嬉皮士文化与魏晋风度

嬉皮士文化精神并不是那么正规，而魏晋风度也不是那么正规，两者似乎在文化上有着共同之处。

上世纪六十年代，美国兴起了嬉皮士文化。嬉皮士文化是一种逃避的文化，也是一种反抗正统社会的文化。这种文化似乎以一种革命的姿态登上历史舞台，当时青年们由于越战问题对社会失望，认为社会已经进入成年阶段，并没有什么青春和理想，于是在文化方面做出了反抗的姿态。他们采取的反抗方式不是积极的示威和破坏性的极端行为，便是吸毒或者披发褛衣的流浪生活。他们反对传统，故作愤世嫉俗之状。越是这样，越能吸引很多年轻人的关注，以至于很多追随者开始以反叛者的姿态出现。不管是在文学方面，还是在音乐、绘画方面，都出现了嬉皮士文化的特征，似乎是一种玩世不恭的态度表现，甚至是年轻人一种叛逆的表现。当时的年轻人要反对传统观念，进而反抗社会习俗，做出叛逆的姿态，其实是受到传统习惯的压抑，或者说受到强权的压制，并不能自己做主，才会以反叛的姿态出现。倘若真的实现了民主，让他们自己投票决定，他们这种反叛式的姿态就有可能消失，或者说他们的反叛心理就有可能减弱，不会完全展现出来。嬉皮士用公社式的和流浪的生活方式来反映出他们对民族主义和越南战争的反对，他们提倡非传统的宗教文化，批评西方国家中层阶级的价值观。他们批评政府对公民权益的限制、大公司的贪婪、传统道德的狭窄和战争的无人性。他们将他们反对的机构和组织称为“陈府”。只不过后来这种文化发展到极端，成了描写长发的吸毒者的象征。保守派人士依然使用嬉皮士一词作为对年轻的自由主义人士的侮辱。

旧金山海特·亚许柏里地区的嬉皮士是以一个叫做Diggers的团体为中心。这个街头剧团体将即时性的街头剧、无政府主义行动和艺术表演结合在一起，他们的目标是要建立一个“自由城市”。很多倡导嬉皮式文化的年轻人来自于中产阶级的家庭，他们有可能享受惯了舒适的生活，觉得这种生活比较平淡，扼杀人的创造力，就要反叛这样的生活，进而反叛传统，反叛各种社会习俗，最终走上了正统的反面。有的嬉皮士喜欢无为而治，要回到简朴的原始的生活模式，保证个人的尊严和自由，甚至要掀起“生活的革命”。政府方面并不允许对嬉皮士作出正面的评价。因为他们往往反对宗教，反对战争，反对传统的很多东西，而且还吸毒，甚至滥交，那么他们只能称为社会败类，而不是什么反传统的先锋。嬉皮士运动并非简单的文化运动，而是和政治有关系，有种反对战争和独裁，反对借用民众名义搞极权主义的模式。因为主流意识形态不承认他们，虽然有大量的年轻人称为嬉皮士，但过了那个年代，嬉皮士运动就销声匿迹了。现在还有一些年轻人披着长发，吸毒，反传统，尤其是那些摇滚乐歌手以及乐手，经常以嬉皮士的面貌示人，当然会吸引很多年轻人。

魏晋风度似乎和嬉皮士运动有相同之处，是一批喜欢清谈玄学的知识分子兴起的运动。而这种运动仍然是背离传统的，或者说是反传统的。当时文人受到强权的压迫，并不想做官，似乎和孔子的主张是一样的。孔子认为，“邦有道则仕，无道则隐。”文人们不想为政治服务，因为他们认为操控政治的君主并不是有道的君主，而且实行的很多政策是他们不满的。他们故意装聋作哑，寄托诗酒。他们“精老庄，通周易”，喜欢清谈玄学，有的还喜欢炼丹。阮籍为了不去做官，整天喝酒，喝醉之后就写诗，有时候喝醉之后赶着牛车到外面游览，牛把他拉到哪里他就到哪里，直到走到野外没路的地方，他就放声大哭。嵇康堪称“魏晋颜值担当”，“岩岩若孤松之独立”，醉酒时，“巍峨若玉山之将崩”。他是曹操的曾孙女婿，虽出身布衣，却能当上中散大夫。曹爽和司马懿一个“专擅朝政，兄弟并掌禁兵，多树亲党，屡改制度”，一个“内急忌而外宽，猜忌多权变”。他俩共事，势同水火。为了不卷入曹氏家族和司马集团的争斗漩涡，嵇康辞去中散大夫一职，遁入了嵇山（即云台山）那片葱茏的竹林中。他安贫乐道，不喜欢做官。好友山涛举荐他做官，他便写了一封绝交书给山涛，要和山涛断绝关系。他家中有一棵柳树，枝叶繁茂，旁边是他亲手挖的水池，他还在柳树下打铁，打好了铁器卖了换米吃。

钟会到了嵇康家门口，不见嵇康出来迎接，就推门进去了。他看到嵇康正在打铁，旁若无人。向秀给他拉封箱，烟火熏在脸上，眼泪不住地流。过了很久，钟会要走，嵇康才给他说了两句话，却没有提到做官的事。钟会向晋文帝司马昭禀报，说嵇康是一条卧龙，言行放荡，离经叛道，诋毁立法，又不能被皇帝所用，就应该杀掉，还天下太平。晋文帝宠幸钟会。听了谗言之后，就杀了嵇康。嵇康临刑之前，太学生三千人跪请皇帝，请求嵇康当太学院的老师。皇帝不允许，嵇康在临死之前弹了一曲《广陵散》，还说《广陵散》从此就失传了。魏晋名士往往是这样，总是有离经叛道的思想和行为，其实是反对强权。他们大多讲究阴阳，寄情山水，炼丹求寒石散之方，类似于西方青年吸毒和群居乡野。鲁迅认为魏晋名士（如嵇康、阮籍等“竹林七贤”）的行为（如服药、饮酒）并非单纯的生活方式选择，而是对抗僵化礼教的精神宣言。他们以放荡不羁的言行挣脱传统束缚，这种“逆俗之气”在鲁迅看来具有超越时代的价值。鲁迅的好友许寿裳认为：“鲁迅对于汉魏文章，素所爱诵，尤其称许孔融和嵇康的文章……就因为鲁迅的性质，严气正性，宁愿覆折，憎恶权势，视若蔑如，皜皜焉坚贞如白玉，凛凛焉劲烈如秋霜，很有一部分和孔嵇二人相类似的缘故。”

嬉皮士运动和魏晋风度似乎有共同之处，都是反对传统，反对强权的压迫，当然参与的人都走上了正统的反面，似乎不被主流意识形态接受，或者说不被权力系统承认。当然并非他们不对，而是他们反对权力，反对对人性的扼杀，而他们自我陶醉，浪费生命的举动却是不被提倡的。不过，他们的革命精神或者说反传统斗士的姿态是值得欣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