务正业”、“缺乏领导能力”的印象。
一天中午，彭耀华在食堂吃饭，听到隔壁桌几个年轻人在闲聊。
“哎，你们说新院长能撑到年底吗？”
“我看悬，听说上面已经不高兴了。”
“袁副院长最近势头很猛啊，估计快了。”
“其实袁院能力挺强的，早点转正也好，省得现在这样不明不白的。”
彭耀华默默吃着饭，没有参与讨论。
但他注意到，办公室主任韩璇也坐在不远处，同样沉默地听着，眉头微蹙。
韩璇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性，做事严谨，为人正直，在院里人缘很好。
她似乎也对目前的状况感到忧虑。
吃完饭，彭耀华和韩璇恰好一起走出食堂。
“韩主任。”彭耀华打了个招呼。
韩璇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彭所长。”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气氛有些沉闷。
“最近……院里好像有点忙乱。”彭耀华斟酌着开口。
韩璇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是啊，文件流程都有点乱套了。”
她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有些该送林院长阅示的文件，直接就被拿到袁副院长那里去了。”
“林院长他……不过问吗？”彭耀华问。
韩璇摇摇头：“我去请示过几次，林院长都说让袁副院长处理就行。”
她叹了口气：“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
彭耀华能从她的语气中听出真诚的担忧，不是为了个人利益，而是为了单位的正常运转。
“也许林院长有他自己的考虑吧。”彭耀华只能这样安慰，也安慰自己。
韩璇苦笑了一下：“希望吧。”
分别时，韩璇似乎无意间提起：“说起来，林院长倒是跟蒋师傅挺投缘的。”
“蒋师傅？”彭耀华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门卫蒋德林大爷。”韩璇说，“林院长好像对他特别感兴趣，经常问这问那的。”
“蒋大爷在院里待得久，知道的老故事多。”彭耀华随口应道。
“是啊，快二十年了。”韩璇点点头，像是想起了什么，“蒋师傅可是院里的老人了，比很多领导资历都老。”
说完，她便转身回了办公室。
彭耀华站在原地，心里微微一动。
韩璇最后那句话，似乎别有深意。
蒋德林大爷，难道不只是个普通的看门人吗？
06
一个偶然的机会，彭耀华对蒋德林大爷有了新的认识。
那天下午，他需要找一份十多年前的旧规划档案。
档案室的管理员一时找不到钥匙，说可能在前任管理员那里。
而前任管理员，就是蒋德林大爷。
彭耀华只好来到门卫室。
他去的时候，林志伟并不在，只有蒋大爷一个人听着收音机里的京剧，手指轻轻敲着节拍。
“蒋师傅，打扰一下。”彭耀华说明来意。
“档案室东边那个柜子的钥匙是吧？”蒋大爷眯着眼想了想，“好像是在我这儿，我找找。”
他在抽屉里翻找着，里面杂七杂八的东西很多。
彭耀华耐心等着，目光无意间扫过墙上几张泛黄的集体合影。
其中一张格外老旧，是七八十年代的风格。
照片里是一群穿着朴素、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站在一栋老楼前。
彭耀华仔细辨认，竟然在里面看到了年轻时的蒋德林。
他站在前排中央，笑容自信，与现在判若两人。
更让他惊讶的是，照片里还有几位他认识的、早已退休的院领导。
那时，他们还都是年轻人。
“蒋师傅，这张照片是……”彭耀华忍不住问道。
蒋大爷抬起头，顺着彭耀华的目光看去，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怀念。
“哦，那是七九年，院里刚恢复建制时候拍的。”他语气平淡，“那时候，我还是技术科的骨干呢。”
“技术科？”彭耀华吃了一惊。蒋大爷以前竟是技术人员？
“是啊。”蒋大爷找到了钥匙，递给彭耀华，“干了十几年技术，后来嘛……觉得没意思，就去看大门了，图个清静。”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彭耀华却心中巨震。
一个曾经的技术骨干，自愿去看大门？这背后肯定有故事。
他忽然想起，好像听哪位老同志模糊提起过，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院里发生过一次重大技术事故，牵扯到一些人。
难道蒋大爷与此有关？
“找到了，谢谢蒋师傅。”彭耀华接过钥匙，没有多问。
他知道，有些往事，别人不愿提，就不该深究。
离开门卫室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蒋大爷又戴上了老花镜，继续听他的京剧，神态安详。
彭耀华忽然想到，林志伟天天来找蒋大爷下棋，真的只是为了消磨时间吗？
一个在院里待了将近二十年，经历过风雨起伏，曾是技术骨干的老人。
他看似远离漩涡，但这双眼睛，或许比任何人都看得更清楚。
院里的人事变迁，利益纠葛，派系争斗，恐怕都逃不过他的观察。
林志伟是否早就知道蒋大爷的过去？
他那些看似漫无边际的闲聊，是否别有目的？
彭耀华感觉自己似乎触摸到了冰山的一角，但水下更大的部分，依然隐藏在迷雾中。
他决定，下次再看到林志伟和蒋大爷下棋时，要更加留意。
07
平静的日子被一封突如其来的公函打破。
周一一早，上级主管部门发来质询函，措辞严厉。
质询的是院里正在争取的一个重大合作项目——“清河生态廊道总体规划”。
这个项目竞争激烈，院里投入了大量精力，志在必得。
但公函指出，我院的核心技术方案的关键部分，竟然出现在竞争对手公司的汇报材料中。
涉嫌严重泄密！
消息像一颗炸弹，在院里迅速引爆。
所有人目瞪口呆，继而感到愤怒和惶恐。
这种级别的泄密事件，性质极其恶劣，不仅可能导致项目失败，更会严重损害单位的声誉。
甚至可能引发上级的严肃追责。
院长办公室立刻召集紧急会议。
这一次，林志伟终于坐在了主位，脸上惯有的淡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
会议室里的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袁永强副院长脸色铁青，率先发言：“太不像话了！这是严重的违纪行为，必须彻查！”
“项目组的所有人，接触过方案的所有人，都要接受审查！”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座的项目相关人员，包括彭耀华和沈梦洁。
沈梦洁脸色煞白，紧紧咬着嘴唇。
彭耀华的心情也十分沉重。这个项目他所里参与很深，如果真出了问题，他难辞其咎。
“林院长，”袁永强转向林志伟，语气沉痛，“发生这样的事，我作为分管业务的副院长，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但当务之急，是查明真相，挽回影响。我建议，立刻成立调查组，由我牵头……”
“不必了。”
林志伟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林志伟，这位几乎被遗忘的一把手。
袁永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林志伟会直接否决他的提议。
“林院长，您的意思是？”
林志伟没有看他，而是目光平静地扫视全场，缓缓开口：“事情已经发生，慌乱和内部审查只会打草惊蛇，加剧恐慌，于事无补。”
“当务之急，是评估影响，制定应对策略，稳住甲方。”
他的思路清晰，与平日判若两人。
“方案泄密到什么程度？竞争对手掌握了多少核心内容？”
“我们的方案还有哪些独特的、未被泄露的优势可以强化？”
“如何向甲方证明我们的专业能力和诚意？”
几个问题抛出，直指要害。
彭耀华惊讶地发现，林志伟对项目的了解程度，远比他想象的要深。
袁永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林志伟没有给他机会。
“韩主任，”林志伟看向办公室主任韩璇，“立刻联系甲方相关负责人，表达我院的重视和歉意，请求安排一次当面沟通。”
“彭所长，”他又看向彭耀华，“你组织技术骨干，立刻重新梳理方案，找出我们独有的、未被波及的技术亮点和深化方向。”
“其他人，各司其职，稳定情绪，不得散布谣言。”
指令简洁明确，瞬间掌控了局面。
“那……泄密的事？”袁永强忍不住追问。
林志伟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真相，跑不了。”
散会后，众人心思各异地离开。
彭耀华走在最后，看到林志伟独自站在窗边，望着楼下。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门卫室里，蒋德林大爷正拿着抹布，慢悠悠地擦着桌子。
彭耀华心里猛地一跳。
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这场风暴，恐怕才刚刚开始。
而风眼，或许就在那间看似平静的门卫室里。
08
尽管林志伟采取了应急措施，但泄密事件的影响仍在持续发酵。
甲方虽然同意面谈，但态度明显冷淡，对院的信任度大打折扣。
竞争对手则趁势加大公关力度，局面对我院极为不利。
内部人心惶惶，各种猜测和流言甚嚣尘上。
有人怀疑是项目组成员泄密，相互之间充满了不信任感。
压力最大的自然是彭耀华和他的团队，他们既要应对甲方的质疑，又要加紧优化方案，疲于奔命。
就在这时，袁永强出手了。
他没有再请示林志伟，而是直接向更上级的主管部门提交了一份报告。
报告中，他详细“汇报”了泄密事件的情况，并尖锐地指出，事件的发生与林志伟院长到任后“管理松懈、职责不清、缺乏有效监督”有直接关系。
他委婉地暗示，林志伟同志可能不适合担任设计院一把手的重要职务。
这份报告的内容不知如何泄露了出来，在院里引起了更大的波澜。
袁永强的意图已经非常明显：借这次危机，扳倒林志伟，自己上位。
周四上午，袁永强甚至召集了几个亲信部门负责人，开了一个小范围的“通气会”。
彭耀华也被“邀请”参加。
在会上，袁永强痛心疾首地陈述了院的“危机”，然后话锋一转：“各位，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们不能坐等。”
“林院长他……唉，毕竟情况不熟，我们也要理解。”
“但为了院的生存发展，我们必须主动承担责任，拿出魄力来！”
他的支持者们纷纷附和，表示愿意紧跟袁副院长的步伐，共渡难关。
气氛被烘托得有些悲壮。
袁永强看向一直沉默的彭耀华：“耀华所长，你的意见呢？技术方面，还需要你多挑重担啊。”
这话看似倚重，实则逼迫站队。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彭耀华身上。
彭耀华感到手心有些出汗。
他知道，此刻的表态至关重要。
凭心而论，他对林志伟之前的“不作为”确有不满，袁永强至少展现出干事的态度。
但袁永强这种绕过一把手、向上打报告的做法，也让他感到不适。
而且，他内心深处，对林志伟仍存有一丝莫名的期待。
就在他犹豫如何措辞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林志伟站在门口，面色平静。
韩璇主任跟在他身后。
会议室里瞬间鸦雀无声，袁永强等人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都在啊。”林志伟走进来，很自然地走到主位坐下，“正好，省得再通知了。”
他看了一眼袁永强：“永强同志也在，那就一起听听吧。”
袁永强勉强笑了笑：“林院长，我们正在商量怎么应对目前的困难。”
“困难很快会解决的。”林志伟淡淡地说，然后转向韩璇，“韩主任，人都通知到了吗？”
韩璇点点头：“各相关部门负责人都已经在会议室等候。”
林志伟站起身，对袁永强和在场其他人说：“那就都过去吧，我们开个会。”
他的语气不容拒绝。
袁永强和亲信们交换了一下眼神，只得起身。
彭耀华看着林志伟沉稳的背影，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他感觉到，决定性的时刻，或许就要到来。
09
大会议室里，气氛比上次紧急会议更加凝重。
与会者们都已风闻袁永强打报告的事情，知道这已不仅仅是泄密事件，更是一场权力博弈。
林志伟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个普通的档案袋。
袁永强坐在他左侧，脸色阴沉，努力保持着镇定。
韩璇、彭耀华等人依次而坐。
林志伟没有绕圈子，开门见山：“关于方案泄密事件，已经有初步结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