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肖复兴：翻检旧诗，敬献于王火先生

文|肖复兴

人在文坛半世，认识的作家不少，真正交往的很少，其中，前辈作家更少。但是，王火先生曾是其中一位。不想近日听到他仙逝的消息，103岁（虚岁）的高龄，按理说是喜丧，心里却还是非常悲痛。

王火先生是人品与作品吻合的一位，所以，我敬重他，并一直愿意与他交往，因为可以学习，可以借鉴，可以助我荡心涤虑，为人为文，都能够保持一点清正。

王火先生年长我24岁，是我的长辈。他从复旦大学新闻系毕业后，在上海大公报发表第一篇作品《被侮辱与被损害的——记南京大屠杀中的三个幸存者》的时候，是1947年。那一年，我刚出生。

五十年后，1998年，在首都机场，我第一次见到王火先生。那时，他74岁，身材瘦削，身着一身干练的西装，温文尔雅，俊朗挺拔，像一介书生，让我不由想象他大学毕业刚刚出道时的样子。

那年秋天，我们一起去欧洲访问，他是我们中国作家代表团的团长。他的三卷长篇小说《战争和人》刚刚获得茅盾文学奖，但是，从他身上看不出一丝春风得意的痕迹，他也不会像有的作家那样侃侃而谈、妙语连珠。

记得那一次路过维也纳，困顿机场，我们几人纷纷用拙劣的英语和机场工作人员打交道，他静静地站在一旁，微笑着看我们争先恐后地“表演”。其实，他的英语比我们都要好得多。他是一位极谦和平易的长者。这是最初他留给我的印象，也是让我对他敬重的原因。

那一次，我们一起访问了捷克、奥地利等国家。在布拉格，王火先生向我们提议，一定要去看看丹娜，为她扫扫墓。

我学识浅陋，不知道丹娜。他告诉我捷克和我国文化交流的历史：和鲁迅有过交往并得到鲁迅赞扬的普实克，是捷克第一代汉学家；丹娜·施佳维契科娃是捷克第二代汉学家，对中国非常有感情，编写了捷克第一部《捷华大词典》，翻译过袁静、孔厥的长篇小说《新儿女英雄传》及艾青的诗歌等很多中国作家的作品。可惜，1976年，她不幸遭遇车祸丧生。“这二十多年来，咱们是来到捷克的第一个中国作家代表团，不能忘记老朋友，应该去为她扫扫墓。”我发现他是一位重情重义的人，即便是对素不相识的丹娜，也是寄托着一份真挚的情感。

这次出访，有一件事，很难忘。在维也纳，出机场时，已是夜幕垂落时分，车过百泉宫，驶进一条小街，那里堵车，车子不得不停了下来，我们只好隔着车窗看夜景。这时候，王火先生突然指着车窗前一家商店灯火闪亮的橱窗，情不自禁地叫道：我女儿也来过这里！

这让我有些吃惊，吃惊于平常一向矜持的他竟然叫出了声；也吃惊于我们都是第一次来维也纳，他怎么就这么肯定，这里一定是女儿来过的地方？

我把疑问甩给了他，他肯定地对我说：我女儿去年来过维也纳，就是在这个橱窗前照过一张照片，寄给过我！我知道，他的小女儿在英国。

橱窗明亮的灯光，在他的眼镜镜片上辉映，那一刻，一个父亲对女儿无限的情思，毫不遮掩地宣泄在他的眸子里。

维也纳那一夜的情景，如同一枚经年不化的琥珀，至今依然晶亮而温暖，恍若眼前。后来，我听成都的朋友讲起他的一件往事：他曾经奋不顾身地跳进水中，救起一个落水的孩子，却使得自己的一只眼睛失明。这样舍己救人的事情，他从来没有对我透露过一丝一毫。

听到王火先生成都救人这件事情，让我想起在维也纳他指着橱窗惊叫的情景，也让我想起在布拉格他带我们拜谒丹娜墓地的情景。一个是自己的女儿，另外两个是素不相识的人，他都一样倾心相待。这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

在文坛，王火先生的资历深厚，《战争和人》《九十回眸：中国现当代史上那些人和事》，是他最重要的两部大书，那里面有他亲历的厚重历史，其价值超出文学之外，可谓双星并重，风烟一纸。但不知为什么，听到王火先生仙逝的消息后，我忽然想起的，却是他在维也纳思念女儿、在布拉格拜谒丹娜和在成都救人，这三件不挨不靠的往事，蒙太奇一般，浮现眼前。

我想，作为一个作家，靠作品传世，也要靠人品立世。做一个好作家，做一个好父亲，做一个好丈夫，还有，做一个好朋友，也许都不难，但能将四者兼而合一，能像王火先生做得那样好，并不容易。仁者寿，信言不虚。

2014年，《九十回眸：中国现当代史上那些人和事》出版，读过之后，我曾经写下一首小诗致王火先生：

九十回眸雨后晴，当年挥笔在南京。

白头痛说忠和义，碧血惊书战与争。

老树已随双凤舞，大山犹见一江横。

蓉城春色来天地，依旧文章火样情。

王火先生的夫人名凌起凤，诗中的“双凤”，指的就是他们的两个女儿。重新翻检旧诗，敬献于王火先生的灵前。

(作者为著名作家，曾任《人民文学》杂志社副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