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大理国,传颂了近七十年的神仙眷侣走到了终点。
当年的痴情公子段誉已是九十岁高龄的太上皇,而他追逐一生的“神仙姐姐”王语嫣,则在睡梦中安然离世。
他们的爱情,本是天下人眼中最圆满的话本。
在这场漫长的告别中,段誉以为自己是在重温他们相濡以沫的一生。
可就在床榻的尘封角落,一个格格不入的素面檀木盒,却像一根刺,扎破了这幅圆满画卷的一角。
盒中没有定情信物,只有一张薄如蝉翼的易容纱布,和一张神秘字条。
那是他义兄萧峰一生之痛的源头,本属于早已逝去的阿朱!为何会出现在妻子的遗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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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故事的开头,是一场举国欢庆的婚礼。
大理国保定帝段正明禅位,新君段誉登基。新君登基的第一件大事,便是以皇后之礼,迎娶燕子坞的王语嫣。
这一天,大理皇宫张灯结彩,红色的绸缎从宫门一直铺到寝殿,绵延数里,风吹过来,满眼都是喜庆的浪涛。宫人们的脸上都洋溢着笑,他们这位新君主,痴情之名天下皆知,如今终于得偿所愿,娶回了那位传说中貌若天仙的“神仙姐姐”,这简直是话本里才有的圆满结局。
夜深了,喜宴的喧嚣渐渐散去,只剩下寝殿内龙凤红烛静静燃烧,烛泪一滴一滴地落下,堆积成小小的山丘。
王语嫣已经卸下了沉重的凤冠霞帔,换上了一身轻便的红色寝衣,如水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映衬着她那张依旧美得不似凡人的脸庞。她安静地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个有些陌生的自己。镜中的人,眉眼依旧,却多了一分属于新嫁娘的娇羞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从今往后,她不再是寄人篱下的表小姐,而是大理国的皇后了。这个身份的转变,快得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语嫣,在想什么呢?”
段誉带着几分酒气,从身后轻轻地抱住了她。他把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贪婪地呼吸着她发间的清香,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喜悦和满足。
“没……没什么,”王语嫣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轻声说:“只是觉得,像做梦一样。”
“是啊,像做梦一样!”段誉将她转过来,面对着自己,双手捧着她的脸,眼神亮得惊人,“语嫣,你知道吗,从我在琅嬛福地见到那玉像的第一眼起,我就在做这个梦了。我追着你的影子,从江南到塞北,摔过无数的跟头,闹过无数的笑话。旁人都笑我傻,笑我痴,可我知道,只要能娶到你,这一切都值了。”
他的话语滚烫而真诚,王语嫣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阴影。“过去的事,都过去了。表哥他……”
“不提他!”段誉立刻打断了她,语气坚决,“从今往后,你的世界里,只有我。我会对你好,一辈子对你好,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你面前。你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再也不用为了谁去背那些你不喜欢的武功秘籍了。”
听着这话,王语嫣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是啊,这个男人,虽然有些傻气,却是真心实意地对自己好。他不像表哥,心里只有那虚无缥缈的复国大梦。
段誉的心里,满满当当的,装的都是她。这份沉甸甸的爱,让她感到安稳,也感到一丝压力。她抬起头,迎上段誉的目光,轻轻“嗯”了一声。
段誉见她应允,高兴得像个孩子,拉着她坐到床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对未来的规划。
“……等过些日子,朝中事务稳下来,我带你去点苍山顶看日出,去洱海里泛舟。我跟你说,我们大理的风光,可不比你们江南差。对了,我还让人在宫里给你建了一座‘还施水阁’,把你那些宝贝书册全都搬了过来,一册都不少……”
他喝了酒,话格外多,王语嫣就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她看着眼前这个眉飞色舞的男人,心里很清楚,自己对他,更多的是感激和依赖。这种感情,足够支撑起一段安稳的婚姻,但那是不是世人所说的,足以燎原的爱情?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漂泊了这么久,能有这样一个温暖的港湾,已经很好了。
聊着聊着,段誉的兴致慢慢平复下来,酒精的作用让他多了几分感性。他握着王语嫣的手,忽然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和伤感。
“语嫣,我这一路走来,虽然最后是圆满的,但也留下了太多遗憾。我结拜了两位义兄,一位是二哥虚竹,如今在西夏过得很好。还有一位是大哥……”
提到“大哥”两个字,段誉的声音明显低沉了下去,眼眶也泛起了一层红色。“我大哥萧峰,是天底下最豪气干云的英雄。可他这一生,太苦了,太苦了……到头来,竟落得个雁门关外,忠义两难全的结局。唉,大哥他……最对不住的,就是阿朱嫂子了。”
烛光轻轻跳动,将“阿朱”这两个字送进了王语嫣的耳朵里。
她一直安静倾听的姿态,在这一刻,发生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变化。她的身体没有动,但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神,像是被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深潭,荡开了一圈极细微的涟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她没有像寻常女子那样,去安慰丈夫,说些“逝者已矣,生者如斯”的套话,更没有因为新婚之夜丈夫提起别的女人而流露出丝毫醋意。她沉默了片刻,然后,问出了一个让段誉始料未及的问题。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我听人说,阿朱姑娘的易容术出神入化,能扮作任何人。那……她自己,到底长什么样子?是不是很……普通?”
段誉怔了一下。
他没想到语嫣会问这个。在他的印象里,语嫣对江湖上的打打杀杀、恩怨情仇向来不感兴趣,她只关心那些武学典籍。而且,这个问题问得也有些奇怪。一般人不好奇对方漂不漂亮、性情如何,怎么会问“是不是很普通”?
他以为是自己勾起了妻子的好奇心,便晃了晃有些发沉的脑袋,努力回忆着。
“我也只在聚贤庄和少室山下见过她几次……她不是那种像你一样,让人看一眼就惊为天人的绝色。但她很灵秀,眼睛特别亮,笑起来脸颊上有两个小小的酒窝,很甜,很讨人喜欢。是个……让人觉得很亲切、很温暖的姑娘。”段誉说着,又是一声长叹,“大哥那样顶天立地的汉子,只有阿朱嫂子那样的绕指柔情,才能配得上他。可惜,可惜啊……”
王语嫣静静地听完,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地“哦”了一声。她垂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纤长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段誉没有注意到这个小动作,他沉浸在对义兄的哀思中,自顾自地说着:“大哥亲手打死了自己最心爱的女人,那种痛,我连想都不敢想。后来在雁门关,我见到了阿紫姑娘,她是阿朱嫂子的亲妹妹,长得和阿朱嫂子有七八分像,可性子……唉,天差地别。”
“我知道,”王语嫣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阮星竹前辈的两个女儿,阿朱,阿紫。”
段誉又是一愣:“语嫣,你也知道?”
王语嫣抬起头,神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个奇怪的问题从未问出口。她淡淡地笑了笑:“我虽足不出户,但天下武林的典故、各门各派的人物关系,大多都记在书里,也听家里的下人说起过。阮前辈是爹……是王爷的旧识,她的事,我略有耳闻。”
这个解释天衣无缝。段誉恍然大悟,自嘲地笑了笑:“看我,倒是忘了你这个‘武学活词典’了。是了,天下的事,就没几件能瞒得过你的。”
他不再多想,只当是妻子博闻强识的又一个证明。夜深了,酒意上涌,他打了个哈欠,拉着王语"嫣躺下,吹熄了蜡烛。
黑暗中,段誉很快就带着满足的鼾声睡着了。王语嫣却毫无睡意。她睁着眼睛,静静地看着帐顶的流苏。耳边,仿佛还回响着段誉那句“很灵秀,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锦被上轻轻划动着,一遍又一遍。
几天后,新婚的喜庆气氛还未完全散去。宫人们开始整理从苏州燕子坞运来的,属于新皇后的嫁妆。那些嫁妆,大部分是书籍,一箱又一箱的武学秘籍和经史子集,塞满了半个库房。
段誉处理完早朝的事务,兴冲冲地跑来找王语嫣,想拉她去御花园逛逛。
刚走到库房门口,就看到王语嫣正指挥着几个宫女,小心翼翼地将一摞摞书册分门别类地摆上新打造的书架。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洒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段誉看得有些痴了,觉得这才是他的神仙姐姐该有的样子,娴静,博学,不食人间烟火。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没惊动任何人。目光扫过那些大大小小的箱笼,忽然,他的视线被角落里的一只箱子吸引。那箱子已经打开了,里面是一些女儿家的衣物和首饰。而在这些物品的旁边,静静地躺着一只小小的檀木盒。
那盒子不过一尺见方,样式古朴到了极点,通体光素,没有任何雕花,连一个最简单的纹饰都没有。在那些珠光宝气的首饰匣子旁边,它显得异常素净,甚至有些寒酸。可正是这份格格不入,让段誉多看了两眼。
他走上前,笑着随口问道:“语嫣,忙着呢?这是什么宝贝盒子,看起来这么素净,不像是你的风格啊。”
王语嫣正跟宫女交代着什么,听到段誉的声音,回过头来,看见他正指着那只檀木盒。
她的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但段誉分明看到,她的目光在触及那个盒子的瞬间,有那么一刹那的凝滞。
她没有回答段誉的问题,而是很自然地走了过来,弯下腰,从箱笼里拿起那只檀木盒。她的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决。然后,她转身走到一个已经快要装满的大衣箱旁,打开箱盖,将檀木盒轻轻地放进了箱子的最深处,又用几件柔软的衣物盖在了上面。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直起身,回头对段愈展颜一笑,语气轻松得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整理了一下东西。
“没什么,女儿家的一些小玩意儿,不值钱的。是……是一个朋友送的。”
她顿了一下,才说出“朋友”两个字,仿佛在脑海里搜寻一个合适的词。
“哦?朋友送的?”段誉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是哪位朋友?我在江南时可没听说你有什么闺中密友。”
“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萍水相逢的朋友罢了。”王语嫣轻描淡写地带过,然后巧妙地转移了话题,“你不是说要带我去御花园吗?这里的书,让她们慢慢整理就好。我们走吧。”
她主动挽起段誉的手臂,拉着他往外走。
段誉被她这难得的亲昵举动弄得心花怒放,立刻就把那个其貌不扬的檀木盒抛到了九霄云外。新婚燕尔,夫妻之间有点自己的小秘密,再正常不过了。他一个大男人,总不能追着妻子的小匣子问个不休。
他笑着,紧紧回握住王语嫣的手,两人并肩走在皇宫的回廊上,影子被阳光拉得长长的。
只是段誉没有看到,在他转身的那一刻,王语嫣回头,朝库房的方向,投去了极为复杂的一瞥。那一眼里,有怀念,有怅然,还有一种……守护秘密的决绝。
这个小小的檀木盒,就像一颗被无意间埋下的种子,在段誉的心里,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它将静静地躺在时光的深处,等待着一个几乎横跨了一生的漫长花期。
02
光阴似水,转眼间,十年过去了。
大理国的江山在段誉的治理下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曾经那个只会纸上谈兵、空有一身内力却不知如何施展的痴情公子,如今已经是一位沉稳练达的君主。岁月在他眼角刻下了细微的纹路,也让他原本清俊的脸庞多了几分不怒自威的帝王气。
江湖,对于他来说,已经成了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梦。梦里有刀光剑影,有快意恩仇,也有那些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只是梦醒时分,身边是温暖的妻子,膝下是咿呀学语的孩儿,现实的安稳与幸福,足以抚平梦中的一切波澜。
他对王语嫣的爱,也在这十年的朝夕相处中,悄然发生了变化。最初那种近乎膜拜的迷恋,那种对着“神仙姐姐”的幻影朝思暮想的激情,渐渐被冲淡、沉淀,转化成了另一种更深厚、更踏实的情感。
那是一种习惯,一种依赖,一种像是呼吸一样自然而然的亲情。他不再时时刻刻把“神仙姐姐”挂在嘴边,他开始叫她“语嫣”,在私下里,更多的是叫她“嫣儿”。
王语嫣也变了。她不再是那个不谙世事、一心只围着表哥转的少女。作为大理国的皇后,她母仪天下,端庄得体。她用自己那博闻强识的头脑,不仅仅是记武功秘籍,更在段誉处理一些复杂的文书和典章制度时,给予了极大的帮助。
后宫在她的管理下,井井有条,从未出过什么争风吃醋的乱子。她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和爱戴,成了一位无可挑剔的国母。
只是,她眉宇间那丝与生俱来的清冷和疏离,并未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完全消散。它像是上好瓷器上的一层薄釉,让她在雍容华贵之余,始终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她从不干涉朝政,也从不主动去触碰段誉内心深处那个关于江湖的梦。他们就像一对配合默契的舞者,在婚姻这个舞台上,各自扮演着完美的角色,相敬如宾,恩爱有加。
可再完美的夫妻,也终究是食人间烟火的凡人,也免不了生活中的磕磕绊绊。
他们的磨合,体现在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上。比如,段誉是在大理长大的,无辣不欢,尤其喜欢御膳房做的酸辣鱼。王语嫣却是典型的江南口味,饮食清淡,见不得半点红色。最初,御膳房为了迁就谁的口味而伤透了脑筋。段誉大大咧咧,说:“都听皇后的,我不吃辣也行。”
可王语嫣看得出,他每次对着一桌清淡的菜肴,都吃得有些意兴阑珊。几次之后,在一个傍晚,她亲自去了御膳房。
等段誉下朝回来,看到饭桌上,一边是清蒸鲈鱼、碧螺虾仁,另一边,赫然摆着一盆红彤彤的酸辣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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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住了,看着王语嫣。王语嫣正慢条斯理地给他盛了一碗汤,笑着说:“你是一国之君,总不能让你在吃饭这件事上还委屈自己。以后就这样吧,各吃各的,互不打扰。”
段誉心里一热,端起碗,狠狠地扒了一大口饭,又夹了一大块鱼肉,吃得满头大汗,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好吃!还是这个够味!嫣儿,你真好。”
王语嫣看着他那副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眼底却依旧平静如水。她知道,这就是过日子。不是你迁就我,也不是我改变你,而是在漫长的岁月中,找到一个让彼此都舒服的共存方式。
只是,有些东西,不像口味那么容易调和。比如,段誉心里那个“神仙姐姐”的影子。
那是一个雨天,国事不忙,段誉难得清闲,便在自己的书房里待着。他不知怎么,翻出了一卷画轴。
那是他很多年前,凭着记忆画下的,无量山琅嬛福地中的那尊玉像。画上的女子白衣胜雪,巧笑嫣然,与王语嫣的容貌一般无二,却又多了一种不属于人间的、虚幻的仙气。
他看得有些出神,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改变他一生的山洞里。
王语嫣端着一碗刚炖好的参汤,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她本想给丈夫一个惊喜,却一眼就看到了摊在书案上的那幅画。她的脚步顿住了,端着汤碗的手,在空中停滞了片刻。
段誉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一回头,看到妻子正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画上。他心里一“咯噔”,生出几分被人窥破心事的尴尬和慌乱,手忙脚乱地想把画卷起来。
“我……我就是随便翻翻,想起年轻时候的傻事了……”他解释着,声音有些干涩。
王语嫣走了过来,将参汤轻轻地放在桌角。她没有看段誉,而是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对丈夫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微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自嘲和落寞。
“我知道。皇上心里住着一位神仙姐姐,臣妾只是凡人。”
说完,她没有再停留,转身安静地离开了书房,仿佛只是来送一碗汤而已。
一句话,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地扎在了段誉的心上。不疼,却让他浑身不自在。他看着那幅画,又看了看妻子离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追出去解释,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难道说,我爱的不是画上的人,而是你?可画上的人,不就是你吗?他第一次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自己多年来对那个玉像的执念,对“神仙姐姐”这个称呼的迷恋,或许在无形之中,已经成了一道横亘在他们夫妻之间的、看不见的墙。他爱上的,究竟是真实的王语嫣,还是自己幻想出来的那个完美倒影?
从那天起,段誉将那幅画收了起来,锁进了书房最深的柜子里,再也没有打开过。他开始学着去“看见”自己真正的妻子。
他发现,她不仅博览群书,还很会理财,宫里的用度在她的打理下,每年都能省下一大笔开支;他发现,她虽然不爱说话,却能从他一个细微的表情里,看出他朝堂上的烦恼;他发现,她会在他生病时,整夜不睡地守在床边,用温热的帕子一遍遍擦拭他的额头。
那个完美的“神仙姐姐”的幻影,渐渐地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有血有肉,会笑,会沉默,会默默关心他的,活生生的妻子。
他们的儿子,被取名为段正兴,已经长到七八岁的年纪,正是顽皮好动,对什么都好奇的时候。小太子不喜欢读那些之乎者也,却对父皇口中的江湖故事听得入了迷。
这一日,段誉又被儿子缠着讲故事。他便讲起了自己最敬佩的大哥,“北乔峰”的英雄事迹。从杏子林的身世揭晓,到聚贤庄的血战群雄,再到少室山的以一敌三,他讲得是眉飞色舞,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热血沸腾的少年。
小正兴听得是双眼放光,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王语嫣坐在一旁,手里拿着针线,正给儿子绣一个荷包。她始终安安静静的,一言不发,仿佛那些惊心动魄的江湖厮杀,不过是窗外的风声雨声,引不起她丝毫的注意。
当段誉讲到小镜湖畔,讲到阿朱为了救父,易容成段正淳的模样,惨死在萧峰的降龙十八掌之下时,他的声音不可避免地哽咽了。那悲壮的一幕,是他心中永远的痛。他停了下来,眼圈泛红,再也说不下去。
“爹,后来呢?那个萧峰大侠后来怎么样了?”小正兴急切地追问。
段誉摆了摆手,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王语嫣放下了手中的针线。她走了过来,动作轻柔地拍了拍段誉的后背,然后蹲下身,对儿子温和地说:“你父皇累了,今天的故事就到这里吧。去,让太傅考考你昨天的功课。”
小正兴虽然不情愿,但还是乖乖地跑了。
寝殿里只剩下他们夫妻二人。王语嫣没有追问段誉为何如此伤感,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她只是倒了一杯温水,递到段誉的手里。
段誉接过水杯,抬起头,看到了妻子的眼睛。那双美丽的眸子里,没有探究,没有好奇,也没有普通妻子对自己丈夫脆弱一面的怜惜,那里面,是一种异常深沉的、类似“我懂”的宁静。
这种宁静,反而让段誉的心里泛起了一丝波澜。他觉得,语嫣似乎比自己想象中,更了解那段往事带给他的伤痛。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她不仅仅是一个旁听者,而是亲身经历过那份悲伤一样。
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是多心了。语嫣的博学,让她能理解世间百态,能理解英雄末路的悲怆,这再正常不过了。
他喝了一口水,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也温暖了那颗感伤的心。他看着妻子,轻声说:“谢谢你,嫣儿。”
王语嫣微微一笑,重新拿起针线,低头继续绣着那个未完成的荷包。一针,一线,岁月就在这静默的陪伴中,缓缓流淌。她心里藏着的那个秘密,也在这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中,被缝得更深,更密了。
03
又是二十年倏忽而过。
段誉和王语嫣都已步入中年,从前的青涩和激情,被岁月打磨成了温润的玉。段誉的鬓角,终于染上了第一缕霜华。他不再是那个多情的少年郎,也不是那个锐意进取的青年君主,他成了一位成熟、稳重,甚至有些威严的中年帝王。江湖于他,已经彻底成了一个泛黄的旧梦,只在午夜梦回时,偶尔掀起一点尘埃。
他对王语嫣的感情,也早已不是爱情两个字可以简单概括的了。她是他的妻子,是他的皇后,是孩子的母亲,更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就像左手牵着右手,感觉不到什么特别,可一旦要分开,那便是切肤之痛。这份感情,已经融入了血脉,刻进了骨髓。
王语嫣也一样。昔日那倾国倾城的容颜,终究敌不过光阴的刻刀,眼角眉梢都带上了岁月的痕迹。可她身上那份温婉娴静的气质,却如同陈年的佳酿,愈发醇厚。她不再仅仅是那个“武学活词典”,她的智慧,更多地体现在了对人情世故的洞察,对丈夫心意的体贴上。他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却越来越有默契。往往段誉一个皱眉,她便知道是朝堂上遇到了难题;她一声轻咳,段誉便会立刻吩咐宫人增添衣物。
这种无声的默契,在一次意外的旅途中,达到了顶峰。
那一年,段誉为了勘察黄河水患,带了几个近臣,微服巡视,一路北上,进入了河南地界。政务处理完毕,归程途中,他看着地图,心里忽然一动。他发现,他们所在的位置,离小镜湖不远。
那个湖,那个名字,像一根深埋心底的刺,已经几十年没有触碰过了。
鬼使神差地,他对随行的大臣说,自己想一个人静一静,让他们先行一步,在下一个驿站等他。然后,他换上了一身普通的商贾衣服,独自一人,一骑快马,朝着记忆中的方向奔去。
小镜湖还是那个小镜湖,湖水依旧清澈,四周的方竹林也依旧青翠。只是,当年湖畔的那些竹屋,早已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一些腐朽的地基,淹没在半人高的荒草里。物是人非,这个词在此刻,显得无比真切。
这里,曾是他的生父段正淳的风流债,也是他义兄萧峰的断肠地。阿朱、阿紫、阮星竹……一个个鲜活的面容在他脑海里闪过,最后都化作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他在湖边找了块石头坐下,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酒囊,一口一口地喝着闷酒。酒很烈,像刀子一样割着喉咙,也像刀子一样,剖开他那颗早已被国事磨得坚硬的心,露出了里面最柔软、最伤感的一块。他想起了大哥萧峰掌毙阿朱时的那声绝望的嘶吼,想起了阿紫抱着大哥的尸体跳下悬崖的决绝。
人生在世,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他段誉,看似拥有一切,可那些生命中最深刻的痛,却一样也逃不过。
他在湖边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夕阳将湖面染成一片金红,才带着一身的酒气和萧索,策马离去。
回到驿站,与大臣们汇合,再一路返回大理皇宫。这几天,段誉的情绪一直很低落,话很少,时常一个人对着窗外出神。宫人们都战战兢兢,不知是哪里触怒了这位一向温和的君主。
只有王语嫣,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她没有多问一句,只是默默地吩咐御膳房,做了几道段誉最爱吃的辣菜。晚上,她也不再看书,而是陪着他下棋,一盘接着一盘,直到深夜。她不说安慰的话,只是用这种无声的陪伴,告诉他,她在这里。
这样过了三四天,段誉的心情才渐渐平复下来。
这天晚上,月色很好,银辉洒满了整个庭院。两人用过晚膳,像往常一样,在花园里散步。
走着走着,王语嫣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然后,用一种极轻、极缓的语气说:
“皇上,人总要往前看。逝去的人,若是在天有灵,也希望我们活得开心。”
段誉浑身一震,猛地转过头,惊愕地看着妻子。
他的心事,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起,她是怎么知道的?
“语嫣,你……你怎么知道我……”
王语嫣回过头来,月光映在她温婉的脸上,她的眼神平静而通透,仿佛能看穿一切。她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于胸的智慧。
“夫妻几十年了,你一皱眉头,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你这次回来,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酒气,还有湖边特有的那种潮湿的水汽。而且,你每次出神的时候,眼神都飘向北方。我算了算日子,也快到了……那位阿朱姑娘的忌日了。”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段誉的脑海里炸响。
他震惊得无以复加。她不仅从他身上的气味和细微的表情,就推断出他去了湖边,甚至……甚至连阿朱的忌日都记得如此清楚!
这怎么可能?阿朱的死,是发生在聚贤庄附近的一件江湖惨事,具体的日子,除了大哥萧峰,恐怕连丐帮的人都未必记得。他自己,也只是因为那是大哥一生的痛,才在心里牢牢记下了那个日期。他确信,自己从未在任何场合,对王语嫣提起过这个具体的日子。
一丝早已被岁月尘封的疑云,再次悄然掠过心头。他想起了新婚之夜,她那个关于阿朱容貌的奇怪问题。难道……
他再也忍不住,握住妻子的肩膀,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语嫣,你老实告诉我,你怎么会记得……记得这么清楚?”
他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想要从里面找到一丝破绽。
王语嫣的眼神没有丝毫闪躲,她任由丈夫握着自己,目光依旧是那么的坦然和温柔。她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
她抬起手,轻轻地抚平他因为疑惑而蹙起的眉头,柔声说出了一个让段誉无法反驳,又感动不已的答案。
“因为你在意,所以我便记住了。”
她看着丈夫震惊的表情,继续轻声解释道:“我嫁给你这么多年,知道你心里有几道过不去的坎。大哥萧峰的死是一道,阿朱姑娘的死是另一道。每到那几个日子前后,你的心情总会不好。第一次,我不知道为什么;第二次,我留了心;第三次,我就记住了。你心里的那道坎,我虽不能帮你填平,却希望能陪着你,一起慢慢地迈过去。我记下这个日子,只是想提醒自己,在那几天,多陪陪你。”
这番话,说得是那样的合情合理,那样的情深意重。
段誉所有的疑虑,在这一刻,都被巨大的感动冲刷得干干净净。他觉得自己真是太多心了。是啊,还有什么比这个解释更合理的呢?她爱他,所以她会去关注他的一点一滴,会把他心里的痛,也当成自己的痛来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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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把将妻子紧紧地拥入怀中,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声音哽咽:“嫣儿,是我……是我不好。我总以为……是我对不住你。”
他以为自己心里藏着“神仙姐姐”的影子,藏着对江湖往事的怀念,是对妻子的不公。却没想到,他的妻子,早已用一种他不知道的方式,默默地包容了他的一切。
王语嫣轻轻地回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肩上,闭上了眼睛。在她脸上,没有被丈夫理解的欣慰,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更深的寂寥。
她没有说谎,她的确是因为段誉在意,才记住了那个日子。
但她记住那个日子的原因,却远不止于此。
那个秘密,像一坛被埋在老树下的酒,随着岁月的发酵,愈发醇厚,也愈发沉重。她想,或许,这辈子,它都不会再有重见天日的一天了。这样也好。
04
时间是最无情,也是最温柔的雕刻家。它带走了青春的容颜,磨平了激情的棱角,却也把两个人的一生,紧密地雕刻在了一起,再也无法分割。
又过了几十年,段誉和王语嫣,都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
皇位早已传给了已经同样不再年轻的儿子段正兴,段正兴也早已传给了他的儿子。他们成了大理国最尊贵的太上皇和太皇太后,住在大理皇宫最清静的一处宫殿里,过着几乎与世隔绝的退隐生活。
到了这个年纪,权势、名望、天下大事,都成了过眼云烟。他们的世界,缩小到只有一座庭院,几间屋子,和彼此。
段誉已经九十岁了,年轻时英俊潇灑的模样早已寻不见,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像大理城郊干涸的土地。他的腿脚也不如从前利索了,曾经能施展凌波微步的身子,如今走几步路就要喘气,需要拄着拐杖。但他精神头还不错,每天天气好的时候,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搬一张躺椅到花园里,和王语嫣一起晒太阳。
王语嫣的身体,比他还要差一些。她年轻时就不爱动,老了更是体弱。她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或者由宫人扶着,在廊下坐一会儿。她的记性也变得不好了,常常说着上一句,就忘了下一句。有时候,她会对着段誉,喊他“誉儿”,有时候又会迷迷糊糊地喊他“皇上”。
他们的对话,变得简单而重复。
“老头子,今天太阳真好。”
“是啊,老婆子,要不要我扶你出去走走?”
“不走了,走不动了。你给我捶捶腿吧,酸得很。”
段誉便会颤巍巍地走过去,坐在她床边的小凳上,用那双同样布满老年斑的手,力道适中地给她捶着腿。
“都九十岁的人了,身子骨还这么硬朗,比我这天天练功的还有劲头。”他一边捶,一边絮絮叨叨地抱怨。
王语嫣眯着眼睛,享受着丈夫的服务,懒洋洋地回了一句:“那可不,我不硬朗点,谁看着你这个老头子?指不定又被哪个小姑娘骗了去。”
这是他们之间说了几十年的玩笑话。段誉每次听了,都会哈哈大笑,笑得满脸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胡说八道!我这把年纪,牙都快掉光了,哪个小姑娘看得上我哟!只有你这个老婆子,不嫌弃我。”
他笑着,握住她的手。那双手,曾经是那么的柔若无骨,肤如凝脂,如今也和他的一样,干枯,瘦弱,布满了皱纹和青筋。可握在手心里的感觉,却是那样的温暖和踏实。
他们会一起回忆年轻时的趣事。段誉会绘声绘色地讲他怎么被那只“莽牯朱蛤”弄得百毒不侵,王语嫣听了无数遍,还是会笑着说他“傻人有傻福”。
王语嫣会偶尔提起年轻时读过的某一本书,段誉就会接口说:“是啊是啊,就是那本,你当时为了那一章,三天没理我。”
所有的激情、猜疑、隔阂,在近七十年的漫长光阴里,都被冲刷得一干二净。剩下的,只有这种相濡以沫、深入骨髓的陪伴。他们像两棵相邻而生的老树,根系早已在地下紧紧地缠绕在了一起,共享着同一片土壤,抵御着同一场风雨。
这一天,天气有些阴沉,秋风也带着凉意。王语嫣的精神看起来比往常要差一些,她躺在床上,呼吸都有些微弱。
她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然后,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对侍立在一旁的贴身老宫女说:“去……把床底下那个……那个盒子,拿出来。”
老宫女伺候了她一辈子,自然知道她说的是哪个盒子。那个没有任何雕饰的檀木盒,几十年来,皇后(后来的太后)每年总有那么几天会拿出来摩挲一会,谁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老宫女应了一声,俯下身,吃力地从床底最深处,将那个已经显得愈发陈旧的檀木盒取了出来,轻轻地放在了王语嫣的手边。
王语嫣费力地侧过身,伸出枯瘦的手,在那光滑的盒盖上,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和一个老朋友做最后的告别。那双已经看不清太远东西的眼睛里,此刻却流露出一丝异常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不舍,最后,都化作了一抹淡淡的释然。
段誉拄着拐杖,慢慢地从外面走了进来。他看到床上的妻子和她手边的盒子,心里没来由地一紧。
他走过去,在床沿边坐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怎么了?今天感觉不舒坦吗?”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檀木盒上。这个盒子,他有印象。新婚时,他见过一次。后来几十年里,他也偶尔瞥见过妻子从箱笼深处拿出它。他曾不止一次地开玩笑问过,但每一次,王语嫣都只是笑笑,用一句“女儿家的小心思”就搪塞了过去。
“又看你的宝贝盒子了?”段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强作轻松地问道,“到底是什么啊,神神秘秘的,瞒了我一辈子。”
王语嫣缓缓地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相伴了一生的男人。他的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神采飞扬的少年。可是在她眼里,他还是他。
她虚弱地笑了笑,那笑容牵动了脸上的皱纹,像一朵在秋风中即将凋零的菊花。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若不仔细听,就会被风吹散。
“是一些……女儿家的心事,和一个早就还完了的……人情。”
她喘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映着段誉担忧的脸。她吃力地抬起另一只手,想要去摸摸他的脸,却在中途无力地垂下。
“等我……等我走了,你就知道了。”她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恳求,“别……别难过。”
“胡说什么!”段誉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他握紧她的手,大声说:“你身子骨好着呢!我们说好了的,要一起活到一百岁!你可不许耍赖!”
王语嫣又笑了笑,没有再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专注而温柔,仿佛要把他此刻的模样,永远刻在自己的灵魂里。然后,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均匀起来,像是睡着了。
段誉以为她只是累了。他没有深究她那句“还完了的人情”是什么意思,只当是人老了,临终前难免会说些胡话。
他为她掖了掖被角,然后就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静静地守着她,就像过去的几万个日日夜夜一样。
他以为,等她睡醒了,一切还会和往常一样。
他不知道,这便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清醒的话,也是最后一道,通往那个百年秘密的线索。
05
那个午后,阳光最终还是没有穿透厚厚的云层。
王语嫣是在睡梦中走的。很安详,没有一丝痛苦。当宫人发现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渐渐失去了温度,脸上却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仿佛做了一个很美的梦。
她享年九十岁。
段誉就坐在她的床边,握着她那只渐渐变得冰冷僵硬的手,一动不动。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那么静静地坐着,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像一尊石像。
周围的宫人跪了一地,哭声被死死地压抑在喉咙里,整个寝殿静得可怕,只有风吹动窗纸的“沙沙”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缓缓地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轻轻地贴在她冰冷的手背上。那一刻,两行浑浊的老泪,终于从他那布满皱纹的眼角,无声地滑落,滴落在锦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这一生,爱过,恨过,笑过,哭过,得到过,也失去过。可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做“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那个他追逐了一辈子,守护了一辈子的“神仙姐姐”,真的走了。他的世界,塌了。
整个大理国,都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盛大的国丧持续了数十天。段誉作为太上皇,出席了所有必要的仪式,他的举止依旧得体,威严不减,只是那佝偻的背影,和一夜之间仿佛又老了十岁的容颜,让所有看到的人都心酸不已。
葬礼过后,段誉将自己关在了他和王语嫣生活了几十年的寝殿里,拒绝了所有人的陪伴,包括他的儿孙。
他要亲手整理她的遗物。
这像是一场漫长而庄重的告别仪式。
他打开她的衣柜,一件件地抚摸她的衣服。这是他们新婚时穿的红衣,这是她四十岁寿辰时他送的锦袍,这是她晚年最常穿的素色棉袄……每一件衣服上,似乎都还残留着她的气息,承载着一段段鲜活的记忆。
他打开她的首饰匣,那些珠钗、玉镯、金步摇,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闪烁着华美的光芒。他拿起一支她最喜欢的白玉簪子,想起她曾戴着这支簪子,在月下为他跳过一次舞。那时的她,美得不像凡人。
他走到书架前,看着那一排排整齐的书册。这些书,是她一生的挚爱。他随手抽出一本,书页已经泛黄,上面还有她用娟秀小楷做的批注。
他的动作很慢,很慢,每拿起一件东西,都要出神很久。整个下午,他就这么沉浸在过去七十年的点点滴滴里,时而微笑,时而叹息。整理的不是物品,而是他那被掏空了的心,和一段再也回不去的人生。
当他整理到床铺时,那张空荡荡的床,像一个巨大的伤口,刺痛了他的眼睛。他站在床边,忽然想起了王语嫣临终前,躺在这里,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等我走了,你再看。”
还有那个盒子。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仿佛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他缓缓地弯下腰,因为年迈,这个动作对他来说已经有些吃力。他拄着拐杖,几乎是半跪在地上,朝着床底深处望去。
床底下积了些灰尘,光线很暗。他眯着老花眼,仔细地搜寻着。终于,在最里面的角落里,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轮廓。
他伸出颤抖的手,一点一点地,将那个光滑的、没有任何雕饰的檀木盒,从床底下摸了出来。
盒子入手很轻,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段誉用自己的袖子,小心翼翼地将灰尘擦拭干净,露出了檀木温润的本色。
他捧着盒子,挣扎着站起身,坐回到床边的凳子上。
他久久地凝视着这个盒子,没有立刻打开。
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在他心中翻涌。既有即将揭晓谜底的好奇,又有一种莫名的、近乎胆怯的恐惧。
他好奇,这个被妻子珍藏了一辈子的盒子里,到底装着什么,能让她临终前还念念不忘。
他也害怕。害怕这个秘密,会像一把锋利的刀,割裂他记忆中那份完美无瑕的夫妻感情。一个女人,会将一个秘密,瞒着自己的丈夫一辈子,这秘密的分量,该有多重?
他想起了新婚之夜,她问他阿朱的容貌是不是很普通。
他想起了中年时,她精准地算出阿朱的忌日,并用一句“因为你在意,所以我便记住了”来解释。
他想起了她临终前那句“一个早就还完了的人情”。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点,在这一刻,都清晰地指向了手中这个小小的、沉默的盒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冰冷,带着尘埃的味道。他的手指,放在了盒盖的边缘。开,还是不开?打开了,或许一切都会改变。不打开,这个秘密将随着妻子的离去,永远石沉大海,他们七十年的相守,依旧是他记忆中那副温情脉脉的模样。
最终,他对亡妻的了解和信任,战胜了那份未知的恐惧。他想知道,他想了解她灵魂深处,那个从未对他言说的角落。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只听“嗒”的一声轻响,盒盖应声而开。
一股混合着檀木香和某种奇异草药的、被尘封了太久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朝着盒子里看去。
没有他想象中的定情信物,没有价值连城的珠宝,也没有任何能勾起旖旎回忆的旧物。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叠泛黄的、薄如蝉翼的纱布。
那纱布的质地非常奇特,非丝非棉,带着一种诡异的光泽。纱布旁边,还有几个小小的瓷瓶。
段誉只看了一眼那纱布,整个人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了。他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