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战国末年,秦国欲扫六合,西境的义渠部落却成心腹大患。
权倾朝野的宣太后芈月,与为她放弃草原、甘守宫闱三十年的义渠王翟骊,在漫长岁月中滋生出刻骨爱恋。
当她亲手扶持的君王儿子视这段禁忌之恋为帝国霸业的最后阻碍时,家国与情爱,她必须做出抉择。
一场绝美的宫宴,温柔乡即是修罗场。
当他饮下那杯致命毒酒,看着爱人冰冷的眼神与刺入胸膛的利剑时,他才幡然醒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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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公元前273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都要来得更早一些,也更冷一些。咸阳城外的渭水早早结了薄冰,寒风像野地里没头没脑的狼崽子,呼啸着掠过光秃秃的树梢,卷起地上的残雪,毫不留情地拍打在甘泉宫高大巍峨的宫墙上。
宫墙之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甘泉宫的主殿里,巨大的铜制炭盆烧得通红,温暖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料和木炭混合的气息。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毛毯,踩上去悄无声息,柔软得像是踩在云端。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正盘腿坐在毯子上,他身上穿着一件用料考究的秦式深衣,但宽阔的肩膀和微微隆起的肌肉,依旧撑得衣袍鼓鼓囊囊,透出一股与这宫殿的精致格格不入的粗犷野性。
他就是义渠王,翟骊。一个名字足以让秦国西部边境的将士们夜里惊醒的男人。
此刻,这匹来自草原的雄狮,却温顺得像一只被驯服的大猫。他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双保养得宜、却略显冰凉的手,那双手属于他面前的女人——大秦的宣太后,芈月。
“你的手还是这么凉,跟块冰似的。”翟骊将芈月的手整个包裹在自己宽厚粗糙的大掌里,那掌心布满了常年拉弓射箭留下的老茧,像一张砂纸,却又透着一股灼人的暖意。他把她的手凑到嘴边,呵出一团团白色的热气,像个笨拙却无比认真的孩子。
芈月看着他,嘴角含着一抹浅淡又满足的笑意。岁月并未过分苛待这位曾经颠沛流离的楚国公主、如今权倾朝野的秦国太后。
她的眼角虽然有了细密的纹路,可当她笑起来时,那些纹路便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荡漾开一圈圈名为风韵的涟漪。她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依附男人生存的少女了,她是两个王的母亲——一个是秦国的王,另一个,是她为翟骊生下的、身体里流淌着秦和义渠两种血液的儿子。
“那不正好,给你这团火降降温。”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是那种被岁月和权力浸润过的从容,“当心烧得太旺,灼了自己。”
翟骊嘿嘿地笑了起来,露出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笑容爽朗得能驱散殿外所有的阴霾。他就是一团火,一团从草原上烧过来的,永不熄灭的火。三十多年前,正是这团火,在芈月最冰冷绝望的时候,给了她最初的温暖和最坚实的力量。
不远处,两个半大的少年正在嬉戏打闹。大的那个叫芈琰,约莫十来岁,眉眼间像极了芈月,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气和安静;小的那个叫芈戎,比哥哥小两岁,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一双眼睛黑亮得如同草原夜空中的星星,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子野性,显然是得了翟骊的真传。他们是翟骊和芈月爱情的结晶,也是这座华美宫殿里最鲜活的生命力。
芈琰用新学的秦国礼仪,一本正经地纠正弟弟的坐姿,芈戎却不耐烦地扭来扭去,抓起一把小巧的弓箭,瞄准了远处的一只铜鹤摆件,嘴里发出“咻咻”的声音。
“戎儿,不许胡闹。”芈月嗔怪地看了小儿子一眼,语气里却没有多少责备,更多的是溺爱。
翟骊哈哈大笑,一把将芈月揽进怀里,他身上的气息混杂着皮革、汗水和一种淡淡的青草味,三十年了,还是这个味道,让芈月感到无比安心。她顺从地靠在他的胸膛上,那是一个坚实如山峦的依靠。在这里,她不是那个需要在朝堂上与群臣周旋、与儿子角力的铁腕太后,她只是翟骊的女人,一个会因为丈夫晚归而生气,会亲手为他缝补被箭簇划破的衣袍,会饶有兴致听他讲草原上狼群如何捕猎的妻子。
翟骊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轻轻摩挲着,满足地叹了口气:“月儿,这样的日子,真好。好得跟做梦一样。”
是啊,好得跟做梦一样。芈月闭上眼睛,思绪飘回了三十多年前。那时的秦国,秦武王举鼎而亡,国中大乱,诸公子争位,血流成河。
远在燕国为人质的她和儿子嬴稷,命如草芥。是翟骊,这个与秦国纠缠百年的宿敌,率领着义渠的铁骑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他像一团烈火,焚尽了她周围所有的冰冷和绝望,也像一把最锋利的刀,为她和儿子杀出了一条返回咸阳的血路,震慑了所有心怀不轨的秦国宗室。
没有翟骊,就没有如今的宣太后,更没有如今的秦王嬴稷。这份恩情,重如泰山。而这份恩情之上,又滋生出了三十年相濡以沫的爱恋。
他为了她,放弃了在草原上自由驰骋的生活,心甘情愿地住进了这座名为甘泉宫的华美牢笼。他学着穿繁复的秦服,吃精细的秦食,甚至容忍咸阳城里那些世家贵族投来的、混杂着鄙夷和畏惧的目光。
这一切,值得吗?芈月有时候会在夜深人静时问自己。但当她感受到身边这个男人平稳的呼吸和温暖的体温时,所有的疑虑都会烟消云散。
就在这片温馨得仿佛能凝固时间的氛围里,一个不和谐的音符悄然闯入。
一名心腹老太监,脚步轻盈却又透着一股子不同寻常的急促,从殿外快步走了进来。他躬着身子,双手捧着一卷用黑绳系着的竹简,低着头走到芈月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太后,咸阳来的急报。”
殿内的嬉笑声戛然而止。两个孩子停下了打闹,好奇地望过来。翟骊揽着芈月的手臂也微微一僵。
芈月脸上的笑容淡去了一些,她从翟骊的怀中坐直了身子,那种属于宣太后的威仪和疏离感,在瞬间回到了她的身上。她伸手接过竹简,解开黑绳,缓缓展开。
竹简上是秦国的小篆,字迹刚劲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芈月只看了一眼,她脸上的血色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一分,眼底的笑意彻底凝固了。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愤怒和一丝冰冷寒意的复杂神情。尽管她极力控制,但指尖无法抑制的轻颤还是出卖了她的内心。这个变化只持续了一刹那,快得如同惊鸿一瞥。下一秒,她便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仿佛有暗流在汹涌。
“咸阳又出什么事了?”翟骊注意到了她一瞬间的失态,他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总能轻易捕捉到她最细微的情绪变化。
他大手一伸,想要拿过竹简看看,嘴里大大咧咧地说道:“是不是那帮老家伙又在背后嚼舌根,说我义渠的不是?让他们来跟我说,看我不好好教训他们!”
芈月却手腕一翻,巧妙地避开了他的手。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静静地看着竹简上的字,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过了足足有半刻钟,她才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举动。
她将那卷凝聚着咸阳最新风暴的竹简,随手扔进了熊熊燃烧的炭火盆里。
干燥的竹片一接触到火舌,立刻发出“噼啪”一声脆响,迅速蜷曲、变黑,然后被烈焰吞噬,化为一缕青烟,连同上面的字迹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什么。”芈月转过头,重新对翟骊露出一个略显勉强的笑容,语气轻描淡写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朝堂上的一些琐事罢了。几个大臣为了封地的事情争得面红耳赤,吵到我这里来了。我儿稷儿,也该学着自己处理这些了,不能总指望我这个老太婆。”
她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翟骊不是第一次见识秦国朝堂那些文臣的斤斤计较。他“哼”了一声,不屑地说:“就为这点破事,也值得快马加鞭送到你这儿来?秦国的官就是麻烦!”
他没有再追问。三十年的相处,他早已习惯了芈月处理政务时的深不可测。在他看来,只要是咸阳宫里的事,都属于“麻烦”的范畴,他不懂,也不想懂。只要他的月儿开心,只要她还需要他,这就够了。
芈月巧妙地岔开了话题,她招手让两个儿子过来,考校他们新学的功课。殿内很快又恢复了之前的温馨气氛。可是一种无形的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
那卷被焚毁的竹简,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虽然很快消失不见,却在芈月的心湖深处,荡开了一圈又一圈,久久无法平息的涟漪。
夜幕降临,甘泉宫设下了家宴。菜肴并不奢华,多是些烤羊腿、奶制品等符合翟骊口味的食物。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气氛融洽。
翟骊喝了几杯酒,兴致很高。他讲起了自己年轻时在草原上猎杀一头白狼王的经历,讲得眉飞色舞,两个儿子听得入了迷,眼神里充满了崇拜。
酒过三巡,一直比较安静的小儿子芈戎,突然仰起头,用他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看着翟骊,天真地问道:“阿父,你说的草原那么好玩,我们什么时候能回草原啊?我也想看真正的狼,还想看上万匹马一起奔跑的样子。书上说,那叫‘万马奔腾’!”
童言无忌,却像一根最尖锐的针,精准地刺中了在场三个成年人心中最敏感的地方。
翟骊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端着酒樽的手停在半空中,眼中那股属于草原之王的豪迈和火焰,瞬间被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思乡之情和一丝不易察察的失落所取代。是啊,草原……他有多久没有回去了?十年?二十年?他几乎快要忘记在马背上自由驰骋是什么感觉了。他看了一眼身边的芈月,又看了看两个在秦宫里长大的儿子,心中的滋味复杂到了极点。
他猛地灌下一大口酒,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比平时更洪亮,也更空洞。他伸手揉了揉小儿子的脑袋,粗声粗气地掩饰道:“傻小子,这里不好吗?这里有你阿母,有穿不完的好衣服,吃不完的好东西,比草原上风吹日晒强多了!等你们长大了,阿父带你们去打猎,比草原上的还好玩!”
他的笑声在温暖的大殿里回荡,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凉。
芈月端着酒樽的手,在那一刻,微微抖了一下。几滴殷红的酒液从杯口溢出,滴落在她素色的衣袖上,像几点触目惊心的血迹。她看着儿子天真的脸庞,看着翟骊故作豪迈的笑容,心中五味杂陈。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翟骊是为了她,才将自己这只本该翱翔于天际的雄鹰,囚禁在了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她用爱情和孩子作为锁链,一锁就是三十年。她一直以为,时间久了,雄鹰也会习惯笼中的生活。可儿子的一句无心之言,却让她清醒地认识到,雄鹰永远是雄鹰,它的心,永远属于那片辽阔无垠的草原。
这座宫殿,终究是困不住他的。或许,从一开始,她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她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猝不及防。
她端起酒杯,掩饰住自己所有的情绪,微笑着对儿子说:“戎儿说得对,等过些年,天下太平了,阿母就陪你们和阿父一起回草原看看。”
她的话说得温柔,却像一句无法兑现的诺言,飘散在渐冷的空气里。翟骊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最终只是沉默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这一夜,甘泉宫的初雪下得更大了,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一片纯白,掩盖住所有即将到来的风暴和血腥。
02
甘泉宫的温馨与世隔绝,终究抵挡不住从数百里外的秦国都城——咸阳,吹来的那股愈发凛冽的政治寒风。
此时的咸阳宫,气氛肃杀得如同结了冰的渭水河面。
朝会之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秦王嬴稷端坐于王座之上,他早已不是三十多年前那个需要母亲搀扶、在惊恐和不安中登上王位的少年了。
几十年的君王生涯,将他打磨成了一柄锋利而出鞘的利剑。他的面容轮廓分明,眼神深邃锐利,不怒自威。长久以来被母亲“辅佐”的经历,在他心中积攒的不仅仅是感激,更有对王权被分割的怨气,和对彻底掌握自己命运的强烈渴望。
他像一头隐忍多年的猛虎,终于长出了最锋利的爪牙,现在,他要巡视自己的领地,清除掉任何不属于他的气息。
而义渠王翟骊的存在,就是他心中最大的一根刺。
这根刺,是国耻,也是家丑。一个来自西戎的“蛮夷”之王,公然入主太后寝宫三十余年,甚至生下了两个拥有王室血脉的“杂种”——这是咸阳城里人人私下议论,却又不敢宣之于口的奇耻大辱。每当嬴稷想到这一点,就感觉自己的王冠之上,蒙着一层洗刷不掉的污垢。
今天,终于有人替他把这层遮羞布扯了下来。
一位名叫蔡泽的策士,刚刚从魏国游说而来,急于在新主面前立下功劳。他向前一步,手持笏板,声音洪亮地响彻整个大殿:
“大王!臣有本奏!如今我大秦国力鼎盛,兵强马壮,东出以扫六合,乃天命所归!然则,臣以为,欲攘外,必先安内!我大秦西境,义渠部落盘踞百年,虽名义上臣服,实则为心腹大患!”
他的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死水,大殿上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蔡泽没有停顿,继续慷慨陈词:“据各地呈报,义渠部众近年来愈发骄纵,仗着有义渠王与太后之旧情,在我大秦境内横行霸道,侵占田亩,劫掠商旅,甚至与我地方郡县之兵发生流血冲突!长此以往,西部不宁,民心不定,何谈东出?!”
他顿了顿,将目光投向了王座之上的嬴稷,语气变得更加激昂:“更何况,义渠王翟骊,身在甘泉宫,心在草原。他一日不除,义渠部落便一日人心不死!只要他振臂一呼,散落的部众便会重新凝聚,成为我大秦西进之路上的巨大障碍!臣恳请大王,当断则断,以雷霆手段,彻底根除义渠之患,为我大秦一统天下,扫清最后一块绊脚石!”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大殿之上,不少深受义渠之扰的西部将领和官员纷纷出列附议。
“臣附议!义渠不除,秦无宁日!”“请大王早做决断!”
嬴稷静静地听着,面无表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王座的扶手。他锐利的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了殿角那一道珠帘之后。
帘后,端坐着一个模糊的身影,那便是他的母亲,宣太后芈月。
按照惯例,她仍在垂帘听政,但所有人都感觉得到,这位曾经说一不二的太后,如今在朝堂上的影响力,正在被她亲手扶持起来的儿子,一点一点地稀释和剥夺。
嬴稷的眼神里,带着询问,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逼迫。
他是在告诉他的母亲:您听到了吗?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这是整个大秦的意思。
朝会在一片压抑的激辩中散去。嬴稷没有在咸阳宫多做停留,他直接摆驾,在一队铁甲卫士的护送下,疾驰向了甘泉宫。
他要和他的母亲,进行一场最后的摊牌。
甘泉宫内,芈月已经换下朝服,独自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飘零的雪花。那卷被她烧掉的竹简,正是嬴稷派人送来的,上面记录的,正是蔡泽今日在朝堂上所言的一切,以及一份……更为详尽的、针对义渠的军事行动草案。
她知道,儿子今天一定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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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嬴稷的声音从殿外传来,他没有让太监通报,直接走了进来。他屏退了所有侍从,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他们母子二人。
芈月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听不出一丝波澜:“稷儿,你来了。”
“我不能不来。”嬴稷走到她的身后,看着母亲略显萧索的背影,心中那一点点不忍,很快被身为君王的决绝所取代,“母亲,您都听到了。朝堂上的声音,您应该比我更清楚。”
芈月缓缓转过身,看着自己这个已经长大成人、羽翼丰满的儿子。他的眉眼像极了先王,但那份隐忍和狠厉,却是从她这里学去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所以呢?”她淡淡地问,“你想说什么?想让我做什么?”
嬴稷的呼吸一滞,他没想到母亲会如此直接。他深吸一口气,压抑多年的情绪终于在此刻爆发了出来。他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撕裂般的痛苦和愤怒:
“母亲!您还要容忍那头野狼到什么时候?!”
“野狼”这个词,像一根针,刺得芈月的心猛地一抽。她看着嬴稷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冷冷地说:“住口!翟骊是你的恩人!”
“恩人?”嬴稷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自嘲地笑了起来,“是,他是我的恩人!当年若没有他的铁骑,我们母子或许早已曝尸荒野!我记着这份恩!大秦也记着这份恩!所以,我容忍了他三十年!我容忍他住在母亲您的宫殿里,容忍他与您生下那两个孽……那两个孩子!我容忍全天下的臣民在背后嘲笑我,嘲笑我大秦王室!母亲,这份恩,我们还的还不够吗?”
他的质问如同连珠炮,每一个字都砸在芈月的心上。
“他不是您的宠物,他是义渠人的王!”嬴稷走上前,逼视着自己的母亲,眼中燃烧着王者的火焰,“只要他在一天,义渠就永远不可能真正臣服于我大秦!只要他活着,他就是义渠人复辟的希望!您为了我,为了大秦,隐忍了三十年,受尽了委屈,现在,这一切都该结束了!”
芈月被儿子步步紧逼的气势所迫,不由得后退了一步。她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儿子,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凉。她辛苦维系了三十年的平衡,终于要在今天被彻底打破了。
她也提高了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不容置疑的威严:“稷儿!你忘了当年是谁帮你坐稳的王位吗?是你那些心怀不轨的叔伯兄弟们不敢妄动,是谁的铁骑让你有了足够的时间去成长,去掌控朝局?翟骊对大秦有功!对我……”
她说到这里,声音突然顿住了,那股强硬的气势也随之消散。她深吸一口气,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出了最后四个字:“……有情。”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它像一道无形的墙,横亘在母子之间。
嬴稷愣住了。他看到了母亲眼中一闪而过的脆弱和挣扎。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神情。在他印象里,母亲永远是坚不可摧的。他一直以为,母亲和翟骊之间,更多的是政治上的相互利用。可那句“有情”,却让他心中燃起了一股混杂着嫉妒和愤怒的无名之火。
他觉得那是一种背叛。不仅仅是对大秦王室的背叛,更是对他这个儿子权威的挑战。
“情?”嬴稷冷笑一声,语气变得无比尖刻,“母亲,您是大秦的太后!您的情,应该给大秦,给先王,给我!而不是给一个茹毛饮血的蛮夷!您难道忘了自己是谁了吗?”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芈月最后的防线。
她浑身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是啊,她是谁?她是大秦的太后。她不是一个可以随心所欲去爱去恨的普通女人。她的身体,她的情感,都属于这个国家,属于这份至高无上的权力。
“够了。”她闭上眼睛,声音沙哑地打断了儿子的话,“你回去吧。这件事,让我想想。”
嬴稷看着母亲瞬间垮塌下去的肩膀,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起到了作用。他没有再咄咄逼人,目的已经达到。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恢复了君王的冷静和威严。
“母亲,儿臣言语多有冒犯,还请恕罪。”他躬身行了一礼,语气却听不出多少歉意,“但请母亲明白,这不是儿臣一人的意思,这是大秦未来的国策。义渠的问题,必须解决。儿臣……等不了太久。”说完,他转身,毫不留恋地大步离去。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也隔绝了所有的声音。
芈月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大殿里,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她缓缓地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将脸深深地埋进了自己的掌心。
三十年的相安无事,三十年的温馨表象,在今天,被她最爱的儿子,亲手撕得粉碎。
一边,是她用尽半生心血辅佐的儿子和她为之奋斗一生的国家大业。另一边,是那个用三十年时间温暖了她、给了她一个“家”的男人。
天平的两端,第一次出现了如此剧烈的倾斜。
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这寒意不是来自殿外的风雪,而是从她的心底深处,一点一点地蔓延开来。
03
咸阳城的风,终究还是吹进了与世隔绝的甘泉宫,也吹乱了翟骊的心。
他虽然不通秦国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的机锋,但他不是傻子。这些天,芈月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眉头总是若有若无地蹙着,好几次,他半夜醒来,都发现她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黑暗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问她,她也总是用“朝堂琐事”来搪塞。
可翟骊能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了。空气里多了一丝紧张和不安的味道。
这种不安,在几天后,随着一支队伍的到来,达到了顶点。
那是一支由十几名义渠汉子组成的队伍,他们风尘仆仆,满脸疲惫,身上的皮袄沾满了泥土和草屑,与甘泉宫的精致华美格格不-入。他们不是来朝贡的使团,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灼和期盼。
为首的,是义渠部落里最年长的一位长老,名叫呼衍。他的一条手臂在早年的部落冲突中失去了,是翟骊最忠诚的追随者之一。
他们是来“请”他们的王回家的。
按照秦国的规矩,没有宣召,他们本不能进入甘泉宫。但这一次,不知为何,守卫的秦兵并没有过多阻拦,只是例行盘查后便放行了。
翟骊在偏殿里秘密接见了他们。
“大王!”一见到翟骊,满头白发的呼衍长老再也抑制不住,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后十几名壮汉也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呼衍长老,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翟骊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去扶。
呼衍长老却老泪纵横,他死死地抓着翟骊的衣袍下摆,声音悲怆地喊道:“大王!您不能再待在这咸阳城了!您要再不回去,义渠……义渠就要散了啊!”
翟骊的心猛地一沉,他厉声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说清楚!”
“大王,您在这里享受荣华富贵,可草原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另一个年轻些的首领抬起头,激动地说道,“西边的羌人和乌孙部落,看我们义渠多年没有您的带领,都以为我们是没了牙的老虎!他们三天两头地过来抢我们的牛羊,烧我们的帐篷,杀我们的族人!上个月,连我们祭祀祖先的圣地都被他们给占了!”
“什么?!”翟骊勃然大怒,一拳砸在旁边的案几上,坚硬的木制案几竟被他砸出了一道裂缝,“秦国的边军呢?他们不管吗?我临走时,秦王不是答应过会庇护我义渠子民吗?”
呼衍长老惨笑一声,眼中充满了失望和悲愤:“大王,您太天真了!秦人亡我义渠之心,从未死过!他们巴不得我们被别的部落削弱,他们好坐收渔翁之利!草原上已经传遍了,说您……说您被秦国的女人迷了心窍,成了秦国圈养的鹰,早忘了我们这些跟着您出生入死的兄弟!现在部落里人心惶惶,好几个小部落的首领,已经暗中向秦国的郡守示好了!”
“大王,您是我们义渠的魂啊!只要您回去,振臂一呼,所有的勇士都会重新聚集在您的狼头大旗之下!我们不怕死,就怕死得没有尊严,怕义渠的名字,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消失啊!”
一句句泣血的控诉,像一把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翟骊的心上。他骨子里流淌的,是义渠王的血,是草原雄鹰的血。族人的苦难和屈辱,让他心如刀绞。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华美的秦服,那柔滑的丝绸此刻却像针一样刺着他的皮肤。他摸了摸腰间那把装饰精美、却许久未曾染血的佩剑,一股强烈的自我怀疑和无地自容的羞愧,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这些年,他究竟在做什么?他为了一个女人,一个许诺,将自己的王国和子民置于水火之中。他以为自己得到了爱情和家庭,可他失去的,却是身为一个王的根。
他真的值得吗?
送走了族人,翟骊一个人在殿中站了很久,久到殿外的天色都暗了下来。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中的温情和犹豫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草原之王久违的决断和冷厉。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芈月的主殿。这是三十年来,他们之间第一次即将爆发的、真正意义上的激烈争吵。
芈月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来,她已经屏退了左右,静静地坐在那里等他。
“他们都跟你说了?”芈月的声音很平静。
翟骊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他没有回答,而是死死地盯着她,那眼神不再是温顺的爱人,而是愤怒的、被背叛的雄狮。
“芈月!”他几乎是咬着牙叫出她的名字,“你告诉我,你究竟是把我当你的男人,还是把你大秦圈养的一条狗?!”
这个比喻粗俗而伤人,芈月的心被狠狠地刺痛了。她霍然站起身,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受伤和难以置信:“翟骊,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我怎么不能这么说?”翟骊的怒火被彻底点燃,他一把抓住芈月的手腕,力气大得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捏碎,“我的族人在草原上流血!我的子民被别的部落欺凌!我的王国就快要分崩离析!而我,他们的王,却像个废物一样,在这里陪你赏花喝酒,陪你玩着一家和睦的无聊游戏!你满意了?这就是你想要的?一个听话的、忘了自己是谁的傀儡?!”
芈月的眼中泛起了泪光,这泪水里,有被误解的委屈,更有无法言说的恐惧。她知道,她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一旦翟骊的心回到了草原,就等于放虎归山,她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秦国的西境,将永无宁日。更重要的是,她会失去他。
她不能让他走!
在这一刻,政治家的本能和女人的直觉交织在了一起。她没有再与他硬碰硬,而是用尽了三十年来所有的温柔和示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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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体软了下来,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声音哽咽:“翟骊,你别这样说……你这样说,是要我的心啊……”
她反手抱住他粗壮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胸膛,像一只寻求庇护的猫。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和肌肉的紧绷。
“我知道你心里苦,我也苦啊!”她哭着说,“这些年,我夹在你和稷儿中间,夹在义渠和大秦中间,我有多难,你知不知道?我何尝不想你做回那个威风凛凛的义渠王?可你回去了,我们怎么办?我和孩子们怎么办?琰儿和戎儿怎么办?他们是你我的儿子,你忍心让他们一辈子被人指着脊梁骨,说他们的父亲是秦国的敌人吗?”
她巧妙地,或者说是残忍地,将他们的两个儿子当成了最柔软,也最致命的武器。
翟骊的身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是啊,孩子……他可以不顾一切,但他不能不顾自己的亲生骨肉。
他们生在秦宫,长在秦宫,他们的未来,注定与大秦紧密相连。如果他此刻与秦国决裂,那他的两个儿子,将陷入何等万劫不复的境地?
芈月感觉到他的身体不再那么僵硬,她知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她抬起泪眼婆娑的脸,仰视着他,继续用柔情编织着罗网:
“翟骊,你相信我,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去跟稷儿说,我会让他出兵,帮你打退那些侵犯你领土的部落,帮你稳住义渠的局势。我们是一家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也是大秦的事。你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们的孩子,好不好?”
她的声音温柔而真诚,眼中充满了哀求和依赖。
翟骊看着她,看着这个他爱了三十年的女人。她的眼泪,是他永远无法抵御的武器。心中的滔天怒火,在她的泪水中,一点一点地被浇熄。理智告诉他,这或许只是她的缓兵之计,但情感上,他却无法拒绝。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无奈,有妥协,也有无尽的疲惫。他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地为她拭去脸上的泪水,声音沙哑地说:“月儿,我信你。我再信你一次。但……这是最后一次了。”
他暂时被安抚了下来。
可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无法复原。信任的基石上,已经悄然出现了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
芈月抱着他,将脸重新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心中却没有丝毫的放松,反而是一片刺骨的冰冷。她知道,用情感来维系这段关系,已经越来越无力了。
当一个男人开始跟你说“这是最后一次”的时候,就意味着,所有的耐心和爱,都已经被消磨殆尽了。
她必须要想别的办法了。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04
妥协换来的平静,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短暂得令人心慌。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悄无声息地将芈月从甘泉宫接走,径直驶入了戒备森严的咸阳宫。
这一次,嬴稷召见她的地点,不再是充满温情的家宴,也不是象征母子关系的后宫,而是咸阳宫最深处,那间只对少数心腹重臣开放的、象征着绝对权力的秘密议事厅。
议事厅里灯火通明,巨大的沙盘上,用不同颜色的旗帜,清晰地标示出了秦国与周边各国的军事态势。几个身披重甲的将军,包括刚刚从边境秘密调回的名将白起,都肃立在一旁,神情冷峻。
气氛,冰冷得像一块铁。
芈月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向她躬身行礼,但那份礼节之下,是一种泾渭分明的距离感。她明白,今晚,她不是以母亲的身份,而是以一个需要被“说服”的、前朝的政治符号的身份,站在这里。
嬴稷没有坐在王位上,而是站在巨大的沙盘前。他看到芈月进来,只是微微颔首,连一句“母亲”都没有叫。
他直接开门见山,声音里没有一丝情感的波澜,只有君王的冷酷和决绝。
“太后请看。”他指着沙盘,那上面,秦国的大军已经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钳形攻势,将沙盘上代表着义渠的区域,死死地包围在了核心。几支红色的令旗,像锋利的匕首,直指义渠的心脏地带。
“这是由白起将军亲自制定的平定西戎之策。”嬴稷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大军已经集结完毕,粮草辎重也已全部到位。三路大军,只待我一声令下,便可在半月之内,荡平整个义渠草原,将其彻底纳入我大秦版图。”
芈月的心,随着他的话,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她看着沙盘上那张已经织好的天罗地网,知道这已经不是在跟她商议,而是在向她下达最后的通牒。
“这不是请求,是决定。”嬴稷转过身,直视着芈月的眼睛,他的目光,像一把淬了冰的剑,“秦国要东出,必先安内。义渠,必须从我大秦的版图上,永远地消失。现在,唯一的变数,就是义渠王翟骊本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只要他死在咸阳,义渠部落便会群龙无首,陷入内乱。届时,我大秦王师便可不费吹灰之力,以最小的代价,尽收其地,一劳永逸地解决西部边患。这,是为将者之上策。”
“死在咸阳……”芈月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只觉得浑身发冷。
“对。”嬴稷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他从怀中拿出另一卷竹简,递到芈月面前,“这是我们安插在翟骊身边的眼线,刚刚传回的消息。”
芈月颤抖着手接过竹简,上面赫然记录着,翟骊在与义渠使团会面后,情绪极不稳定,并且已经开始暗中联络旧部,甚至有计划在近期寻机逃离甘泉宫,返回草原。
“母亲,您看到了吗?”嬴稷的声音冰冷依旧,“您用情感编织的牢笼,已经困不住他了。他心中的草原,远比您的甘泉宫更重要。您以为您安抚了他,实际上,您只是给了他准备的时间。一旦让他这头猛虎逃回山林,再想抓住他,我大秦付出的,将是数万将士的性命和无法估量的损失!这个代价,大秦付不起,我也付不起!”
“您现在只有两个选择。”嬴稷逼视着她,“要么,由我下令,让咸阳卫戍的锐士冲入甘泉宫,将他就地格杀。但那样一来,您与他私通、引狼入室的丑闻,将彻底暴露在天下人面前,大秦王室颜面扫地。您一生的清誉,也将毁于一旦。”
他停顿了一下,给芈月留下了思考和恐惧的时间,然后,他说出了那个更残酷的,也是他真正想要的答案。
“要么……由您,亲自动手。”
芈月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震惊和痛苦。
嬴稷却仿佛没有看到她的表情,继续用那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说道:“您以纪念旧情的名义,在甘泉宫设宴,将他诱杀。如此一来,我们可以对外宣称,义渠王暴病而亡。群龙无首的义渠部落,自然会归附大秦。而您,非但无过,反而有功。您将作为为大秦除掉心腹大患的功臣,被载入史册,受到万世敬仰。母亲,您是个聪明人,该如何选择,孰轻孰重,您心中应该有数。”
整个议事厅死一般的寂静。
芈月看着眼前这个亲生儿子,他已经为她铺好了一条路,一条通往“功臣”之路,也是一条通往地狱之路。他算好了一切,利益、名声、后果,唯独没有算进一丝一毫的情感。
在这一刻,芈月彻底明白了。她已经没有任何选择了。
这不再是母子间的争执,而是新一代君王,对旧时代所有政治遗产的,一次冷酷而彻底的清算。而她和翟骊这段持续了三十年的、不容于世的感情,就是这笔遗产中,最需要被抹除的一部分。
她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转身,走出了议事厅。她的背影,在灯火的映照下,显得无比孤单和佝偻。
返回甘泉宫的路上,芈月一言不发。马车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敲打着车壁,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声声丧钟。
她没有直接回到自己的寝殿,而是让车夫停在了宫殿中央那片空旷的广场上。她下了车,独自一人,一步一步地,走在厚厚的积雪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眉毛上,很快将她染成了一个雪人。刺骨的寒风吹透了她华贵的裘衣,但她却感觉不到冷。因为她的心,比这风雪还要冷。
她的脑海中,开始不受控制地闪现出过往三十年的片段。
她仿佛看到了初见时的翟骊。在那个遥远的燕国,他像一团烈火,骑着高头大-马,带着漫天的尘土和一股蛮横的霸气,闯入了她冰冷绝望的生命。
他看着她的眼神,直接、炽热,毫不掩饰。他说:“你这样的女人,不该在这里等死。跟我走,我带你去抢回属于你的一切!”
她仿佛看到了在返回秦国的路上,他用自己高大的身躯为她挡住射来的冷箭,鲜血染红了他的皮甲,他却浑不在意地对她咧嘴一笑:“没事,皮外伤。”
她仿佛看到了在秦国内乱、她被宗室排挤时,是他彻夜不眠地守在她的宫殿外,他的义渠铁骑,是她最坚实的后盾。他对她说:“别怕,有我在,谁也动不了你和你的儿子。”
她仿佛看到了他们第一个儿子芈琰出生的那个夜晚,这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男人,抱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手足无措,脸上却洋溢着一种傻乎乎的、巨大的喜悦。他笨拙地说:“月儿,你看,他像你,真好看。”
一幕幕,一帧帧,那些被她刻意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甜蜜,此刻却像最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凌迟着她的心。
这些回忆有多么温暖,嬴稷今晚的话,就有多么冰冷。
她走到了广场中央,停下脚步,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她的脸上。她问自己:我是谁?
我是那个在燕国为人质,靠着一个男人的怜悯才能活下来的芈八子吗?我是那个在咸阳城里,靠着另一个男人的铁骑才能站稳脚跟的宣太后吗?我是那个需要用自己的身体和情感去笼络一个部落之王,来为儿子铺路的母亲吗?还是……我只是一个渴望被爱,渴望有一个坚实臂膀可以依靠的,普通的女人?
不,她不是。
当她选择走上权力之路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不再是了。
对国家的责任,对儿子未来的考量,对大秦一统天下的执念,以及……在她内心深处,那份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至高无上权力的迷恋和掌控欲,像一条条锁链,将她牢牢地捆绑在了“宣太后”这个身份上。
天平,在经历了剧烈的摇晃之后,终于彻底地,倒向了其中一端。
一滴滚烫的泪,从她的眼角滑落,落在冰冷的雪地上,瞬间凝结成冰。
那是她为这段感情,为那个叫翟骊的男人,流下的最后一滴眼泪。
她缓缓地,用手背擦干了脸上的泪痕和雪水。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那双曾经有过迷茫、有过痛苦、有过挣扎的眸子里,只剩下了一片死寂的、如同深渊般的平静。
她的眼神,变得和她的儿子嬴稷一样,冰冷而坚定。
她做出了选择。
既然这段关系始于她的算计,那么,就由她来亲手了结。这既是对这段孽缘最彻底的埋葬,也是她作为纵横捭阖数十年的政治家,最后的、也是最完美的收官之作。
她要为他举办一场最盛大的葬礼,用她全部的温柔和爱意,作为陪葬。
她转身,向着灯火通明的寝殿走去。雪地上,来时的脚印和去时的脚印重叠在一起,显得凌乱而沉重。
风雪,依旧在下。
05
从咸阳宫回来的第二天,甘泉宫的冰冷气氛,奇迹般地消散了。
芈月一反前些日子的愁容满面和沉默寡言,脸上重新挂上了温柔的笑意。她对翟骊,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依恋和热情,仿佛回到了他们三十年前初识的光景,她还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小女人,而他,是她全部的世界。
她不再提任何关于朝政、关于义渠、关于嬴稷的烦心事,仿佛那些争吵和裂痕从未发生过。她只是像个初恋的少女一般,寸步不离地缠着他。
清晨,她会亲自为他梳理那头略显杂乱的黑发,手指轻柔地穿过他的发丝;白天,她会陪他在宫中的演武场上练习箭术,在他射中靶心时,毫不吝啬地送上崇拜的欢呼;黄昏,她会为他抚琴,弹奏的都是他最喜欢听的那些带着草原风情的苍凉曲调。
夜晚,她更是极尽温柔,像一株缠绕着大树的藤蔓,将自己完全交付于他。
翟骊彻底地,沉沦了。
他原本因为族人的控诉和与芈月的争吵而变得坚硬和警惕的心,在这突如其来的、排山倒海般的温柔攻势下,迅速地融化、软化,最后化为一滩春水。
他以为,这是芈月在痛苦的抉择之后,最终选择了他。她愿意为了他,放下那些权力的纷争,回归到一个妻子和母亲的身份。他心中的那点疑虑和怨气,早已被巨大的幸福感和满足感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甚至开始为自己前些天的猜疑和愤怒感到愧疚。他觉得,是他错怪了她。她心里是有他的,有这个家的。
就在翟骊完全沉浸在这份失而复得的甜蜜中时,芈月向他发出了那份致命的邀请。
那是一个雪过天晴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芈月依偎在翟骊的怀里,把玩着他腰间佩剑的穗子,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心尖。
“翟骊,过几天,就是我们相识三十周年的日子了。”
翟骊一愣,他一个粗人,哪里会记得这些日子。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是吗?都这么久了。”
“是啊,三十年了。”芈月抬起头,眼中波光潋滟,充满了无限的深情,“我想,在甘泉宫里,为你举办一场盛大的宴会。没有外人,没有侍从,就我们两个人。”
她的手指轻轻地划过他的胸膛,在他耳边吐气如兰:“我们把所有的不开心,所有的烦恼,都忘掉。从那天起,我不再是大秦的太后,你也不再是义渠的王。我们只是我们,只是月儿和翟骊。好不好?”
这番话,对于已经被幸福冲昏了头脑的翟骊来说,无异于天底下最动听的仙乐。
他梦寐以求的一切,不就是这样吗?抛开所有的身份和责任,只是单纯地和心爱的女人在一起。
他激动得浑身颤抖,一把将芈月紧紧地拥入怀中,力气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他用他那带着胡茬的下巴,用力地蹭着她的脸颊,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嘶哑:“好!好!月儿,你说的,我都听!就我们两个人!”
他彻底放下了心中最后的一丝戒备。
为了不让任何人打扰他和芈月的“二人世界”,他甚至做出了一个最愚蠢,也最致命的决定。他将身边最后几个忠心耿耿、一直劝他要小心秦人的义渠护卫,全都遣散了。他告诉他们,太后已经答应帮他解决部落的麻烦,让他们放心回去,等待秦国的援军。
他亲手,为自己拔掉了最后的獠牙和护甲,将自己最柔软的腹部,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他最信任的爱人面前。
宴会的准备工作,在一种诡异而高效的氛围中进行着。
整个甘泉宫都被动员了起来。宫殿被装饰得焕然一新,挂上了喜庆的红色帷幔。膳房里,顶级的庖厨们精心准备着各式菜肴,从烤全羊到精美的秦式糕点,应有尽有。酒窖里,尘封了多年的极品佳酿被一坛坛地搬了出来,那醇厚的酒香,几乎飘满了整个宫殿。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完美,充满了节日的喜庆和浪漫。
可在这片刻意的繁华之下,一些不和谐的细节,如同鬼魅的影子,若隐若现。
那些负责布置和服务的宫女、太监们,脸上虽然都挂着标准的微笑,但他们的眼神却总是低垂着,不敢与任何人对视。他们的动作精准而僵硬,仿佛不是在准备一场宴会,而是在执行某种早已演练了千百遍的、不容有失的仪式。
甘泉宫外的巡逻卫兵,在不知不情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增加了一倍。他们不再是平日里那些略显松懈的宫廷卫士,而是换上了一批批身材魁梧、神情冷峻的铁甲锐士。他们在宫墙内外往来巡视,脚步沉重而整齐,手中的长戈在月光下泛着森然的冷光。整个甘泉宫,仿佛变成了一座外松内紧的巨大囚笼。
这一切,沉浸在幸福中的翟骊,一无所知。
宴会当晚。
主殿之内,只点燃了数十支手臂粗的牛油巨烛,烛光摇曳,将整个大殿映照得温暖而朦-胧。地上铺着崭新的长毛地毯,正中央摆着一张矮几,上面堆满了美酒佳肴。
芈月穿着一身极为华美的深红色长裙,裙摆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凤凰图样。她画了精致的妆容,乌黑的秀发高高盘起,插着一支赤金的步摇。在烛光的映照下,她美得令人窒息,仿佛又回到了三十年前那个颠倒众生的绝代佳人。
翟骊也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深衣,他看着眼前的芈月,眼睛都直了。他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男人。
“月儿,你今天……真美。”他由衷地赞叹道。
芈月嫣然一笑,亲自为他斟满了一杯酒,递到他面前。“那是因为,今天是个好日子。”
两人相对而坐,开始回忆起过往。他们聊起了第一次见面的情景,聊起了在燕国那段艰难的岁月,聊起了他们一起经历的风风雨雨。
翟骊喝得有些多了,他拉着芈月的手,眼中充满了爱意和憧憬,说道:“月儿,等我们的儿子再大一点,我就带你回草原,让你看看我的王国。到那时,你就是我唯一的王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芈月微笑着,静静地听着他的许诺。她的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和决绝,但很快就被浓得化不开的温柔所掩盖。
她再次举起酒樽,与他的酒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的声音,轻柔得如同梦呓:“好啊……不过,我们先喝了这杯酒。”
她深深地看着他,仿佛要将他的样子刻进自己的灵魂里。
“为了我们的过去……”她顿了顿,烛光在她的眼眸里跳跃,映出一片复杂难明的光。
“也为了……我们的将来。”
翟骊丝毫没有察觉到她话语中那致命的停顿和双关,他被她眼中深沉的爱意所迷惑,心中豪情万丈。他哈哈一笑,举起酒杯,将那杯醇香的美酒,一饮而尽。
他放下酒杯,正准备起身,将这个他爱了一生的女人紧紧拥入怀中,去实现他幻想了无数次的未来。
突然,一股强烈的、异样的感觉涌了上来。
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头晕目-眩,四肢百骸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变得酸软无力。他想要站起来,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怎么也使不上劲。
“月儿……这酒……”他惊愕地看着芈月,眼中充满了不解和困惑。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