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灯拉住瑛姑的手说:我对不起你,当年让你怀上的,并非周伯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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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山之巅,风雪如刀。第三次论剑早已名存实亡,更像一场跨越数十年的恩怨清算。

苍茫天地间,三个被命运捆绑的老人,将在这里迎来他们宿命的终局。

一灯大师的佛珠捻不平心中的业障;瑛姑怀中的木盒藏着她唯一的生机与全部的死意;

而“老顽童”周伯通的天真笑容下,压着足以摧毁他一生的无辜罪名。

故事的引信被周伯通的天真点燃,他兴高采烈地献上珍宝,却撞上了瑛姑冰封数十年的恨意之墙,被一句“拿开”摔得粉碎,现场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当所有人都以为这不过是旧恨的又一次刺痛,一直枯坐的一灯大师却突然起身。

他不是劝解,而是用一句“伯通,你没有错”,将所有罪责的矛头猛然扭转,指向一个无人知晓的深渊。

最终,在瑛姑撕心裂肺的控诉下,一灯彻底崩溃。

他跪倒雪中,道出了那个足以颠覆一切的真相:“我对不起你,当年让你怀上的,并非周伯通!”



01

冬日的华山,比任何时候都显得更加孤高、冷峻。

鹅毛般的大雪已经纷纷扬扬下了一天一夜,将整座奇险天下第一山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山道上,青松被积雪压弯了腰,像是垂首默哀的老者;崖壁间,嶙峋的怪石被白雪覆盖,棱角变得柔和,却也更添了几分深不可测的寒意。风在山谷里呼啸穿行,卷起地上的碎雪,打在人脸上,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刺得人生疼。

这便是第三次华山论剑的日子。

只是,时移世易,江湖早已不是几十年前的模样。当年的“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黄药师早已深居桃花岛,甚少过问江湖事;欧阳锋疯癫多年,最终与一生之敌洪七公在华山相拥而逝,化解了毕生恩怨;洪七公英雄一世,也随之而去;王重阳更是早已仙逝。天下五绝,如今还能站在这华山之巅的,只剩下孑然一身的一灯大师了。

岁月,才是最不讲道理的天下第一。

山巅一处背风的巨石下,生着一堆篝火。火焰“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芒映照着围坐的几张脸,驱散了些许严寒,却驱不散那萦绕在空气中,若有似无的尴尬与沉重。

郭靖依旧是那副敦厚模样,只是两鬓已染上了风霜,眼神愈发沉稳。他正小心地往火里添着干柴,动作一丝不苟,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大事。黄蓉坐在他身旁,一双灵动的眼睛早已不复当年的俏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察世事的通透与了然。她看似在专心致志地烤着一串野味,眼角的余光却不动声色地,在这三位辈分最高的老人身上来回打转。

这三个人,一灯大师,瑛姑,周伯通。

他们就像三块棱角分明的石头,被命运的绳索强行捆绑在一起,纠缠了半生,彼此折磨,也折磨着自己。如今,他们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相隔不过数尺,却仿佛隔着万丈深渊。

一灯大师,曾经的大理国皇帝段智兴,此刻只是一个身披陈旧僧袍的枯槁老僧。他闭着双眼,手中捻着一串乌沉沉的佛珠,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诵经文。

可黄蓉看得分明,那佛珠在他指间转动的速度,时快时慢,毫无规律,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尤其是当周伯通偶尔发出一点声响时,他捻动佛珠的手指会不自觉地一顿,眼皮也会轻微地颤抖一下。

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气息,一种青灯古佛也未能化解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悔恨。他走路的姿势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脚下绑着千斤的枷锁,那枷锁的名字,叫做过去。

瑛姑,曾经艳冠后宫的刘贵妃,如今是一袭黑衣,面若冰霜。岁月和仇恨在她脸上刻下了深刻的纹路,就像干涸的河床。一头银丝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住,几缕不听话的白发垂在颊边,随风飘动,比山巅的积雪还要刺眼。

她的怀里,或者说,是她用一只手死死护在怀里的,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精致木盒。那木盒的材质看不出来,颜色深沉,表面被打磨得光滑无比,显然是常年摩挲的结果。

从踏上华山开始,这只木盒就没离开过她的手。她对所有人都很冷淡,仿佛整个世界都欠了她的。

当她偶尔瞥向周伯通时,那眼神复杂得让人心惊,里面有怨,有怼,有不甘,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入骨髓的依赖。可当她的目光扫过一灯大师时,那份复杂会瞬间消失,只剩下一种能将人冻成冰雕的、纯粹的恨意。

而周伯通,这位名满天下的“老顽童”,似乎是这压抑气氛中唯一的亮色。他年纪最大,看起来却最是天真。他刚刚还在不远处,拉着郭靖和黄蓉的小儿子郭破虏,非要教他“左手画方,右手画圆”的绝技,把孩子逗得咯咯直笑。

此刻,他搓着手凑到火边,脸上还带着孩童般的笑意。他从怀里掏了半天,摸出一个被冻得僵硬的、色彩斑斓的甲虫,献宝似的递到瑛姑面前。

“瑛姑,瑛姑,你快看!这虫子好生奇怪,都下这么大的雪了,它居然还没冻死!身上这花纹,像不像你以前画的那些个阵图?”他的声音清脆,充满了分享的喜悦,打破了现场的沉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去。

瑛姑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依旧死死地盯着那跳动的火焰,仿佛那里面有她一生的爱恨。过了足足有三息的功夫,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拿开。”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狠狠地扎进了周伯通的心里。

周伯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举着那只甲虫的手,就那么尴尬地停在半空中,伸也不是,缩也不是。那只被他视若珍宝的甲虫,此刻在他眼里,也变得无比碍眼。他讪讪地收回手,将虫子胡乱塞回怀里,嘴里嘟囔了一句:“不看就不看嘛,凶什么……”

便坐到离她最远的一块石头上,低着头,用一根树枝无意识地在雪地里划拉着,像个做错了事被罚站的孩子。

这一幕,看得黄蓉心里一阵叹息。

她顺着周伯通落寞的背影看过去,却意外地发现,一直闭目诵经的一灯大师,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他没有去看垂头丧气的周伯通,也没有去看任何人,只是死死地盯着瑛姑的侧影,那眼神,浑浊而又复杂,根本不像是在看一个有过私情、害他失了颜面的前朝妃子。

那眼神里没有漠然,没有鄙夷,反而充斥着一种……一种黄蓉只在自己父亲黄药师思念亡妻时才见过的,那种看着至亲骨肉在受苦,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撕心裂肺的痛楚。

黄蓉心中猛地一跳。

她又看向瑛姑。只见瑛姑在说出那两个字之后,护着怀里木盒的那只手,正无意识地、轻轻地在盒盖上抚摸着。那动作极其轻柔,带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安抚意味,根本不像在抚摸一个冰冷的物件,倒像是在安抚一个正在哭闹的、心爱的婴儿。

一个荒诞的念头,毫无征兆地窜进了黄蓉的脑海:这几十年的恩怨纠葛,难道真的像江湖传言的那样,仅仅是一场因妒生恨的“情杀”悲剧吗?一灯大师此刻的眼神,瑛姑那怪异的举动,周伯通那发自内心的愧疚与茫然……这一切背后,会不会还隐藏着什么更深、更可怕的秘密?

夜色渐深,风雪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山巅的寒气愈发逼人,篝火的光芒也显得微弱起来。众人各自吃了些东西,便准备寻地方歇息,明日再论武功高下。

周伯通的情绪显然还没缓过来,一个人坐在那里生闷气。黄蓉想了想,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肉汤走了过去。

“周师叔,喝点热汤暖暖身子吧。”

周伯通抬起头,接过碗,却没有喝,只是怔怔地看着碗里升腾的热气,叹了口气:“蓉儿,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我……我这一辈子,好像就没做对过几件事。当年在桃花岛,我答应了师兄不练《九阴真经》,结果还是练了;我答应了不告诉你爹,结果还是被他发现了,害得你娘……唉!后来在大理皇宫,我……我又惹出了天大的祸事,害了瑛姑一辈子,害了那个没来得及看世界一眼的孩子,也害得段皇爷……唉!”

他一连串的“唉”,充满了无尽的懊悔和自责。

黄蓉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轻声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周师叔,你有没有觉得……瑛姑前辈恨的,好像并不只是你?”

周伯通闻言一愣,瞪大了眼睛:“不恨我恨谁?当年……当年要不是我糊涂,瑛姑她……她怎会怀上孩子?要不是因为我,段皇爷又怎会见死不救?这所有事的源头,都是我啊!她恨我,是应该的!”

他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充满了担当,却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天真。

就在此时,一个苍老而嘶哑的声音,突兀地从不远处传来,不大,却像一口沉重的钟,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伯通,当年的事,你没有错。”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竟是一直枯坐如禅的一灯大师。他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正缓步朝这边走来。

周伯通听得云里雾里,连忙站起身,有些手足无措地道:“大师,您……您这是说的哪里话。您早就跟我说过,您后悔当年没救孩子,气头上做了错事。这事儿,咱们……咱们不是早就了了吗?您不必再自责了。”

一灯大师缓缓地摇了摇头,他走到篝火旁,火光将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愈发深刻,像是一张被揉搓了无数遍的旧纸。他浑浊的眼中,竟隐隐有泪光在闪烁。

他没有看周伯通,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坐在黑暗中的瑛姑,一字一句地,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道:

“不,我说的不是那件事。”

“我错的……是更早之前的事。”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轰然砸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滔天巨浪。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郭靖,都感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寒意。瑛姑那一直抚摸着木盒的手,猛然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死死地扣在了盒盖的边缘。

更早之前的事?

在见死不救之前,还有什么事,能让一位得道高僧在数十年后,依旧如此悔恨?

夜,更深了。风雪呼啸,如同鬼哭。一灯大师独自一人,走到了华山之巅的悬崖边。他没有运功抵御严寒,就那么站着,任凭冰冷的雪花打湿他的僧袍,融化在他的脸上,与那无声滑落的泪水混在一起。

他知道,有些债,是躲不掉的。躲了一辈子,用青灯古佛,用晨钟暮暮,用无数次的自我麻痹,终究还是没能躲过去。

明天,就在这华山之巅,当着所有人的面,他要将那个埋藏在心底最深处、早已腐烂发臭的秘密,亲手挖出来。

不管它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不管它会将多少人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累了。

他不想再骗自己了。

02

一灯大师的思绪,像一匹脱缰的野马,瞬间穿越了数十年的风雪,回到了那个温暖如春、繁花似锦的地方——曾经的大理国皇宫。

那时候,他还不是一灯,他是段智兴,是大理国至高无上的君主。

可实际上,比起“皇帝”这个身份,他更喜欢另一个称呼——“武痴”。

对于段智兴来说,皇位更像是一个为他提供了最优越练武资源的平台。坐拥天下,他可以轻易得到任何他想要的武学典籍孤本,可以招揽天下奇人异士与他切磋武艺,可以用最名贵的药材来调理身体、增进内力。他对那些繁琐的朝政大事,实在是提不起半点兴趣。

早朝时,当大臣们慷慨激昂地奏报着边防、税收、民生时,他的心思,多半已经飘到了自己的练功房。

他会看着某个大臣说话时吞吐的气息,暗自揣摩这人的内功修为到了哪个层次;他会盯着大殿上盘龙金柱的纹路,想象着一阳指的指力如何才能在上面留下最深的印记。

他生命中最大的目标,就是在即将到来的第一次华山论剑上,技压群雄,夺得“天下第一”的无上荣耀。为此,他几乎将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对祖传绝学“一阳指”的钻研之中。

而刘瑛,就是在他这种近乎偏执的追求中,被接入皇宫的。

她是段智兴派人从民间寻访到的才女,出身书香门第,虽非王公贵族,却自有一股清雅脱俗的气质。

她不仅容貌秀美,更难得的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尤其在数术演算方面,有着惊人的天赋。段智兴初见她时,惊为天人,当即便接入宫中,册封为贵妃,赐名“瑛”,取美玉之意。

一时间,刘瑛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成了后宫之中最耀眼的存在。

可这份“宠爱”,对刘瑛来说,却是空洞而寂寞的。

段智兴欣赏她的美貌与才华,就像欣赏一件被他收入囊中的、举世无双的珍宝。他会为她寻来汉时蔡邕亲制的“焦尾琴”,却在她抚琴时,因为想到一个武学上的难题而中途离去,从不曾静下心来听她弹完一首完整的曲子。

他会铺开她画的山水长卷大加赞赏,赞美她笔法精妙,意境悠远,却永远看不懂那层层叠叠的山峦背后,是一个女子深锁的愁肠;也看不懂那烟波浩渺的江水之上,是她对宫外自由世界的无尽向往。

他的关心,也总是带着他自己的烙印。他会兴冲冲地派人将一本本晦涩难懂的武学典籍孤本送到她宫里,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人体经脉图,兴致勃勃地对她说:“瑛妹,你看,这其中的经脉运行之理,与你那数术演算中的天地至理,岂非有异曲同工之妙?你若能将你的算学之法融入其中,说不定能帮我将这‘一阳指’的功力再推上一个层次!”

他试图将自己的兴趣强加于她,并天真地以为,这就是“爱”,是夫妻间的志同道合。

每一次,刘瑛都只能报以温婉的微笑,点头称是。可当他转身离去,看着那些自己毫无兴趣的武功秘籍,她内心的孤独便又加深了一分。

她的生活,就像一座用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堆砌而成的华丽牢笼,外面的人羡慕不已,只有身处其中的她,才知道这牢笼有多么冰冷和坚固。

她开始将越来越多的时间,花在那些在她看来比人更有趣的“玩意儿”上。她在自己的寝宫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算筹和棋盘,一坐就是大半天。



宫女和太监们都在背后悄悄议论,说这位贵妃娘娘性子实在古怪,对那些能让其他娘娘们争得头破血流的珠宝首饰、华美衣裳都视若无物,偏偏就喜欢这些冷冰冰的、男人们才摆弄的算筹和棋子。

他们不知道,刘瑛是在用这种方式排遣那深入骨髓的寂寞。在那些黑白分明、进退有据的棋局里,在那些复杂多变、却有迹可循的数术演算中,她才能找到一丝秩序和掌控感,才能暂时忘记自己身处深宫的身不由己。

直到有一天,一阵清新的、完全不属于这座皇宫的穿堂风,猛地吹了进来,吹皱了她那一池沉寂了太久的心水。

这阵风,就是周伯通。

彼时,全真教主王重阳为了克制西毒欧阳锋的蛤蟆功,特意带着师弟周伯通,千里迢迢来到大理,为的就是用自己的“先天功”,与段智兴交换“一阳指”的武学。

周伯通的到来,对于沉闷刻板的大理皇宫来说,不亚于一场小规模的地震。

他完全无视宫中那些繁文缛节。第一次面见圣上,他看到段智兴坐在高高的龙椅上,觉得两人离得太远,说话费劲,竟一个筋斗直接翻上了御阶,凑到段智兴面前,吓得两旁的侍卫差点拔刀。他吃饭时嫌用筷子麻烦,常常直接用手抓,吃得满嘴流油;他觉得皇宫里的地面太干净,走路不舒服,便专挑那些有泥土的花园小径走,常常带着一身的泥点子就去见皇帝,惹得那些注重仪表的内官们直皱眉头。

他的天真、烂漫、无拘无束,以及对所有规矩的漠视,在别人看来是“疯癫”,可在刘瑛眼中,却散发着前所未有的、致命的吸引力。

段智兴忙于和王重阳闭关研究武学,便将招待周伯通这个“客人”的任务,交给了他认为最聪慧、最懂待客之道的刘瑛。

这或许是他这一生中,做出的最令他悔恨的决定。

刘瑛带着周伯通游览御花园。周伯通不像那些文人墨客,会对什么奇花异草吟诗作对,他看到一只蝴蝶,会兴高采烈地追出老远;他看到池塘里的锦鲤,会脱了鞋袜跳下去摸鱼,还振振有词地说:“这鱼养着多可惜,烤来吃才香!”

刘瑛被他这些离经叛道的行为惊得目瞪口呆,却又忍不住想笑。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可以活得如此真实,如此随心所欲。

周伯通是个武痴,也是个话痨。他拉着刘瑛,非要教她几手全真教的入门功夫。这教学的过程,与其说是教学,不如说是一场接一场的玩闹。

他会在开满鲜花的庭院里,冷不丁地从背后窜出来,嘴里喊着“看我神仙一把抓”,伸手去点刘瑛的穴道。刘瑛起初还会被吓得惊叫,左躲右闪,到后来,也渐渐摸清了他的路数,甚至能反过来,用他教的粗浅招式,笨拙地“反击”。两人在花丛中追逐嬉戏,笑作一团,惊起了一群飞鸟。

他会偷偷从段智兴的书房里,把他珍藏的、视若性命的《易筋经》孤本拿出来,不是为了研读,而是嫌天气热,拿它当扇子扇风,还煞有介事地对刘瑛说:“你看,这纸质就是好,扇出来的风都带着一股墨香味儿!”

刘瑛被他这大胆的举动吓得花容失色,又觉得好笑得不行,一颗心怦怦直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刺激感。

这些在段智兴和所有宫人看来“不成体统”、“有失贵妃身份”的行为,却是刘瑛在这座冰冷的皇宫里,唯一感受到的温暖和快乐。在周伯通面前,她不需要端庄,不需要贤淑,不需要做那个才华横溢的“瑛贵妃”。她可以只是刘瑛,一个会笑、会闹、会因为一点小事而开怀的普通女子。

那段日子,皇宫里的阳光,似乎都明媚了几分。

03

女人的心,就像春天里的土地,一旦有了一丝暖意,便会不受控制地生根发芽,开出花来。

刘瑛的心,便是如此。周伯通那阵不期而至的风,不仅吹皱了她的心湖,更是在湖底播下了一颗种子。这颗种子,在日复一日的嬉笑打闹中,悄然萌发,长成了连她自己都不敢正视的、名为“情愫”的藤蔓。

她开始为他做一些事情,一些只有她自己才懂其中深意的事情。

她知道周伯通不喜欢读书写字,却对那些稀奇古怪的阵法图形很感兴趣。于是,她便将自己满腹的才情与思念,都倾注到了一方小小的锦帕之上。

她熬了好几个晚上,用五彩的丝线,在一方素白的丝帕上,绣了一对交颈而卧、戏于荷叶之间的鸳鸯。

这并非一对普通的鸳鸯。寻常绣娘绣鸳鸯,求的是形似,是艳丽。可刘瑛绣的这对鸳鸯,其羽毛的纹理,荷叶的脉络,甚至水面的波纹,都不是随手绣的,而是严格按照一个极其复杂的数术阵列来布局。每一针,每一线,都落在特定的方位上,彼此勾连,形成一个外人根本看不出门道,只有精通此道的人,才能从中解读出“同心”、“永结”之意的隐秘图案。

这是她少女般隐秘而又骄傲的心事表达。她既希望他能懂,又害怕他看懂。

绣好之后,她将锦帕叠好,在一个午后,趁着四下无人,有些羞涩地塞给了周伯通。

“你……你整天在外面疯跑,衣裳总是弄得脏兮兮的。这个,给你擦擦汗吧。”她说完,脸颊绯红,心如鹿撞。

周伯通哪里懂得这些女儿家的九曲心肠。他接过来,展开一看,只觉得这手帕绣得真好看,颜色鲜亮,比宫里发的那些制式手帕强多了。他咧嘴一笑,说了声“谢谢瑛姑”,便毫不客气地用它擦了擦额头的汗,然后随手就系在了自己的腰带上,叮叮当当的,和他挂着的其他零碎小玩意儿混在了一起。

他看不懂那其中蕴含的数术奥秘,他只觉得,这是瑛姑送他的,他很开心。

刘瑛看着他那副憨直的模样,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还有一丝淡淡的失落。但看到那方锦帕系在他腰间,随着他的走动而一晃一晃,又觉得心里甜丝丝的。

然而,周伯通看不懂,不代表另一个人也看不懂。

那个人,就是段智兴。

王重阳因为教中事务,先行离开,留下周伯通继续在大理盘桓,一来是等段智兴将一阳指功夫融会贯通,二来也是他自己乐不思蜀。

这日,段智兴练功完毕,心情颇佳,便信步来到刘瑛的寝宫。他刚一进门,就看到周伯通正和刘瑛在下棋。不对,那不是下棋,周伯通正拿着黑白两色的棋子,在棋盘上摆着一个古怪的图形,口中还念念有词。刘瑛则坐在一旁,托着香腮,含笑看着他,眼神专注而温柔。

那是一种段智兴从未在她眼中看到过的光彩。

段智兴的心,没来由地沉了一下。他轻咳一声,走了进去。

“伯通兄,瑛妹,你们在聊什么,这么开心?”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如常。

周伯通一见他,立刻兴奋地站起来,指着棋盘道:“段皇爷你来得正好!你看瑛姑教我的这个阵法,叫什么‘九宫飞星’,比咱们全真教的天罡北斗阵还复杂,我摆了半天都摆不对!”

段智兴的目光掠过棋盘,随即,就被周伯通腰间那抹鲜艳的色彩吸引了。

那是一方鸳鸯锦帕。

只一眼,段智兴的瞳孔便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精研武学,对易经八卦、奇门遁甲之术亦有涉猎,而这些术术的根基,便是算学。他一眼就看出了那方锦帕上鸳鸯图案的非同寻常,那根本不是刺绣,而是一个用丝线构筑的、无比精巧的数术迷宫。而这个迷宫的核心,他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解读了出来——那是“情意相通,永不分离”的寓意。

这是刘瑛的笔迹,是她独有的、将才华与情感融为一体的表达方式。

一股冰冷的、陌生的情绪,像毒蛇一样,瞬间攫住了段智兴的心脏。这股情绪,名为“嫉妒”。

他想起来,就在不久前,他为了完善一阳指的气脉运行图,曾请求刘瑛用她的数术之法,帮自己演算其中最关键的几个节点。当时,刘瑛只是淡淡地笑着,推说自己近来精力不济,脑子不大好使,婉拒了他。

可现在,她却将这份他求而不得的、最顶尖的心血与才华,毫不吝惜地赠予了另一个男人。一个在他看来,疯疯癫癫、不学无术的野道士。

那一天,段智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刘瑛的寝宫的。他只觉得,自己的皇宫里,好像被别人插上了一面旗帜。他练了一下午的功,却始终心浮气躁,真气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好几次都险些走火入魔。



从那天起,他开始不动声色地“留意”起刘瑛和周伯通的交往。

他派去的内侍回报说,贵妃娘娘和周先生今天在御花园里捉迷藏;贵妃娘娘亲手做了桂花糕,送去给周先生品尝;周先生讲了个笑话,贵妃娘娘笑得前仰后合,一点都没有平时的端庄样子……

每一条回报,都像一根针,深深扎进段智兴的心里。他看到刘瑛在周伯通面前笑得那么灿烂,那么无拘无束,那是他,作为她的丈夫、作为这个国家最有权势的男人,都从未见过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甚至有一次,亲眼从假山后面看到,周伯通在教刘瑛一套点穴的功夫,他的手指划过她的手臂,她非但没有丝毫的躲闪和羞怯,反而面带红晕,眼波流转。

那一刻,段智兴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彻底背叛的愤怒,和一种属于自己的珍宝即将被夺走的恐慌。那个他视为自己“所有物”的女人,那个他用金丝雀笼子供养起来的才女,她的心,已经飞走了。

帝王的尊严,男人的占有欲,像两头被激怒的野兽,在他心中疯狂地咆哮。

终于,在一个月色如水的夜晚,那根紧绷的弦,断了。

那天晚上,段智兴独自一人在练功房里,无论如何也无法静心。一阳指的真气在指尖凝聚,却总是时强时弱,无法达到圆融如一的境界。他烦躁地推开门,在皇宫里漫无目的地走着,鬼使神差地,他走到了刘瑛寝宫“清心殿”的外面。

还未走近,一阵压抑不住的嬉笑声,就清晰地传了出来。

是刘瑛的声音。

段智兴的脚步瞬间停住,他像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贴近了窗户,从窗纸的缝隙向里窥探。

他看到了让他毕生难忘,也让他彻底疯狂的一幕。

寝宫里灯火通明,周伯通和刘瑛正一前一后地追逐打闹。只见周伯通身形一晃,绕到刘瑛身后,伸出两指,在她腰间轻轻一点,口中大喝一声:“看我独门绝技,笑穴!”

刘瑛的身体立刻软了下来,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她一边不受控制地“咯咯”大笑,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求饶:“快……快给我解开……我……我不行了……”她笑得喘不过气,站立不稳,身子一歪,就倒在了寝宫内的软榻之上。

周伯通得意洋洋地叉着腰,大笑了两声,然后才走过去,装模作样地说:“好吧好吧,看你可怜,师父就大发慈悲,给你解开。”

说着,他俯下身子,伸出手,准备去解开他点的“穴道”。其实他哪里会什么高深的点穴功夫,不过是挠了她一下痒痒肉。但因为俯身的动作,他的脸,几乎要贴上刘瑛的脸。从段智兴的角度看去,两人的姿态亲密无间,暧昧到了极点。

“轰”的一声,段智兴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嫉妒、愤怒、羞辱……所有情绪在这一刻,汇聚成了一股毁灭一切的烈焰。

他没有当场发作。他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猎豹,静静地等待着。等了不知多久,他看到周伯通心满意足地从清心殿里出来,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蹦一跳地走了。

周伯通的身影刚一消失在拐角处,段智兴便猛地站直了身体。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清心殿门口,没有让太监通报,而是抬起脚,用尽全身的力气,一脚踹开了那扇雕花木门!

“砰!”

巨大的声响,吓得殿内的刘瑛浑身一颤。她刚刚平复下笑意,正坐在榻上整理有些凌乱的衣衫,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门口、面色铁青、双目赤红的段智兴。他像一尊从地狱里走出来的修罗,浑身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煞气。

“陛……陛下?”刘瑛惊恐地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段智兴没有说话,他一步一步地走了进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刘瑛的心上。他反手关上殿门,那沉重的落锁声,像是一道死亡的判决。

“你是不是觉得,朕这个皇帝,还不如一个疯疯癫癫的野道士?”他的声音冰冷刺骨,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臣妾没有……陛下,您误会了,我们只是……”刘瑛慌乱地想要解释。

“没有?”段智兴猛地欺身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像一只铁钳,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将她拽到自己面前,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她,“那你跟他笑什么?他腰上那块手帕是什么?朕给你的荣华富贵,给你的无上荣宠,难道还喂不饱你的心吗?!”

他的质问,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地插进刘瑛的心里。她感到的不是委屈,而是前所未有的恐惧。眼前的这个男人,不是那个和她探讨武学义理的皇帝,而是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狂怒的雄狮。

“我……我没有……”她的辩解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可这眼泪,在段智兴看来,不是因为恐惧和委屈,而是因为心事被戳穿的羞愧,是为一个野男人流的眼泪!

“还敢哭!”

这滴眼泪,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极度的嫉妒和被冒犯到极致的帝王尊严,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他怒吼一声,粗暴地将她推倒在软榻上,随即,他那高大的身躯便覆了上来。

他疯狂地撕扯着她身上华美的宫装,那曾经象征着荣宠的绫罗绸缎,此刻在他手里,变成了破碎的布条。

这不是爱,甚至算不上情欲。

这只是一场赤裸裸的、宣示主权的惩罚和占有。

刘瑛没有反抗,或者说,她根本无法反抗。她只是睁大着眼睛,空洞地望着头顶那华丽的帐幔,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边的锦被。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狂风暴雨摧残的蝴蝶,被彻底地撕碎了。

那个让她对宫外世界产生美好幻想的男人,给她带来了短暂的快乐;而这个将她带入宫中、给予她一切的男人,却亲手将她打入了最深的地狱。

事后,殿内一片狼藉。

段智兴从情欲和愤怒的退潮中慢慢清醒过来。他看着躺在榻上,衣衫不整,默默流泪,眼神空洞得像一具美丽娃娃的刘瑛,心中第一次涌起了一丝微弱的悔意。

可这点悔意,很快就被一种扭曲的、报复后的快感和依旧未消散的愤怒所取代。

他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整理好自己的龙袍,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没有再看她一眼,径直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刘瑛躺在冰冷的床上,一动不动。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和灵魂,都被彻底玷污了。

而那个让她怀上孩子的夜晚,不是她幻想中与心上人月下偷情的浪漫,而是充满了暴力、羞辱和无尽痛苦的侵犯。

这个秘密,她用一生去掩埋。

04

那一夜的噩梦之后,皇宫仿佛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段智兴没有再踏入清心殿半步,刘瑛也称病不出,两人像是达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都在刻意回避着那道已经撕裂的伤口。

没过多久,周伯通终于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他发现段皇爷最近看他的眼神总是怪怪的,而瑛姑更是直接躲着不见他。他这个人生平最怕麻烦和别扭,心里便觉得是自己待得太久,“闯了祸”,惹得皇帝夫妻不快。加上师兄王重阳的武功也交换得差不多了,他便在一个清晨,留下一封言辞简单、错字连篇的告别信,不告而别,溜之大吉了。

他以为自己只是结束了一段有趣的旅程,却不知道,他这一走,便将一个无解的死结,永远地留在了这座深宫之中。

周伯通离开后,刘瑛的生活彻底回归到了一潭死水。她整日将自己关在殿内,不言不语,不笑不闹,只是抱着她的那些算筹和棋盘,一遍又一遍地演算,仿佛要将自己的所有精神都耗尽在里面。

直到一个月后,一个让她惊恐万状的事实,将她从这种自我麻痹中惊醒。

她怀孕了。

当御医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向她道喜的时候,刘瑛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险些晕厥过去。

她的内心,瞬间被一片巨大的混乱和恐惧所淹没。

这个孩子……是谁的?

从时间上推算,那晚段智兴的暴行,和她与周伯通最后那几次亲密无间的嬉闹,时间上挨得太近了。近到她根本无法分辨,这颗种子,究竟是在哪个夜晚被种下的。

一个声音在她脑海里尖叫:是段智兴的!是那场噩梦的产物!

可另一个声音,一个更微弱,却更执拗的声音在反驳:不,是伯通的!一定是伯通的!

她的理智告诉她前一种可能性更大,但她的情感,她的自尊,她作为一个人最后的精神寄托,却让她疯狂地、不顾一切地抓住了后一种可能。

她无法接受,也绝不愿接受,自己的身体里孕育的生命,是那场暴力与屈辱的证明。她宁愿相信,这个孩子是她与那个给她带来过阳光和欢笑的男人之间,那段纯真感情的结晶。

这成了一种强烈的心理暗示,一种自我催眠。

她开始在脑海中,不断地美化自己和周伯通的交往,将那些纯粹的玩闹,幻想成心照不宣的爱恋;将那些无意的触碰,解读为情不自禁的亲密。她将所有美好的、浪漫的幻想,都寄托在了这个未出生的孩子和那个已经远去的、天真的男人身上。

这个孩子,成了她在地狱般的生活中,唯一的救赎和希望。她要保护这个“爱情的结晶”,不惜一切代价。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刘瑛在痛苦的挣扎中,生下了一个男孩。

孩子出生后,宫中的流言蜚语,也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但这一次,流言的内容却有些奇怪。没人敢直接说孩子是周伯通的,那毕竟是诛九族的大罪。他们只是悄悄地议论:

“你们瞧见没?那小皇子……长得……好像跟皇上不太像啊……”“是啊,皇上是何等的英武不凡,可小皇子那眉眼,总觉得……说不上来,就是不像。”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传到了刘瑛的耳朵里。她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心中涌起一阵狂喜。

不像段智兴?那不就意味着,他更像伯通吗!

她抱着怀里的孩子,翻来覆去地看。她越看,越觉得这孩子天真烂漫的神态像极了周伯通;越看,越觉得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周伯通的影子。她彻底坚定了自己的信念:这,就是她和伯通的孩子!是上天赐予她的,最珍贵的礼物!

而这些流言,对于段智兴来说,则是另一种形式的凌迟。

他何尝没有听到这些议论?他一次都没有去看过那个孩子,他不敢去。他害怕看到一张与周伯通相似的脸,那会彻底点燃他的疯狂。他也害怕,看到一张与自己相似的脸,那会让他陷入更深的悔恨与矛盾。

他内心被巨大的不确定性反复煎熬着。这个孩子,究竟是谁的?是他段智兴的血脉,还是他此生最大耻辱的证明?他一遍遍地计算着日期,可结果总是模棱两可。

这种不确定,比一个确定的坏结果,更折磨人。他将所有的烦躁与痛苦,都发泄到了对武学的修炼之中。华山论剑,是他唯一的精神出口。

悲剧,就在所有人都被这团迷雾包裹时,以一种最猝不及防的方式,轰然降临。

“铁掌水上漂”裘千仞,为阻段智兴参加华山论剑,想出了毒计。他伪装成哥哥裘千丈的样子,潜入皇宫,重重一掌,打在了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胸口!

撕心裂肺的啼哭声,划破了皇宫的宁静。

当刘瑛疯了一样冲过去时,只看到自己的孩子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她抱着奄奄一息的孩子,疯了一样地冲向段智兴的练功房。她知道,这天下,只有他的一阳指能救自己的孩子。

她跪在了段智兴的面前,将孩子高高举起,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石板上,磕得鲜血淋漓。

“陛下!求求你!求求你救救他!救救我的孩子!”她的声音凄厉,充满了绝望的哀求,“他……他是无辜的!他是伯通的骨肉,可他也是个无辜的孩子啊!求求你了!”

“伯通的骨 ઉ肉”这五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段智兴的心上!

他看着那个在刘瑛怀里痛苦挣扎的婴儿,他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救,还是不救?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地交战。

救他,意味着他要耗费自己至少五年的功力,他将彻底无缘华山之巅,他毕生的梦想,将化为泡影。而他牺牲一切所救的,很可能还是自己情敌的儿子,一个活生生的、会时刻提醒他所受耻辱的证据!

不救,他就可以保全自己的功力,去追逐那虚无缥缈的“天下第一”。可是……万一呢?万一这个孩子,是自己的亲骨肉呢?那他今日的不救,岂非是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儿子?

他的眼前,一边是亲生儿子痛苦的脸(可能),一边是华山之巅的万丈荣光。

嫉妒、愤怒、骄傲、野心、还有那份被不确定性折磨的、微弱的父爱,所有情绪在他的胸中剧烈地翻腾、碰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最终,当他听到刘瑛脱口而出“他是伯通的骨肉”时,那股被压抑到极致的嫉妒与帝王尊严被冒犯的愤怒,像火山一样爆发了。

他眼中的挣扎,慢慢冷却,最终变成了一片死寂的冰冷。

他缓缓地、残忍地收回了已经不自觉抬起的手指。

他看着跪在地上,满脸是血和泪的刘瑛,用一种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平静到可怕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既是你的心头肉,你便去找他的‘亲爹’吧。”

“朕,救不了。”

这短短的一句话,像一道来自九幽地狱的最终审判,彻底击碎了刘瑛所有的希望。

那一夜,孩子的身体,在刘瑛的怀里,一点一点地变冷,最后,彻底没有了声息。

刘瑛没有再哭,也没有再闹。她只是紧紧地抱着孩子冰冷的尸体,就那么静静地坐了一夜。

当第二天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宫殿时,守在外面的宫女们惊恐地发现,这位曾经貌美如花的贵妃娘娘,一夜之间,满头青丝,尽成白雪。

她抱着孩子的尸体,没有和任何人告别,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这座让她得到一切,也失去一切的皇宫。

段智兴在他的寝宫里,听着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如杜鹃啼血般的哭声,慢慢地握紧了拳头。最终,他拿起桌上的一只白玉酒杯,狠狠地捏碎。锋利的瓷片割破了他的手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不久之后,他宣布退位,将皇位传给了自己的侄子。他舍弃了“段智兴”这个名字,在天龙寺出家为僧,法号“一灯”。

他告诉自己,他要用余下的一生来忏悔。忏悔自己在那一刻,被嫉妒和骄傲蒙蔽了双眼,见死不救,任由一个无辜的生命逝去。而那个生命,有可能是他亲生儿子的念头,像一条毒蛇,将在未来的岁月里,日日夜夜地啃噬着他的灵魂。

05

时间,重新回到风雪交加的华山之巅。

一夜过去,大雪终于停歇。清晨的阳光刺破厚厚的云层,洒在茫茫雪原之上,反射出亿万点刺眼的金光,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一片纯粹的、令人心悸的白。

就在这片极致的洁白与寂静之中,压抑了一夜的暴风雨,终于来临。

一灯大师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沉默地站起身。他没有整理被雪水浸湿的僧袍,也没有理会脸上未干的泪痕,只是迈开那沉重如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了瑛姑。

他的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众人紧绷的心弦上,发出“咚、咚、咚”的沉闷回响。

周伯通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一下子从石头上跳了起来,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挡在了瑛姑的身前。他虽然不知道一灯大师想做什么,但数十年的愧疚,让他下意识地就想把瑛姑保护在身后。

“你……你还想做什么?”瑛姑的声音从周伯通背后传来,那声音嘶哑而尖利,像两块浮冰在相互摩擦,“是想杀了我吗?正好!省得我再费力气,我正好下去陪我的孩儿!让他看看,他那个见死不救的‘皇父’,究竟是何等的心狠手辣!”

她的话,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钢针,狠狠地扎向一灯。

周伯通听得心如刀绞,连忙回头,急切地辩解道:“瑛姑,你别这么说!当年的事,是我不对,都怪我,你别再骂大师了,他……他已经很难过了……”

他还在重复着他说了几十年的话,还在将所有的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

“你给我闭嘴!”

瑛姑猛地一把推开了挡在身前的周伯通。周伯通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雪地里。他愕然地看着瑛姑,只见她双眼赤红,满头的白发在晨风中狂舞,像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复仇女神。

她死死地瞪着一步步走近的一灯大师,脸上充满了积压了数十年的、毁天灭地的恨意。

“段智兴!你这个披着袈裟的伪君子!你以为你剃了头发,念了几句经,躲进那劳什子的空门里,就能赎清你的罪孽了吗?我告诉你,不能!永远都不能!我儿子的命,你拿什么来还?!”

她的声音凄厉至极,在空旷的山巅回荡,引得远处的积雪都簌簌落下。那股绝望的气场,是如此的强大,以至于连郭靖、黄蓉这样的人物,想要上前劝解,都感觉双脚像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出去。

一灯大师没有闪躲,也没有辩驳。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瑛姑那刀子般的唾骂,一刀一刀地割在他的身上,凌迟着他的灵魂。他只是静静地流泪,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因为极致的痛苦而扭曲变形。

“是我对不起你……”一灯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无数片砂纸反复打磨过,“我不求……不求你能够原谅我。我只求,在咱们……在咱们都入土之前,让你知道全部的真相。”

瑛姑发出一声凄厉的冷笑,笑声中充满了不屑和嘲讽:“真相?我早就知道真相了!真相就是你嫉妒伯通!你嫉妒他的天真能让我开怀,嫉妒我心里有他!所以当我的孩子,当伯通的孩子受了重伤,你宁愿眼睁睁看着他死,也不肯出手!你就是个心胸狭窄、被嫉妒冲昏了头的懦夫!这就是真相!”

“瑛姑,你别骂他了,都怪我,真的都怪我!”周伯通在一旁急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地重复着,“要不是我……孩子也不会……”

“够了!”

一声沉雷般的断喝,突然响起。

发出这声断喝的,竟是一灯大师。他猛地抬起头,那双一直浑浊不堪的老眼,此刻竟迸射出一种异常坚定、甚至有些骇人的光芒,仿佛要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去点燃什么。

他先是转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满脸愧疚的周伯通,一字一句地说道:

“伯通,你这一辈子,天真烂漫,光明磊落。却为了一件你从未做过的事情,背负了半生的愧疚,躲了半生的故人。这,不公平。”

周伯通彻底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完全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大师,你……你这是在说什么胡话?”

一灯大师没有再理会他,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用一种近乎哀求的、卑微到尘埃里的目光,死死地锁住了瑛姑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

他那干枯的、如同老树皮般的手,颤抖着伸了出来,想要去拉瑛姑的衣袖,却在半空中停住,又无力地缩了回去。

整个华山之巅,在这一刻,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风声都仿佛消失了。

大家只能看到,一灯大师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眼中的泪水,像是决了堤的江河,汹涌而出,瞬间划过他深刻的皱纹。

他哽咽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挤出来的血珠。

“瑛姑……”

“……我对不起你……”

他停顿了一下,那短暂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当年……”

“当年让你怀上那个孩子的……”

在场的所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黄蓉的指甲,已经深深地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一灯大师闭上了眼睛,两行血泪,顺着眼角滑落。

“……并非周伯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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