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大唐建中年間，刚刚经历了“泾原兵变”的新君唐德宗多疑善忌，对任何手握重兵的功臣都怀有刻入骨髓的戒备。
整个帝国，都笼罩在一种君臣相互猜忌的压抑氛围之中。
而汾阳王郭子仪，正是这帝国最耀眼的功臣。
他以赫赫战功被尊为“尚父”，权倾朝野，家族荣耀达到了人臣之巅。盛名之下，危机四伏，子孙的骄纵与政敌的窥伺，如附骨之疽，让他这位年迈的英雄夜不能寐。
一桩看似寻常的街头斗殴终于化作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郭子仪明白，任何辩解都已苍白。
于是，在公元780年那个深秋，病榻之上，他没有呈上续命的良方，反而捧出了象征最高兵权的帅印，向着前来探望的皇帝，流下了震惊朝野的眼泪……
01
建中元年，公元780年。
长安的秋天，总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萧瑟。尤其是今年的秋，似乎格外的冷，风也格外的硬。汾阳郡王府那两扇朱漆兽首大门，往日里总是敞开着，彰显着主人“四门不关”的坦荡与自信。可如今，那门却总是半掩着，透出一股与这座功勋府邸极不相称的迟疑和压抑。
金黄的银杏叶铺满了庭院，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往年，总有十几个小厮勤快地扫着，保持着王府的体面。今年，落叶却堆积着，仿佛无人问津，任由秋风将它们卷到廊柱下，堆在石阶前。
郭子仪就坐在廊下的一张太师椅上，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的深栗色棉袍，袍子的边缘已经起了些微的毛边。他没有穿那身象征着“尚父”荣耀的紫袍金带，那身衣服，如今在他看来，沉重得像一副枷锁。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院子里，几个年幼的孙辈正在追逐一只慵懒的花狸猫，孩子们的笑声清脆如银铃，可这笑声非但没能让他感到一丝宽慰，反而让他的眼神更添了几分深不见底的忧虑。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毫无征兆地袭来，他瘦削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一旁的侍女连忙端上温水，他摆了摆手，那只曾经执掌千军万马、挽救大唐于累卵的手，此刻布满了老年斑，颤抖得厉害。
他感觉自己不是住在王府里，而是住在一个四面透明的琉璃笼子里。这笼子外面，是无数双眼睛，有敬畏的，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更有无数双贪婪而伺机而动的眼睛。他的一生，战功赫赫，从安史之乱中浴血奋战，到一次次平定藩镇叛乱，皇帝赐他“尚父”尊号，权倾朝野。可是，那些金戈铁马的画面在他脑中早已模糊，清晰的，反而是那些功成名就后，如影随形的细节。
他记得，每次大胜还朝，百官跪迎，山呼海啸。可当他抬起头，总能看到几位同僚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他记得，先帝（唐代宗）每次赏赐他良田美女，都会在不经意间问一句：“尚父军中的那些老伙计，近来可好啊？”那语气，是关心，更是试探。为了避嫌，他不得不将自己的府门大开，任由朝中官员、市井游侠进出，将自己的一切都暴露在阳光下。他以为这是自证清白的最好方式，却没料到，这反而让郭家成了一个巨大的名利场，一个是非漩涡的中心。
这份荣耀太重了，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就在他沉思之际，管家郭福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慌张。他屏退左右，在郭子仪耳边低语了几句。
郭子仪浑浊的眼睛里，猛地闪过一丝精光。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老爷，”管家声音更低了，“是六郎（郭暧）府上的一个门客，今天在东市跟人起了口角。对方……对方是御史中丞卢杞大人的一个远房外甥。咱们的人仗着王府的势，把人给……打得头破血流了。”
管家说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郭子仪的脸色。在他看来，这不过是长安城里每天都在发生的权贵子弟间的寻常摩擦，对方虽然是卢中丞的亲戚，但毕竟只是个远房，汾阳王府的面子，怎么也比一个远房外甥大。
府里其他人听说了，也大多是这个想法，甚至有人觉得是给王府涨了脸面，教训了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人。
可郭子仪的反应，却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他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哐当”一声，那只上好的景德镇白瓷茶杯，就这么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滚烫的茶水溅在他的袍子上，他却浑然不觉。他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嘴唇哆嗦着，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他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发怒，也没有去关心谁对谁错，只是失神地看着地上的碎片，反复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
“来了……这么快……就来了……”
家人围了上来，郭暧的夫人升平公主也闻讯赶来，不解地问道：“尚父，不过是门客间的小冲突，打发些钱财，再去卢府上道个歉便是了，您为何如此？”
郭子仪缓缓抬起头，看着满堂儿孙不解甚至带着一丝埋怨的眼神，他心中一片冰凉。他没有解释，只是挥了挥手，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把那个门客，给我绑了，送到京兆府去，就说我郭家管教不严，请国法处置。”
这个决定，更是让众人哗然。为了一个外人，如此折损自家的颜面？这还是那个威震天下、说一不二的汾A阳王吗？
夜，深了。
王府的喧嚣终于沉寂下来，只剩下巡夜家丁的脚步声和更夫的梆子声，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
郭子仪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那碗平日里能安神的汤药，今夜却像一碗苦水，在他胃里翻江倒海。
他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醉打金枝”的那一天。他的儿子郭暧，因为在酒后与妻子升平公主争吵，口出狂言：“你仗着你爹是皇帝就了不起了？我爹还不愿意当皇帝呢！”这句话，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足以诛九族的弥天大罪。
他梦见自己亲自将五花大绑的郭暧押到宫门前，自己脱去官帽，摘去佩剑，像一条最卑微的狗一样，匍匐在冰冷的金殿石砖上，等待着皇帝的发落。他看不清先帝唐代宗的脸，只记得那张龙椅高高在上，笼罩在阴影里，像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他感觉自己脖子后面凉飕飕的，那把看不见的屠刀，仿佛随时都会落下。
整个大殿静得可怕，他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每一次跳动，都像是敲响了郭家满门的丧钟。
“啊！”
郭子仪从梦中惊醒，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寝衣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地贴在背后，冰凉刺骨。
他知道，那次危机虽然被先帝以“不痴不聋，不做家翁”的宽容化解了，但那根刺，已经深深地扎进了皇家和郭家之间。先帝可以宽容，但新君呢？如今坐在龙椅上的，是年轻、多疑、刚刚经历了泾原兵变、内心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唐德宗。
皇帝的信任，就像夏日正午的冰块，看起来晶莹剔透，实际上在权力的烈日下，融化得比谁都快。而自己家族“功高震主”的原罪，却是刻在骨子里的，洗都洗不掉。
他颤颤巍巍地从床上爬起来，摸索着走到墙边，推开一处不起眼的暗格。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厚重的紫檀木盒。
他将木盒捧了出来，那分量，压得他手臂都在发抖。他打开盒盖，里面铺着明黄色的锦缎，一方雕刻着麒麟的黄金帅印，在昏暗的烛光下，散发着冰冷而致命的光芒。
这方帅印，曾伴随他南征北战，是他赫赫战功的见证，是大唐最高兵权的象征，是无数武将梦寐以求的至高荣耀。
可现在，郭子仪看着它，就像看着一条盘踞在他家中的剧毒蝰蛇。
他伸出枯槁的手，轻轻抚摸着帅印上冰凉的麒in纹路。这触感，让他不寒而栗。
他对着这方帅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地低语道：
“我郭子仪一生杀敌无数，从不畏惧。可到头来，我最想亲手毁掉的‘敌人’，竟然是你……”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明白了，靠着别人的宽容和自己的小心翼翼，是活不下去的。
想要保全这个家，想要让那些被荣耀冲昏了头脑的子孙们活下去，只有一个办法。
必须亲手毁掉这个所谓的“护身符”，因为它，早已变成了“催命符”。
02
第二天一早，郭子仪的病情“加重”了。
他水米不进，卧床不起。但他的精神却异常清醒。他没有让御医来看，而是派人将自己所有成年的子孙，全都叫到了他的卧房里。
汾阳王府的子孙们，带着几分忐忑和不解，陆陆续续地来到了这间弥漫着药味和压抑气氛的屋子。他们看到躺在床上的郭子仪，面色蜡黄，嘴唇干裂，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心中都不由得一紧。
郭子仪的目光，像一把迟钝的刀子，缓缓地从每一个儿孙的脸上刮过。他没有了往日的慈祥，那眼神里，是审视，是失望，更是彻骨的冰冷。
“都来了？”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父亲（祖父），您身体要紧，有什么事吩咐我们去做就是了，何必亲自……”长子郭曜上前一步，关切地说道。
郭子仪抬手打断了他，目光直接锁定了站在人群后面的第六子郭暧。
“郭暧，你过来。”
郭暧心里一突，硬着头皮走到床前。他知道，父亲还在为昨天东市的事情生气。
“父亲……”
“跪下。”郭子仪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升平公主脸色一变，想要求情，却被郭子仪一个眼神给制止了。郭暧不敢违逆，“噗通”一声跪在了床前。
“我问你，昨天东市，你那个门客，为何与人动手？”郭子仪的眼睛半睁半闭，仿佛随时都会睡过去，但那问话却字字清晰。
郭暧有些不服气，辩解道：“父亲，是对方先出言不逊，说……说我们汾阳王府的人，仗势欺人，跟螃蟹一样横着走。孩儿的门客气不过，才……”
“混账东西！”
一声暴喝，让整个屋子都为之一颤。郭子仪猛地一拍床沿，挣扎着坐了起来，双目圆瞪，怒火仿佛要将他干瘦的身体点燃。这是几十年来，他第一次在家中发这样的雷霆之怒。
他指着郭暧的鼻子，因为激动，手指都在剧烈地颤抖：“螃蟹？他说得没错！你们就是一群不知死活的螃蟹！你以为你姓郭，就天下无敌了吗？你以为你爹我头顶‘尚父’二字，就能保你们一世无忧了吗？”
“我告诉你们！”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回荡在每一个子孙的耳边，“我郭子仪，是国家的柱石！但你们记住了，柱石若是太高，是会挡住龙椅上那位的阳光的！你们平日里的一举一动，一声咳嗽，一声笑骂，在别人眼里，都不是威风，是张扬！不是体面，是跋扈！你们每一次仗着郭家的名头在外面惹是生非，都不是在给郭家涨脸，而是在亲手打磨一把刀子，递给那些日夜盼着我们倒台的政敌！”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得满屋子的人都懵了。他们从未见过父亲如此疾言厉色，也从未听过如此悚人听闻的言论。
郭暧被骂得面红耳赤，低着头不敢言语。一些年长的儿子，若有所思，脸上露出了惊惧之色。但更多的年轻子孙，眼中却依旧是茫然和不服。
在他们看来，父亲戎马一生，换来如今的地位，子孙享受一些特权，本就是天经地义。父亲这番话，实在是太过危言耸听，是年纪大了，胆子也变小了。
郭子仪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心中最后一点希冀也破灭了。他缓缓地躺了回去，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明白了，这个庞大的家族，就像一艘在荣耀的海洋里航行了太久的巨轮，船上的人已经习惯了风平浪静，忘记了海底的暗礁和随时可能到来的风暴。靠说教，是永远也叫不醒这些装睡的人的。
必须……必须让他们亲眼看到船撞上冰山的那一刻。
那一天，郭子仪的卧房，成了汾阳王府的禁地。而王府的其他地方，却依旧是另一番景象。
府门外，求见的车马依旧络绎不绝，虽然都被管家以“王爷病重，不见外客”为由挡了回去，但那些礼物，却依旧源源不断地送进府中。有价值连城的玉器，有姿色过人的舞姬，有各地进贡的珍奇……库房都快要堆不下了。
府内，食客三千，每日的开销如同流水一般。这些人，大多是郭子仪的旧部、同乡，或是慕名而来的文人墨客。他们在王府里高谈阔论，吟诗作对，仿佛这里是独立于长安城之外的另一个朝廷。
郭子仪的书房里，管家郭福正捧着一本厚厚的账簿，向他汇报。
“老爷，这是这个月的开销……另外，吏部的王侍郎托人送来一对玉璧，想请您在圣上面前为他美言几句，谋个京兆尹的缺。还有，您以前在朔方军的老部下张将军，他的儿子在长安打死了人，现在关在刑部大牢，他想请您……”
郭子一闭着眼睛，静静地听着。他知道，这本账簿上记的，从来都不是金钱，而是还不清的人情债。今天他帮了王侍郎，明天就可能得罪了同样盯着京兆尹位置的李侍郎。他若是出面保下张将军的儿子，就是公然与国法对抗。
他扶植起来的门生，有些已经在朝堂上自成一派，打着他的旗号，做着他都不知道的事情。他提拔过的将领，如今遍布天下，手握重兵，他们对郭子仪的忠诚，在皇帝看来，就是对自己的威胁。
这一切，都像一张无形的网，将郭家牢牢地捆在中间。这张网，曾经是保护网，但现在，它正在越收越紧，即将把他们勒得窒息。
“够了。”郭子仪疲惫地打断了管家，“从今天起，王府闭门谢客，所有送来的礼物，一律原封不动地退回去。告诉那些食客，王府度日艰难，让他们另谋高就吧。”
郭福大惊失色：“老爷！这……这万万不可啊！这要是传出去，别人会说我们郭家失势了，那些人会怎么看您……”
郭子仪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我就是要让他们这么看！我就是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郭子仪，老了，病了，不中用了！”
他看着窗外那棵高大的梧桐树，秋风扫过，又是一片叶子飘落。
“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啊……”他长叹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苍凉。
03
长安的权力中心，大明宫。
含元殿内，刚刚经历过泾原兵变仓皇出逃、又狼狈还都的唐德宗李适，正坐在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龙椅上。但他的坐姿，却并不安稳。他的手指，总是不自觉地敲击着龙椅的扶手，眼神里，透着与他年龄不符的阴鸷和多疑。
那场兵变，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心里，让他对所有手握兵权的武将，都产生了一种本能的、深入骨髓的戒备。
郭子仪，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是矛盾的结合体。
一方面，他是定海神针。只要郭子仪还活着，坐镇在长安，那些蠢蠢欲动的藩镇就不敢轻举妄动。郭子仪的威望，比他这个皇帝的圣旨还要管用。
他是大唐的守护神，是他的“尚父”。
可另一方面，这份巨大的声望，和郭子仪那遍布军中、盘根错节的旧部势力，又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他的心头。他感觉自己这个皇帝，当得像个“儿皇帝”，处处都要看这位“尚父”的脸色。他渴望建立自己的权威，渴望成为一个真正说一不二的君主。
而郭子仪，就是他绕不过去的一座丰碑。
这天，退朝之后，德宗单独留下了御史中丞卢杞。
卢杞，此人相貌丑陋，脸色铁青，时人私下里都称他为“鬼脸青”。但他为人却极其工于心计，最擅长的，就是揣摩和迎合上意。
德宗让他坐下，看似随意地问道：“卢爱卿，近来可曾听说汾阳王的消息？朕听说他病得不轻，心里很是挂念。”
卢杞立刻露出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躬身道：“回陛下，臣也听说了。尚父乃国之柱石，他的身体，牵动着天下人的心啊。不过……”
他话锋一转，故意停顿了一下，见成功勾起了德宗的兴趣，才继续说道：“不过，臣听说了一件小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昨日东市，发生了一桩斗殴案。一方，是臣的一个不成器的远房外甥，另一方，是汾阳王府上的一位门客。”卢杞的语气充满了“自责”和“惶恐”，“臣那外甥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王府贵人，被打得不轻。本是小辈间的寻常口角，可臣听说，此事竟也惊动了病中的王爷。听闻王爷还为此动了大气，怕是……怕是会影响圣躬啊。”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他没有一句直接攻击郭子仪的话，字字句句都是在“关心”郭子仪的身体，甚至主动“承认”是自己亲戚的错。
可这些话，听在多疑的德宗耳朵里，却变成了另外一番意思。
一件发生在东市的、微不足道的街头斗殴，竟然能惊动到病榻上的郭子仪？这说明什么？说明郭家的势力，已经渗透到了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郭家的耳目，比他这个皇帝的还要灵通！郭子仪的一个喷嚏，就能在长安城里引起一场风暴。
卢杞见德宗的脸色沉了下去，便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他又看似不经意地补了一句：“尚父为国操劳一生，如今晚年，还要为这些府中杂事劳心伤神，臣实在是于心不忍。王府人多口杂，鱼龙混杂，长此以往，怕是会耗尽尚父最后的心力啊。”
“人多口杂，鱼龙混杂……”德宗反复咀嚼着这八个字，眼神变得愈发深邃。
卢杞见状，知道火候已到，便叩首告退。
他走后，大殿内又恢复了死寂。德宗一个人走到巨大的沙盘地图前，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大唐各路节度使的兵力部署。他的目光，在地图上来回逡巡，最终，落在了那些由郭子仪旧部将领镇守的藩镇上。
他伸出手，仿佛想将那些棋子一个个拿掉，但手伸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下。
他没有想过要动郭子仪，至少现在没有。他不敢，也不能。可他控制不住地去“防备”，控制不住地去想“万一”。这种帝王本能的猜忌，就像藤蔓一样，开始在他心里疯狂地滋长。
当晚，德宗又失眠了。他在寝宫里烦躁地踱着步，脑海里全是卢杞的话，和地图上那些与郭子仪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藩镇。
他下意识地对身边的宦官问道：“你说……尚父是真的病了，还是……”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就停住了。他为自己竟然会产生如此可怕的念头而感到一阵心惊。可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挥之不去了。
长安的耳语，像一阵没有温度的风，从皇宫的深处，吹向了四面八方。
04
郭子仪的闭门谢客和遣散食客，在长安城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一时间，众说纷纭。有人说郭家真的失势了，皇帝要动手了。有人说郭子仪是故作姿态，以退为进。各种猜测，让本就波诡云谲的长安政局，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但这一切，都还只是前奏。真正压垮骆驼的，是最后一根，也是最轻、最致命的一根稻草。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长安的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开始悄悄流传起一个说法：
“你们听说了吗？汾阳王府那块地，可不一般啊！请了高人看过的，说是‘潜龙之地’，有天子之气！”
这个流言，就像一滴墨汁滴进了清水里，迅速地扩散开来。它没有源头，也无从查起，但它却比任何刀剑都要锋利。
很快，这个说法就演变成了一首孩童们拍手传唱的歌谣：
“郭家大宅院，对着紫禁殿。里头住着个老神仙，出门不坐轿，骑龙能升天！”
歌谣天真烂漫，却字字诛心。“骑龙升天”，在古代的政治语境里，这几乎等同于直接指控郭家有不臣之心，意图谋反。
当这首歌谣，通过一个在后门买菜的仆妇之口，断断续续地传到郭子仪耳中时，他正由侍女扶着，在院子里晒太阳。
听到那几句歌词，侍女的脸都吓白了，连忙捂住仆妇的嘴。
郭子仪的身体，却猛地一僵。
他没有像旁人预想的那样暴跳如雷，也没有惊慌失措。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极致的痛苦，又像是极致的解脱。
他知道，这张网，终于收紧了。
无论是政敌处心积虑的阴谋，还是时局发展的必然，他都无力回天了。面对这样的指控，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你越是解释，在皇帝听来，就越像是掩饰。你若是去抓捕散播流言的人，别人又会说你做贼心虚，欲盖弥彰。
这是一个死局。一个专门为他这样的“功高震主”的权臣，量身定做的死局。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阳光照在他苍老的脸上，却带不来一丝暖意。他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在这一瞬间被抽空了。
“呵呵……”他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沙哑而悲凉，“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啊……”
当天下午，郭子仪的病情急转直下。
他开始水米不进，汤药也灌不下去，整个人迅速地脱了形，躺在床上，气息奄奄，仿佛随时都会咽下最后一口气。
御医来了好几拨，全都束手无策，只能开一些吊命的参汤，嘴里说着“王爷年事已高，油尽灯枯，还请家人准备后事”。
整个汾阳王府，立时陷入了一片愁云惨雾之中。哭声，在府邸的各个角落响起。
但躺在床上的郭子仪，神智却异常地清醒。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虽然衰败，但还远不到“油尽灯枯”的地步。他现在的状态，一半是心力交瘁下的真实反应，另一半，则是他刻意为之。
他要用自己这副残存的驱壳，去演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戏。这场戏，唯一的观众，就是当朝天子。
他将夫人和所有子孙，都叫到了床前。
看着满堂哭哭啼啼的家人，郭子仪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令人费解的微笑。
他用微弱但清晰的声音，对围在床边的家人说道：
“都别哭了……人固有一死，我活到这把岁数，够本了。”
“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在我死之前，我得为你们做最后一件事。一件……能保全我郭家数百口血脉的大事。”
家人哭得更凶了，都以为这是他临终前的遗言。郭暧更是扑在床边，泣不成声：“父亲！是孩儿不孝！是孩儿连累了您！您要打要骂，都冲着我来，您千万不能有事啊！”
郭子仪看着终于知道害怕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吃力地抬起手，摸了摸郭暧的头。
“痴儿……现在知道怕，晚了。不过，还来得及……还来得及……”
他喘息了片刻，对贴身管家郭福吩咐道：“去，把我那件……先帝御赐的紫金朝服，取来，就放在床边。”
郭福含泪应下，很快，将那件叠得整整齐齐，象征着无上荣光的朝服捧了过来。
然后，郭子仪的目光，落在了床头那个一直陪伴着他的紫檀木盒上。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专注，无比坚定。
他要开始他的表演了。一场用生命做赌注的豪赌。
赌赢了，郭家得以保全，善始善终。
赌输了……
他不敢想下去。
他能做的，就是将这场戏，演得天衣无缝。
05
唐德宗是在两天后，才得到郭子仪病危、已入弥留的消息的。
消息是御医带回来的，言辞恳切，说尚父恐怕就在这一两日了。德宗听完，心中五味杂陈。一方面，那座压在他心头的大山似乎终于要崩塌了，他感到一丝秘而不宣的轻松；可另一方面，郭子仪毕竟是三朝元老，是扶大厦于将倾的国之栋梁，更是名义上的“尚父”，于情于理，他都必须前去探望。
更何况，那首关于“潜龙之地”的歌谣，他也听说了。他正想借着探病的机会，亲眼看一看，郭子仪和他那个庞大的家族，在面对死亡和这致命流言时，究竟是何种姿态。
皇帝的銮驾，没有张扬，只带着少数的随从和宦官，悄然来到了汾阳王府。
一下车，一股浓重的悲戚气息便扑面而来。整个王府，都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府内的仆役侍女，人人身着素衣，脸上挂着泪痕，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惊扰了什么。隐隐约-约，还能从后院听到压抑不住的哭声。
这景象，不像伪装。
德宗的心，沉了一下。
在郭曜等人的引领下，他穿过寂静的庭院，走进了郭子仪的卧室。
一进门，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中药味，混合着老人身体衰朽的气息，迎面扑来，让德宗忍不住皱了皱眉。房间里光线昏暗，只点着一两盏油灯，更添了几分阴沉。
他看到了躺在床上的郭子仪。
仅仅数日未见，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元帅，已经完全脱了相。他双颊深陷，眼窝发黑，嘴唇干枯起皮，胸口微弱地起伏着，若非亲眼所见，谁也无法相信，这就是那个曾经一跺脚就能让整个大唐震动的汾阳王。
“尚父……”德宗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听到皇帝的声音，原本双目紧闭的郭子仪，眼皮艰难地动了动，缓缓睁开了一条缝。他浑浊的目光在德宗的脸上聚焦了半天，才仿佛认出了来人。
“陛……陛下……”他挣扎着，似乎想要起身行礼。
“尚父不必多礼！”德宗快步上前，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按回床上。他顺势坐在床边，握住了郭子仪那只枯瘦如柴、冰凉刺骨的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切的关怀：“尚父安心休养，有朕在，你什么都不用怕。朕就是你的支柱。”
郭子仪却仿佛没有听到他的抚慰之言。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转动着眼球，望向床边不远处。那里，静静地放着一个紫檀木盒。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一台破旧的风箱。他抬起另一只颤抖的手，艰难地指向那个木盒，对一旁的侍从嘶哑地命令道：
“拿……拿过来！”
侍从不敢怠慢，连忙将那个沉甸甸的木盒捧了过来，放在了床榻上。
德宗的眼神一凝。他认得这个盒子。这里面装的，是先帝赐予郭子仪，象征着大唐最高兵权的帅印！
他要做什么？临终托付？还是……
就在德宗满心不解和警惕之时，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他永生难忘。
郭子仪颤抖着双手，奋力将那个紫檀木盒，向唐德宗的怀里推去。
德宗下意识地伸手接住。盒子入手，沉重无比。
就在这一刻，郭子仪那张干瘪的脸上，突然迸发出了无比巨大的悲恸。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出了两行滚烫的老泪。
他猛地放声大哭起来。
那不是装出来的，也不是帝王面前故作姿态的哽咽。那是一种压抑了太久太久，混合了无尽的恐惧、委屈、绝望和悲凉的哭声。
一个年近九十的老人，一个功高盖世的元帅，此刻哭得像一个迷路的孩子，涕泗横流，浑身颤抖，毫无体面可言。
整个房间里，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声惊呆了，连那些原本就在抽泣的家人，都忘记了哭泣。
德宗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
紧接着，郭子仪做出了一个更加惊世骇俗的举动。他一把死死地抓住了德宗绣着金龙的袍袖，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他用尽了生命中最后的一丝力气，对着目瞪口呆的皇帝，嘶吼出了那句让整个房间瞬间陷入死寂的话：
“陛下！求陛下看在臣一生戎马，为国尽忠的份上，快……快收回此物！”
他的手指着德宗怀里的帅印，声音因为激动而破了音，尖利而刺耳。
“陛下若再不收回此物……臣……臣阖家上下数百口……将……将死无葬身之地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