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的冬天,东莞的空气里总是弥漫着潮湿的寒意。
我刚从北方来到这座南方城市不到三个月,在电子厂做流水线工人。
每天重复着相同的动作,仿佛自己也成了机器的一部分。
那天我发着高烧,倒在出租屋冰冷的楼梯口,意识模糊。
只记得有一双温暖的手费力地将我扶起,背着我一步步上楼。
醒来时,我看到房东女儿梁雪瑶正端着热水站在床边。
她用湿毛巾轻轻擦拭我的额头,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那一周,她每天来照顾我,熬粥、喂药、量体温。
我从未感受过这样的温暖,尤其是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异乡。
病好后,我鼓起勇气想请她吃饭,顺便表白心意。
可她只是摆摆手,笑着说:"嗐,不用,我只是怕你烧坏了没人交房租。"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我心中刚刚燃起的希望。
直到那个深夜,我在诊所外看到她苍白的脸和手背上的输液胶布。
我才明白,有些真心话,总是藏在玩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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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流水线上的传送带永不停歇,发出单调的嗡嗡声。
我站在工位前,重复着安装电路板的动作。
已经是晚上八点,流水线依然在运转,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冬雨。
流水线班长在过道里来回巡视,时不时催促着加快速度。
我的手因为长时间重复同一个动作而有些僵硬。
流水线上的日光灯发出惨白的光,照得每个人的脸色都很苍白。
流水线尽头堆着今天要完成的最后一批订单。
流水线的速度突然加快,我必须小跑才能跟上节奏。
流水线旁的工友曾建新朝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注意班长。
流水线上的零件在我手中快速组装,指尖已经磨出了水泡。
流水线终于停下来的那一刻,车间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叹息声。
我揉了揉酸痛的肩膀,跟着人群往外走。
雨还在下,厂区的水泥地面积满了水洼。
曾建新撑着一把破旧的雨伞追上我,用家乡话招呼着。
"冠宇,一起去吃宵夜吧,我知道有家新开的摊子。"
我摇摇头,指了指身上的工装,已经被汗水浸透。
"不了,我想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要上早班。"
曾建新不以为然地把伞往我这边倾斜了些。
"你这人就是太闷了,整天就知道干活睡觉。"
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我们沿着厂区外泥泞的小路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路边的榕树在雨中显得格外阴沉,枝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这一带都是密密麻麻的出租楼,住着来自各地的打工者。
每栋楼都亮着零零星星的灯光,像萤火虫栖息在夜色中。
我的出租屋在最里面那栋楼的四层,楼梯间没有灯。
曾建新住在隔壁楼,我们在路口道别。
"明天见,记得吃片感冒药,你脸色不太好。"
我点点头,转身走进黑暗的楼道。
扶着潮湿的墙壁,我一步步往上爬,感觉头越来越重。
可能是这几天加班太累,加上淋了雨,身体有些不适。
推开房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这是南方特有的潮湿气息。
十平米的房间除了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再没有别的家具。
我从热水瓶里倒出半杯温水,就着吞下两片感冒药。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敲打着铁皮屋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我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想起远在北方的家乡。
这个时候,家里应该已经下雪了,而不是这样阴冷的雨。
迷迷糊糊中,我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电视节目的声音。
那是房东一家住的套间,和我们这些租客只有一墙之隔。
有时候能听见梁雪瑶哼歌的声音,清脆得像清晨的鸟鸣。
想到这里,我不自觉地微笑起来,渐渐进入梦乡。
02
第二天醒来时,头更重了,喉咙也干得发疼。
我强撑着起床,用冷水洗了把脸,准备去上班。
刚打开门,就看见房东梁俊健站在走廊里。
他穿着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簿。
"小程,这个月的房租该交了。"
他的声音很洪亮,在安静的清晨显得格外突兀。
我摸了摸口袋,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手头有些紧。
"梁叔,能宽限两天吗?厂里后天发工资。"
梁俊健皱起眉头,手指在账簿上敲了敲。
"你们都这样,我这个房东也很难做啊。"
这时,隔壁的门开了,梁雪瑶端着一个铝制饭盒走出来。
她穿着浅粉色的毛衣,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
"爸,你小点声,其他租客还在睡觉呢。"
她轻声说着,目光落在我身上,微微一笑。
"程大哥要去上班?这个给你,我刚蒸的包子。"
她将还冒着热气的饭盒塞到我手里,转身对父亲说:"程大哥一向准时交租,晚两天也没什么。"
梁俊健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我,语气缓和了些。
"那说好了,后天一定要交。"
他合上账簿,转身下楼去了。
梁雪瑶朝我眨眨眼,"快趁热吃吧,白菜猪肉馅的。"
我捧着温暖的饭盒,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谢谢你,雪瑶。"
她摆摆手,转身回了房间。
我打开饭盒,包子的香气扑面而来,让我想起母亲的手艺。
站在走廊里,我慢慢吃着包子,心里暖暖的。
这是我来东莞后,第一次有人给我送早餐。
虽然知道这可能只是房东女儿对租客的普通关心。
但对于独在异乡的我来说,这份温暖格外珍贵。
下楼时,我遇见正在打扫院子的彭淑兰。
她是梁雪瑶的母亲,总是温和地笑着。
"小程去上班啊?今天降温了,多穿点。"
我点点头,把饭盒还给她,"谢谢阿姨,包子很好吃。"
彭淑兰接过饭盒,慈爱地看着我。
"雪瑶这孩子就是热心肠,你别介意。"
我连忙说不会,心里却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走出院子,曾建新已经在路口等着了。
他看见我,促狭地笑着:"听说房东女儿给你送早餐了?"
我的脸有些发烫,"别瞎说,就是普通的包子。"
曾建新推着自行车,故意拉长声音:"普通的包子?怎么不见她给我送呢?"
我瞪了他一眼,跨上自行车,用力蹬起来。
清晨的街道上已经有很多赶着上班的打工者。
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夹杂着各地方言的交谈声。
路边的早餐摊冒着热气,豆浆油条的香味飘散在空气中。
我回头看了眼出租楼,四楼那个窗口窗帘已经拉开。
不知道梁雪瑶此刻在做什么,是不是在准备早餐。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觉得好笑,摇了摇头。
曾建新追上我,还在喋喋不休:"要我说,房东女儿长得挺水灵的,你小子有福气。"
我瞪了他一眼,"别胡说八道,让人听见不好。"
他却满不在乎,"这有什么,男未婚女未嫁的。"
我没有再接话,只是用力踩着脚踏板。
寒风迎面吹来,我却觉得脸上还在发烫。
或许是因为发烧,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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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连续加了三天班,我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
周五晚上,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出租屋走。
雨又开始下了,比前几天都要大。
我没有带伞,只好把外套顶在头上小跑。
雨水很快浸透了单薄的工作服,冷得我直打哆嗦。
回到出租楼时,天已经全黑了。
楼梯间依然没有灯,我摸索着往上爬。
走到三楼时,突然一阵头晕,差点栽倒。
我赶紧扶住墙壁,大口喘着气。
额头烫得厉害,肯定是发烧了。
勉强爬到四楼,我已经浑身无力。
钥匙在口袋里,我却连掏出来的力气都没有。
背靠着房门,我慢慢滑坐在地上。
雨水顺着头发滴进眼睛里,视线开始模糊。
恍惚中,我听见有人上楼的脚步声。
然后是梁雪瑶惊讶的声音:"程大哥?你怎么坐在地上?"
我想回答,却发不出声音。
她蹲下身,用手碰了碰我的额头。
"天啊,这么烫!你发烧了!"
我感觉到她用力想扶我起来,但我的身体完全使不上劲。
"爸!妈!快来帮忙!"她朝着楼下喊道。
脚步声杂乱地响起,梁俊健和彭淑兰都上来了。
"这是怎么了?"梁俊健的声音带着诧异。
"程大哥发高烧,晕倒了。"梁雪瑶焦急地说。
我感觉到一双手把我架起来,是梁俊健。
"这么烫,得赶紧送医院。"
"这么晚了下着雨,怎么去医院?"彭淑兰担忧地说。
"先把他扶到屋里再说。"梁俊健说着,把我背了起来。
我趴在他宽厚的背上,迷迷糊糊地想着。
这个平时看起来精明的房东,此刻却显得很可靠。
梁雪瑶在一旁扶着我的手臂,不停地说话。
"程大哥,坚持住,马上就到了。"
她的声音很近,带着温热的气息。
我被安置在梁家客厅的沙发上。
彭淑兰拿来干毛巾,梁雪瑶细心地帮我擦头发。
"得赶紧退烧,这样烧下去会出事的。"梁俊健说。
"我去买退烧药。"梁雪瑶立即站起来。
"这么晚又下雨,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彭淑兰拉住她。
"没事的妈,药店就在街口,我很快回来。"
没等父母再反对,她已经拿着伞冲出门去。
我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摇晃的灯泡。
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彭淑兰给我盖上了厚厚的棉被。
"这孩子,烧得这么厉害还去上班。"
梁俊健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抽烟,眉头紧锁。
"外地人来打工都不容易。"
我想开口道谢,却发不出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梁雪瑶浑身湿漉漉地回来了。
她手里拿着药,头发都在滴水。
"快,把药吃了。"
她扶起我,小心地喂我吃药。
药很苦,但我却感觉不到。
只看到她被雨水打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
吃完药,我又昏昏沉沉地睡去。
半梦半醒间,感觉到有人不时更换我额头的毛巾。
那双手很轻柔,像母亲的抚摸。
04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我躺在梁家客厅的沙发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
梁雪瑶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正在削苹果。
看见我醒来,她露出欣喜的笑容。
"你醒啦?感觉好点了吗?"
我点点头,想要坐起来,却浑身无力。
"别动,你还在发烧呢。"她按住我的肩膀。
这时彭淑兰端着一碗白粥走过来。
"小程啊,你可把我们吓坏了。"
我不好意思地道谢:"麻烦你们了。"
"说的什么话,出门在外都不容易。"
梁雪瑶接过粥碗,小心地吹凉。
"我爸妈要去市场,今天我照顾你。"
我连忙说:"这太麻烦你了,我回自己房间就行。"
她摇摇头,"你烧还没退,需要有人照顾。"
正说着,梁俊健穿戴整齐从里屋出来。
他看了看我,对女儿说:"雪瑶,照顾病人很辛苦,要不..."
"爸,我知道怎么做。"梁雪瑶打断他。
"可是一个姑娘家照顾小伙子,传出去不好听。"
梁雪瑶笑了笑,"怕什么,我们光明正大的。"
她转向我,眨眨眼:"再说,万一传染给其他租客更麻烦。"
梁俊健还想说什么,被彭淑兰拉住了。
"就让雪瑶照顾吧,她心细。"
夫妻俩交代了几句,便出门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梁雪瑶,气氛突然有些尴尬。
她把粥碗递给我,"能自己吃吗?"
我接过碗,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手。
两人都下意识地缩回手,碗差点打翻。
"对不起。"我们异口同声地说。
然后都忍不住笑了,尴尬的气氛缓和不少。
我慢慢地喝着粥,她继续削苹果。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金边。
"你经常这样照顾别人吗?"我问。
她摇摇头,"你是第一个。"
顿了顿,又补充道:"病得这么重的第一个。"
我们聊了起来,她告诉我很多东莞的事。
哪里有好吃的,哪里可以买到便宜的生活用品。
我则说起北方的雪,还有家乡的麦田。
"真想去北方看雪。"她向往地说。
"冬天来我们那儿,我带你去滑冰。"
说完我才觉得这话太过亲密,有些不好意思。
但她似乎没在意,开心地点头。
中午时分,她又熬了中药,说是退烧的偏方。
药很苦,我皱着眉喝完。
她变戏法似的掏出一颗水果糖。
"给,去去苦味。"
糖很甜,一直甜到心里。
下午我又睡了一觉,醒来时烧退了些。
梁雪瑶坐在窗边看书,侧影在夕阳中很美。
她发现我醒了,放下书走过来。
"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谢谢你。"
她伸手试了试我额头的温度。
"确实不那么烫了。"
她的手很凉,碰在额头上很舒服。
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肥皂香味。
这一刻,我希望时间能够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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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来的几天,梁雪瑶一直在照顾我。
她每天早上准时来给我送药,中午熬粥。
有时还会带些她自己做的小菜,味道很好。
曾建新来看过我一次,挤眉弄眼地说:"因祸得福啊,冠宇。"
我让他别乱说,心里却泛起一丝甜意。
梁雪瑶确实是个很好的姑娘。
她不仅照顾我的身体,还经常陪我聊天。
知道我闷得慌,她把自己的收音机拿来给我解闷。
有时候我们会一起听音乐节目,跟着哼唱。
她最喜欢听邓丽君的歌,说声音甜得像蜜。
我也渐渐喜欢上这些温柔的旋律。
有一天下午,我靠在沙发上休息。
她坐在旁边织毛衣,针脚很熟练。
"给你爸爸织的?"我问。
她摇摇头,"给我爸的早就织好了。"
"那这是?"
"不告诉你。"她俏皮地笑了笑。
阳光照在她认真的侧脸上,格外柔和。
我看着她纤细的手指灵活地舞动。
突然很想时间就停在这一刻。
"你以后想做什么?"我问她。
她想了想,"我想开一家服装店。"
"在东莞?"
"不一定,也许去广州,或者深圳。"
她的眼睛里闪着光,那是年轻人特有的憧憬。
"你呢?打算一直在厂里做吗?"
我沉默了,这个问题我也问过自己很多次。
"不知道,也许攒够钱就回老家做点小生意。"
她点点头,"回家也好,父母都在身边。"
但不知为什么,说这话时她显得有些落寞。
第五天,我的烧完全退了,只是还有些虚弱。
梁雪瑶熬了鱼汤,说补充营养。
她小心地把刺挑出来,才把汤递给我。
"你以后肯定会是个好妻子。"我脱口而出。
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太轻浮。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低头收拾碗筷。
"我...我去洗碗。"
看着她匆忙离开的背影,我暗自懊恼。
晚上,彭淑兰来看我,说了很多感谢的话。
"雪瑶这孩子,对谁都这么热心。"
她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我明白她的意思,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是房东的女儿,我只是个外地打工仔。
这种认知让我的心沉了沉。
第六天,我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梁雪瑶陪我在院子里晒太阳。
冬天的阳光很温暖,照在身上很舒服。
"明天我就能回自己房间了。"我说。
她点点头,"嗯,你差不多好了。"
两人突然都沉默下来。
这些天的相处,让我们之间产生了某种默契。
但谁都不愿先捅破那层窗户纸。
"这几天真的很谢谢你。"我郑重地道谢。
她摆摆手,"邻里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这话说得太官方,我们都不自然地笑了笑。
晚上我躺在床上,回想这些天的点点滴滴。
梁雪瑶的每一个笑容,每一句关心。
让我在这个冰冷的城市感受到了温暖。
也许,我可以试着追求这份温暖。
06
第七天早上,我完全康复了。
收拾好东西,我准备回自己的房间。
梁雪瑶来送我,站在门口有些欲言又止。
"晚上我请你吃饭吧。"我鼓起勇气说。
她愣了一下,"不用破费了。"
"要的,感谢你这几天的照顾。"
她犹豫着,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那...好吧。"
我心里一阵雀跃,开始计划晚上的告白。
一整天我都坐立不安,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下午特意去理发店剪了头发,还买了新衬衫。
曾建新看到我这样,笑着打趣:"哟,这是要去见重要的人啊。"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没有否认。
傍晚时分,我提前来到约定的小餐馆。
点了几个菜,都是梁雪瑶爱吃的。
她准时来了,穿着淡黄色的毛衣,格外好看。
"其实不用这么破费的。"她坐下时说。
"应该的,你照顾我那么多天。"
吃饭时,我一直在找合适的机会开口。
但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吃得很少。
"你是不是不舒服?"我问。
她摇摇头,"没有,可能是有点累。"
我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了准备已久的话。
"雪瑶,这几天我真的很感谢你。"
"不只是感谢,我...我喜欢你。"
说完这句话,我的心跳得厉害。
她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中。
然后突然笑了起来,摆摆手说:"嗐,不用这么客气。"
"我只是怕你烧坏了没人交房租。"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我所有的热情。
我呆呆地看着她,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继续笑着,但笑容有些勉强。
"快吃吧,菜要凉了。"
接下来的时间,我们都没再说话。
她很快吃完,说要早点回去帮母亲做事。
我送她到餐馆门口,看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
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
回到出租屋,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原来这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
她只是尽一个房东女儿的责任而已。
那句"怕没人交房租",说得多么轻松。
却像一根刺,扎在我心上。
夜深了,我依然睡不着。
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对面梁家的窗户。
灯还亮着,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也许早就忘了今晚的事,睡得正香。
而我却在这里辗转反侧。
或许我该搬走了,继续住在这里太尴尬。
可是又能搬到哪里去呢?
这个城市这么大,却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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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接下来的几天,我刻意避开梁雪瑶。
早出晚归,尽量不和她碰面。
她似乎也察觉到了,没有再来找过我。
只是有时会在门口放些水果,但不留纸条。
曾建新看出我的不对劲,问我怎么了。
我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这种单相思的苦楚,说出来只会更可笑。
周五晚上,我加完班回到出租楼。
看见梁雪瑶的房间黑着灯,有些诧异。
平时这个时候,她都在家看电视。
鬼使神差地,我走出出租楼,在附近闲逛。
也许是想散散心,也许是在期待偶遇。
城中村的夜晚很热闹,到处都是小吃摊。
但我没有胃口,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
走到街口的诊所附近时,我突然停住脚步。
诊所里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梁雪瑶。
她穿着厚外套,脸色苍白得吓人。
右手背上贴着白色的胶布,显然是刚输完液。
我下意识地躲到树后,看着她慢慢往前走。
她的脚步有些虚浮,时不时要扶着墙壁休息。
这么晚,她一个人来诊所做什么?
生病了吗?为什么没人陪她?
种种疑问在我心中盘旋。
看着她虚弱的样子,我忘记了自己的尴尬。
悄悄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一段距离。
她走得很慢,时不时咳嗽几声。
在一个拐角处,她突然停下脚步,靠在墙上休息。
我赶紧躲到阴影里,心跳得厉害。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单。
她休息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我继续跟着,心里充满担忧。
诊所离出租楼不远,但她走了很久。
快到楼下时,她突然回头看了一眼。
我来不及躲闪,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她愣住了,我也僵在原地。
"程大哥?"她惊讶地叫出声。
我只好走上前,"这么晚,你怎么一个人?"
她勉强笑了笑,"有点感冒,来拿点药。"
"我送你上去吧。"我说。
她摇摇头,"不用了,就几步路。"
但她的脸色真的很差,我放心不下。
"还是我送你吧。"我坚持道。
她看了看我,终于点了点头。
我们一前一后地上楼,谁都没有说话。
到她家门口时,她轻声说:"谢谢。"
"你...好好休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点点头,开门进去了。
我站在走廊里,心里充满疑问。
如果只是普通感冒,为什么要晚上独自去诊所?
而且手背上明明有输液胶布。
08
第二天是周六,我不用上班。
但一大早就醒了,心里还惦记着昨晚的事。
梁雪瑶苍白的脸一直在我脑海里浮现。
我决定去诊所问问情况。
诊所刚开门,只有一个老医生在整理药品。
"医生,我想问问昨晚来的那个姑娘..."
老医生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
"你说梁家姑娘啊,怎么了?"
"她...得了什么病?严重吗?"
老医生叹了口气,摇摇头。
"那姑娘啊,自己感冒发烧好几天了。"
"还天天去照顾一个发烧的租客。"
"结果把自己累倒了,现在烧得更厉害。"
我如遭雷击,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照顾租客?"
"是啊,说是怕传染给其他人才亲自照顾。"
"这姑娘心肠太好,就是不太爱惜自己。"
老医生絮絮叨叨地说着,而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原来她也在发烧,却还坚持照顾我。
原来那句"怕没人交房租"只是借口。
我心里五味杂陈,既感动又心疼。
"医生,她情况严重吗?"
"连着输三天液了,今晚还要来一次。"
"年轻人恢复快,但也不能这么折腾。"
我谢过医生,失魂落魄地走出诊所。
阳光很好,但我却感觉浑身发冷。
想起这些天我对她的回避和误解。
想起她独自来诊所时孤单的身影。
我真是个混蛋,居然相信了那句玩笑话。
晚上,我提前来到诊所附近等着。
八点左右,梁雪瑶果然来了。
她看起来比昨晚更憔悴,走路都有些不稳。
我看着她走进诊所,在长椅上坐下等待。
过了一会儿,我也跟着走进去。
她看到我,明显愣住了。
"程大哥?你怎么..."
"我来陪你。"我在她身边坐下。
护士过来给她输液,针头扎进血管时她皱了皱眉。
我握住她另一只手,发现冰凉得吓人。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轻声问。
她低下头,没有回答。
输液室里很安静,只有药水滴落的声音。
灯光照在她脸上,显得格外苍白。
"那天我说的话是认真的。"我鼓起勇气说。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那为什么..."
"因为我爸要涨你房租。"她突然说。
我愣住了,不明白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