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您就告诉我,这被子到底哪来的?乐乐以前从来不对鸭绒过敏!”我的声音因为压抑着怒火而微微颤抖。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充满了委屈和不解:“我都说了多少遍了,不是被子的问题!肯定是你们城里东西不干净!我还能害我亲外孙女不成?”
听着她理直气壮的辩解,我挂断了电话。
我看着客厅地板上那床雪白蓬松的鸭绒被,它像一个沉默的罪魁祸首。
我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茶几上的那把裁缝剪刀上。
01
秋天的第一场雨,让整座城市都降了温。
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子湿冷的凉意。
我给女儿乐乐掖了掖她身上那床小小的空调被,心里盘算着,是时候该把厚被子拿出来了。
就在这时,母亲的电话打了过来。
电话一接通,就是她那熟悉又充满活力的声音。
“静静啊,降温了吧?我跟你说,别急着去商场买被子,妈给你准备了好东西!”
我笑了笑,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妈,您又瞎操心,我们这什么都买得到。”
“买得到?你们买的那些都是黑心棉!我给你准备的,那才叫真材实料!”母亲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神秘和骄傲。
她说,她托了老家的一个远房亲戚,专门去乡下最大的那个养鸭场,收了一批刚下来的“头等鸭绒”。
“那绒,雪白雪白的,一朵一朵的,一点杂毛都没有!”
然后,她又揣着这批鸭绒,找到了镇上那个做了四十年被子的王师傅,手工给缝了一床。
“绝对的纯天然,无添加,比你们商场里卖的那些一两千的还好!”母亲在电话那头信誓旦旦地保证。
挂了电话,我的心里暖烘烘的。
母亲就是这样,总想把她认为最好的东西,跨越千山万水送到我面前。
几天后,一个巨大的,用蛇皮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由快递员费力地扛上了楼。
我签收时,快递员还半开玩笑地说:“姐,这里面是装了个人吗?这么沉。”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拖进客厅。
剪开层层包裹的胶带和袋子,一床崭新的鸭绒被便展现在我眼前。
它被装在一个大红色的被套里,看起来厚实又喜庆。
被子上面,还放着一封信。
是我母亲的笔迹,字不怎么好看,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
信里的内容和电话里说的差不多,反复叮嘱这被子有多好,多珍贵,一定要给外孙女乐乐盖,让她过一个暖和的冬天。
信的末尾写着:“这床被子,是外婆给乐乐的拥抱。”
我的眼眶瞬间就湿了。
我把被子从被套里抽出来,里面的被芯是洁白的,面料柔软亲肤。
我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股好闻的、被阳光暴晒过的味道,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羽绒气息,瞬间充满了我的鼻腔。
手感蓬松柔软,轻轻一按,就能陷下去一个深深的窝。
这的确是一床好被子。
晚上,乐乐洗完澡,看到自己小床上换了新被子,开心得一头扎了进去。
“哇!妈妈,这个被子像天上的云朵!”
她的小脸在雪白的被子上蹭来蹭去,咯咯地笑个不停。
“这是外婆给你寄来的,喜欢吗?”
“喜欢!好软好暖和!谢谢外婆!”乐乐在被窝里打着滚,像一只快乐的小猫。
看着她开心的样子,我心里最后的一丝顾虑也消失了。
其实,一开始我还有点担心过敏的问题。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是多虑了。
乐乐去年整个冬天,都穿着一件鸭绒的羽绒服,每天在外面疯跑,小脸冻得红扑扑的,也从来没见过她有什么不适。
家里的沙发上,也常年放着两个鸭绒的靠枕,她也经常抱着玩闹,枕着睡觉,皮肤从来没出过任何问题。
很显然,我的女儿并不是会对羽绒过敏的体质。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这床来自外婆的、充满了爱意的被子,只会给她带来温暖。
我替她盖好被子,关上灯,心里一片安宁。
然而,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似温暖的拥抱,很快就变成了一场挥之不去的噩梦。
问题是在第三天早上出现的。
我给乐乐穿衣服的时候,发现她的后背上,起了几颗米粒大小的红疹子。
“乐乐,这里痒不痒?”我指着那几颗红疹问。
她摇摇头,注意力全在今天的早餐是什么上。
我当时没太在意,以为是秋天天气干燥,小孩子皮肤嫩,起了点湿疹。
我找出宝宝润肤霜,给她仔细涂抹了一层。
可到了晚上,我帮她洗澡时,却发现情况不对。
![]()
后背上的红疹不但没有消,反而多了一倍,连脖子和前胸都冒出来几颗。
红疹的颜色也更深了,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
“妈妈,我后背有点痒。”乐乐扭着小身子,想伸手去抓。
“别抓!”我赶紧抓住她的小手,“妈妈给你吹吹。”
那一晚,乐乐睡得不太安稳,总是在睡梦中哼哼唧唧,小手下意识地就往后背和脖子伸。
我开始警惕起来。
第二天,我立刻开始了排查。
首先是食物。
我仔细回忆了这两天乐乐的饮食,停掉了她最爱喝的牛奶和前天刚吃过一次的芒果。
然后是贴身衣物。
我把她的所有纯棉睡衣,用婴儿专用的洗衣液重新洗了一遍,并且在太阳下暴晒了一整天。
我还检查了她的沐-浴露,是她用了几年的老牌子,应该不会有问题。
我几乎把所有能想到的过敏源都排查了一遍。
可乐乐的状况,却丝毫没有好转。
她的红疹呈现出一种非常诡异的规律性。
每天早上起床时,红疹会消退一些,颜色变淡。
可只要睡上一晚,第二天早上,新的一批红疹就会卷土重来,甚至比前一天更严重。
它们主要集中在脖子、前胸、后背这些和被子接触最紧密的部位。
一个可怕的念头,开始在我心里盘旋。
难道是……那床被子?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我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乐乐明明对鸭绒不过敏啊!这是经过事实检验的。
难道是新被套的面料有问题?
为了验证这个想法,我立刻把那个大红色的被套拆了下来,换上了乐乐之前一直用的纯棉被套。
我又将被芯拿到阳台上,顶着大太阳,结结实实地暴晒了两天。
我想,就算里面有什么尘螨或者细菌,经过这么一折腾,也该死光了。
做完这一切,我满怀希望地在晚上重新给乐乐铺好了床。
看着她再次钻进那床“云朵”里,我心里默默祈祷着,明天早上,一切都能恢复正常。
然而,现实给了我沉重的一击。
02
半夜,我被一阵压抑的哭声惊醒。
我冲进乐乐的房间,打开灯,眼前的景象让我心都揪紧了。
乐乐坐在床上,正一边哭一边用力地抓挠着自己的脖子和胸口。
她身上原本的红疹,已经连成了一片一片的,又红又肿,有些地方甚至被她自己抓出了血痕。
“妈妈,好痒,乐乐好痒……”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憋得通红。
我抱着她,心如刀割。
那一刻,所有的侥幸心理都烟消云散了。
我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问题,一定就出在这床被子本身!
第二天一大早,我便带着乐乐去了市里最好的皮肤科医院。
医生仔细检查了乐乐的皮肤,又听我详细描述了整个过程。
“这是典型的过敏性皮炎。”医生扶了扶眼镜,下了结论。
“可是医生,”我立刻提出了我的疑问,“我女儿以前穿鸭绒服,用鸭绒枕头,都从来没有过敏过,这是为什么呢?”
医生看了我一眼,耐心地解释道:“过敏源这个东西很复杂。首先,过敏体质是可能随着身体状况改变而改变的。其次,过敏反应也跟接触的剂量、时长和方式有关。穿羽绒服隔着衣服,和整晚贴身盖着羽绒被,接触的程度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也不一定是羽绒本身的问题。有些被子如果储存不当或者处理不干净,里面会滋生大量的尘螨,尘螨的排泄物也是非常强烈的过敏源。”
“那我该怎么办?”我焦急地问。
“很简单,”医生开了药膏,递给我,“首先,立即停用那床被子。其次,按时涂药,保持皮肤清洁干燥。观察几天,如果症状缓解,那就说明找对原因了。”
![]()
拿着医生的诊断和药膏,我心里五味杂陈。
虽然医生给出了科学的解释,但我内心深处,依然有一丝不愿相信。
那毕竟是承载着我母亲沉甸甸爱意的被子啊。
回到家,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床鸭绒被收了起来,塞进了储物柜的最深处,然后给乐乐换回了她以前盖的旧棉被。
效果立竿见影。
当天晚上,涂了药膏的乐乐睡得安稳了许多。
第二天早上,她身上的红疹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了下去,颜色也变淡了。
事实如山,不容辩驳。
我叹了口气,拿出手机,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我尽量用一种委婉的、商量的语气,把乐乐过敏和医生的诊断说了一遍。
我以为母亲会理解,或者至少会关心乐乐的状况。
没想到,电话那头的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就炸了。
“什么?过敏?不可能!”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静静,你是不是搞错了?乐乐以前什么时候对鸭绒过敏过?”
“妈,我没搞错,医生也这么说。我把被子换掉,她马上就好了。”我耐着性子解释。
“那肯定是医生瞎说!现在的医生就知道吓唬人!”母亲的语气变得非常不悦,“再说了,乐乐本来就不过敏,怎么可能盖了我的被子就过敏了?那可是顶好的绒,我亲眼看着装进去的!一点假都不掺!”
她的话语像一门小钢炮,咄咄逼人。
“我看啊,根本就不是被子的问题!是你们城里空气不好,灰尘大!要么就是你给她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现在找不到原因,就赖到我这床被子上来了!”
我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妈,这不是赖不赖的问题,这是事实。她盖了就起疹子,不盖就好了。”
“什么事实!你就是不信我!嫌我从乡下拿的东西不干净!”母亲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辛辛苦苦为了谁?还不是为了我外孙女!结果倒好,我一片好心,被你们当成驴肝肺!”
电话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我不想和她在电话里争吵,这没有任何意义。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她粗暴地打断我,“被子你爱盖不盖,反正我的一片心意就在那了!”
说完,她“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嘟嘟”忙音,我捏着手机,愣在原地。
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的,我的心里却一片冰凉。
一边是女儿备受折磨的身体,一边是母亲不被理解的委屈和愤怒。
我被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那床鸭绒被,就像一个沉默的证据,静静地躺在储物柜里。
它既证明了母亲的爱,也证明了这份爱给我带来的巨大麻烦。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笼罩在一种古怪的氛围里。
乐乐的皮肤在停用被子和涂抹药膏后,很快就恢复了光滑。
她又变回了那个活泼爱笑的小姑娘,仿佛前几天的痛苦从未发生过。
而我,却始终被那个未解的谜团困扰着。
为什么?
为什么一向对鸭绒免疫的女儿,唯独对这床被子反应如此剧烈?
难道真如医生所说,是过敏体质突然改变了?还是里面的尘螨真的多到如此恐怖的地步?
母亲没有再打电话来。
我知道,她还在生我的气。
这让我更加烦躁。
有天晚上,我给乐乐讲完睡前故事,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我必须弄清楚真相。
这不仅仅是为了解开我自己的心结,更是为了对乐乐的健康负责。
如果连自己的孩子为什么会生病都搞不清楚,我这个当妈的也太失职了。
而且,如果问题真的出在这床被子上,我也必须找到证据,让母亲心服口服。
我不想让她一直活在“好心被当成驴肝肺”的委屈里。
那个念头像一颗种子,一旦发芽,便疯狂地生长。
我等家人都睡下后,一个人蹑手蹑脚地来到客厅。
夜深人静,整个世界都安静得只剩下冰箱运转的嗡嗡声。
我打开储物柜,将那床巨大的鸭绒被拖了出来。
它被我胡乱地塞在里面,现在看起来有些凌乱。
我把它在地板上铺开,它依然显得那么洁白、蓬松、无辜。
我蹲在它旁边,犹豫了很久。
剪开它,就意味着彻底撕毁了母亲的这份心意。
这不仅仅是一床被子,它是我母亲用她的方式表达爱的信物。
如果剪开后,里面真的就是普普通通的、干净的鸭绒,那我该如何向母亲交代?
这场家庭风暴,恐怕就再也无法平息了。
我扭头看了一眼乐乐紧闭的房门。
我想起了她半夜哭着抓挠自己的样子,想起了她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红疹。
03
那一刻,所有的犹豫都烟消云散了。
作为母亲,我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没有什么比我女儿的健康更重要。
我站起身,走到电视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一把沉甸甸的裁缝剪刀,正静静地躺在里面。
那是我平时用来修剪衣服线头的。
现在,它即将成为解开谜团的钥匙。
我握着剪刀,冰冷的金属质感从手心传来,让我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蹲下身。
我将剪刀的尖端,对准了被子的一角,那里的缝线看起来最结实。
“刺啦——”
布料被划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的心也跟着这声音,猛地一颤。
没有回头路了。
我一鼓作气,用剪刀将那个小小的开口,继续扩大。
随着剪刀划开一个长长的口子,里面的景象令我如坠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