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林国栋双眼血红,举起浇花的铁桶就要砸向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橘猫。那盆价值两百万的兰花,他视若性命的“素心”,已经碎了一地。
林默死死地抱住父亲的腿,几乎是吼着喊道:“爸!你冷静点!为了一盆花,不值得!”
林国栋一脚踹开他:“滚开!它毁了我的命!”
然而,当林默蹲下身,手指触碰到一块花盆碎片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因恐惧而颤抖,指着那块碎片,对父亲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話。
“爸,别管猫了……快,快报警!”
01
林默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活得还不如一盆花。
他爸林国栋,是个远近闻名的“兰痴”。退休前是厂里的高级工程师,严谨、刻板,话不多。退休后,他把所有的严谨和热情,全都给了院子里那座占了半个院子的玻璃花房。
那不是花房,那是林国栋的“神殿”,是他的王国。
林默下了夜班回家,一身疲惫,想跟老爹聊两句。
“爸,我回来了。”他把钥匙扔在鞋柜上。
客厅没人。林默知道,他爸肯定又在花房里待着。
他走到院子里,隔着玻璃,看到林国栋正戴着老花镜,拿着一个小喷壶,小心翼翼地给一盆兰花喷着水雾。那神情,专注得像是在拆解一颗炸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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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我们公司最近要裁员,我可能有点危险。”林默隔着玻璃说。
林国栋头也没抬,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嗯。”
“我们部门经理昨天找我谈话了,意思是我业绩不太行。”
“哦。”林国栋换了个角度,继续喷雾,眼睛一秒钟都没离开过那盆花。
“你说我该怎么办?要不要先找找下家?”
“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林国栋终于开口了,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别在这儿吵我,‘素心’今天要见光,不能被打扰。”
林默的心,沉了下去。
“素心”,就是那盆让他感觉自己像个外人的花。
那是一盆“素冠荷鼎”,兰花里的极品。据说是林国栋年轻时从一个快要倒闭的兰圃里淘来的,花了二十多年,才养成现在这个样子。花开时,清丽脱俗,香气宜人。
这盆花,是林国栋的命根子,是他的骄傲,也是他在那帮老头子兰友圈里地位的象征。
前几年,有个外地的富商,开着豪车找上门,开口就要两百万买这盆“素心”。
林国栋连正眼都没瞧人家一下,直接把人赶了出去。
“这盆花,就是我的另一条命。”林国栋后来不止一次对林默这么说,“谁敢动它,就是动我。”
林默看着玻璃房里,父亲那几乎是带着崇拜的眼神,再看看自己,一身廉价的工装,手上还沾着机油。
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是多余的。
在这个家里,他永远也比不上那盆叫“素心”的草。
02
一只瘦骨嶙峋的橘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开始在林家的小院附近徘徊。
它很胆小,看到人就跑,但似乎对林默没有太大的敌意。
林默上夜班,心烦的时候,喜欢在院子里抽根烟。那只橘猫就会远远地蹲在墙角,用一双绿莹莹的眼睛看着他。
“喂,小东西,你也睡不着啊?”林默对着它说。
橘猫“喵”了一声,算是回应。
林默看它可怜,浑身的毛都打了结,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恻隐之心一起,他开始每天在院子最不起眼的角落,给它留点吃剩的饭菜和一碗清水。
慢慢地,橘猫胆子大了起来。有时候林默下班回来,它还会主动迎上来,在他脚边蹭来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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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猫,成了林默在这个冰冷的家里,除了网络游戏外,唯一的情感寄托。
他给它取名叫“橘子”。
好景不长,这个秘密很快就被林国栋发现了。
那天下午,林国栋正在给他的宝贝兰花们通风,一眼就看到了正在角落里埋头干饭的橘猫。
“哪来的畜生!给我滚出去!”
林国栋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他抄起立在墙边的扫帚,像一头发怒的狮子,朝着橘猫就冲了过去。
橘猫吓得“喵”一声惨叫,毛都炸了起来,转身就想跑。
“爸!别打!”林默从屋里冲了出来,一把拦在了父亲面前。
“你给我让开!”林国栋气得满脸通红,指着林默的鼻子骂,“你养的?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准在家里养这些带毛的东西!脏不脏!”
“爸,它就是一只流浪猫,饿得不行了,我给口吃的而已,它不会怎么样的。”林默辩解道。
“什么不会怎么样?”林国栋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这些野猫身上全是跳蚤和病菌!万一进了我的花房,我的‘素心’怎么办?我的那些宝贝疙瘩要是染上病,你负得起责吗?”
他用扫帚指着墙角已经吓得缩成一团的橘猫,恶狠狠地说:“我告诉你,林默,你再让我看到这只猫在院子里出现,我打断它的腿!”
林默看着父亲那副狰狞的表情,心里一阵发冷。
为了几盆花,他竟然能说出这么狠的话。
“爸,它就是个小动物,它懂什么……”
“我不管它懂不懂!我的花房,就是禁区!任何活物都不能靠近!”林国栋下了最后通牒,“你要是心疼它,就把它扔得远远的,别让我再看见!”
说完,他把扫帚重重地摔在地上,转身回了他的“神殿”,砰的一声关上了玻璃门。
院子里,只剩下林默和那只瑟瑟发抖的橘猫。
父子之间那道无形的墙,似乎又厚了一分。
03
林默没把橘猫扔掉。
他只是把喂食的地点,从院子角落,换到了院子外面的小巷里。
但那只橘猫,好像就认准了林家的小院。它对那个温暖的玻璃花房,似乎有着一种天生的向往。
好几次,林默都看到橘猫顺着院墙爬上去,试图从花房顶部的那个老旧的通风口钻进去。
幸好,通风口上装着一层防虫网,虽然有些地方已经破了,但还算结实,橘猫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林默的心,却一天比一天悬着。
“爸,”这天吃饭的时候,林默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花房顶上那个通风口的防虫网,有点老化了,我看有好几个洞了。要不我们抽空换个新的吧?万一那猫真钻进去了就麻烦了。”
林国栋正慢条斯理地喝着汤,闻言,把汤碗重重一放。
“你还有脸提那只猫?”他瞪着林默,“我让你把它扔了,你当耳旁风是不是?”
“我……”
“你懂什么!”林国栋的火气又上来了,“我的花房比银行金库还安全!那防虫网是进口的,别说一只猫,就是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他用筷子指着林默,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有那闲心,不如多想想怎么保住你的工作!别一天到晚不务正业,跟个畜生搅和在一起!跟你那个没出息的妈一样!”
林默的脸瞬间白了。
他最听不得父亲提他妈。他妈就是因为受不了父亲这种把花看得比家人还重的偏执,才在几年前跟他离了婚。
“爸,我只是提醒你,为了你的花好。”林默压着火,冷冷地说。
“用不着你提醒!”林国栋根本不领情,“我的花,我自己心里有数!你与其担心我的花,不如先担心担心你自己!老大不小了,工作不稳,婚也结不成,就知道跟猫狗混,我林国栋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儿子!”
林默攥紧了拳头,把头转向一边,不再说话。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跟父亲的沟通,永远都是这样。你说东,他扯西,三句话不离他的花,五句话不离对你的贬低。
这顿饭,又不欢而散。
林默看着父亲那副盲目自信又固执己见的模样,心里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觉得,迟早要出事。
而这场灾难,似乎已经充满了宿命感,正在一步步逼近。
04
灾难,在一个林默上白班的午后,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那天他身体不舒服,跟厂里请了半天假,下午两点多就回了家。
他刚打开院门,就听到玻璃花房里,传来一声清脆又沉闷的碎裂声——“哐当!”
紧接着,是一声猫的、极其尖锐凄厉的惨叫。
林默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疯了一样冲进花房,眼前的景象,让他如坠冰窟。
那个被父亲擦得一尘不染的红木花架上,已经空了。
花架下方的水泥地上,那盆价值两百万的“素心”,连同它那个据说也是古董的紫砂花盆,一起摔得粉身碎骨。
珍贵的兰花植株被压在破碎的陶片下,几朵含苞待放的娇嫩花苞,已经断裂,沾满了泥土。
那只橘猫,正蜷缩在花房最远的角落里,浑身炸着毛,惊恐地发着抖,一条后腿似乎已经站不起来了,正在微微地抽搐。
看样子,它是从通风口掉了下来,正好砸在了花架上。
“出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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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国栋午睡被惊醒,也冲了进来。
当他看到地上的那一地狼藉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没有像林默想象的那样嘶吼,也没有怒骂。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身体像秋风中的落叶一样,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那堆碎片前。
然后,他“噗通”一声,双膝跪地。
他伸出发抖的手,想要去触摸那些破碎的叶片和花瓣,却又不敢碰,仿佛那是什么神圣的、不可亵渎的遗骸。
“素心……我的素心……”
他嘴里喃喃着,声音嘶哑,像是失去了孩子的母亲。
这种无声的、绝望的悲痛,比任何咆哮和怒骂,都更具有冲击力,也更让林默感到心悸。
死一般的寂静,在花房里持续了十几秒。
突然,林国栋的悲痛,在瞬间转化为了滔天的怒火。
他猛地回过头,一双因为充血而变得血红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角落里那只吓破了胆的橘猫。
“畜生——!”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狮子,从地上一跃而起,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朝着橘猫就扑了过去。
“我杀了你这个畜生!”
“爸!不要!”
林默几乎是出于本能,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张开双臂,死死地挡在了父亲和橘猫之间。
“爸!你冷静点!它不是故意的!它就是一只猫啊!”
这是林默长这么大,第一次如此激烈地反抗他的父亲。
父子之间积压了多年的矛盾,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爆。
05
“你给我滚开!”
林国栋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他疯了一样推搡着林默,“这畜生毁了我的命!你也想护着它?你跟你那个妈一样,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他一把推开林默,抄起旁边浇水用的那个半旧的铁皮水桶,高高举起,就要朝着角落里的橘猫狠狠砸下去。
那一下要是砸实了,橘猫必死无疑。
“爸!”林默再次扑了上去,这一次,他死死地抱住了父亲的大腿,几乎是哭着喊道,“你不能这样!为了一盆花,不值得!你要是把它打死了,你就犯法了!”
“我犯法?我今天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弄死它!”林国栋一脚踹在林默的肩膀上,把他踹倒在地。
林默知道,已经无法用道理说服这个处于盛怒中的男人了。
他看着父亲再次举起铁桶,看着角落里那只绝望的橘猫,大脑飞速运转。
他忽然从地上一跃而起,语气突然放缓了,甚至带着一丝妥协。
“爸,爸你先别动它。你让我……让我先把这些碎片收拾一下。这盆,毕竟跟了你几十年……”
他的“妥协”,让林国栋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这个暴怒的男人,似乎也被儿子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愣住了。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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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缓缓蹲下身,假装去收拾地上那些大的紫砂盆碎片。
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捡起最大的一块,那是花盆的盆底。
然而,当他的手指触摸到那块碎片时,他的整个身体,都像被雷击中一样,瞬间僵住了。
他的脸色,在短短一秒钟内,变得比刚才的林国栋还要苍白,甚至带上了一丝青灰色。
不对劲。
这个触感,不对劲!
他用手指,在那块碎片的断裂面上,反复地摩挲着。
那里,不是粗糙的、带着颗粒感的陶土质感。
断裂面的中间,竟然有一层极其光滑、冰冷、致密的夹层!
在花房顶上透下来的光线下,林默甚至能看到,那个夹层的断口处,似乎还包裹着一层类似锡纸的金属箔片,旁边还有几根细如发丝的、断裂的彩色线路!
一瞬间,无数个被他忽略的、零碎的线索,像一道道闪电,在他脑中疯狂地炸开:
父亲为什么从不让任何外人,包括他最亲近的兰友,进入这个花房的核心区域?
为什么他只用这个看起来很普通、实际上却异常沉重的旧花盆来养他最宝贵的“素心”?
为什么前几年那个富商开出三百万的天价买这盆花,他都不卖,事后还跟自己嘟囔了一句“他懂个屁,老子卖的不是花,是这个盆”?
林默猛地抬起头,双眼因为极度的恐惧和震惊而瞪得滚圆,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不再看那只猫,也不再看地上的兰花,而是死死地、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的父亲。
他一把扔掉手里的碎片,连滚带爬地冲到林国栋面前,抓住他的手臂,指着地上那块闪烁着异样光芒的碎片,用尽全身的力气,声嘶力竭地喊道:
“爸!别管猫了!也别管那盆破花了!”
林国栋被儿子这突如其来的、比自己刚才还要疯狂的反应吓住了,怒气被巨大的惊愕所取代:“你……你又发什么疯?!”
林默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无法抑制的哭腔,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清晰无比地砸了出来:
“这个盆……这个盆是中空的!你看看!里面有夹层!有线路!这不是意外!这不是一个普通的花盆!”
他死死地攥着父亲的手,力气大得指节都发白了。
“快……快报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