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老宅的堂屋里,空气闷热得像个蒸笼,老式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着,却扇不走屋里那股子剑拔弩张的火药味。
“啪!”
爷爷把旱烟袋重重地磕在红木桌子上,那是他做决定时的标志性动作。屋里原本窃窃私语的声音瞬间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那张布满皱纹却依然威严的脸上。
“都别吵了。”爷爷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拆迁赔偿的方案,我心里有数。今天是通知你们,不是跟你们商量。”
我坐在角落的小马扎上,看着坐在爷爷左手边、翘着二郎腿抖得跟筛糠一样的堂哥林浩。他嘴里叼着根软中华,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得意,时不时还冲我挑一下眉毛,那表情仿佛在说:小子,你输定了。
“那三套安置房,”爷爷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林浩身上,眼神瞬间变得慈爱起来,“全部归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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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心里早有准备,但听到这话,我的心脏还是猛地缩了一下。旁边的大伯母——林浩的亲妈,立马笑得见牙不见眼,还要故作矜持地拍拍林浩的大腿:“哎呀爸,这怎么好意思呢,浩子还小……”
“小什么小!二十八了!他是咱们林家的长孙!是根!”爷爷打断了大伯母的话,转头看向我,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就像看一个外人,“至于小远……”
我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
“咱们村后头那亩荒山,虽然不在这次拆迁范围内,但也是祖产。那块地,就给小远了。”
“噗——”林浩没憋住,直接笑出了声,一口烟雾喷了出来,“爷爷,您真是太公平了!那破荒山,鸟都不拉屎,全是石头茬子,种树都活不了,您给林远,这是让他去当山大王啊?”
“林浩!怎么说话呢!”大伯假意呵斥了一句,但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我站起身,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爷爷,三套房,市值五百万。那亩荒山,五千块都没人要。我也是您孙子,我爸走得早,您就这么对我?”
“你爸走得早,那是他命不好!”爷爷把脸一沉,“再说了,浩子马上要结婚,那是给林家传宗接代的!你一个还没毕业的毛头小子,要那么多房子干什么?你要是不想要那荒山,那就什么都没有!我就这规矩!”
林浩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锃亮的皮鞋狠狠碾灭,走到我面前,伸手拍了拍我的脸颊,语气轻蔑得像是在打发叫花子:
“林远,听见没?爷爷这是疼你,让你去锻炼锻炼。那山头虽然破,好歹也是地啊。你要是没钱开发,哥借你两百块钱买把锄头?哈哈哈哈!”
一家人的哄笑声在堂屋里回荡。我看着爷爷冷漠的脸,看着大伯一家贪婪的嘴脸,深吸了一口气。
“行,那荒山我要了。字据现在就立。”
02
签完分家协议的那天下午,林浩开着他那辆新买的二手宝马,特意在村口堵住了我。
他降下车窗,那张油腻的脸上戴着一副墨镜,几乎把半张脸都遮住了。
“哟,山主大人,这是要去巡山啊?”林浩吹了声口哨,旁边副驾驶上坐着他那个浓妆艳抹的女朋友,正嫌弃地看着我满身的灰尘。
我没理他,背着包准备绕过去。
“别走啊!”林浩一脚油门横在路中间,把头探出来,“跟你说个正事。那三套房钥匙我拿到了。你也知道,哥这人脑子活。我打算把顶楼那套的一楼带院子的,好好‘改造’一下。”
我皱了皱眉:“那是安置小区,你也别太乱来,查违建查得严。”
“切!你懂个屁!”林浩啐了一口,“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那院子我打算把围墙推了,往外扩个两米,再搭个两层的阳光房,直接当门面租出去。楼顶我也看过了,把天台封了,又能多出两间房。这一年光租金就得多少钱?你算得过来吗?”
“那是公共区域,你私自搭建是违规的,而且有安全隐患。”我好心提醒。
“违规?在这一亩三分地,老子就是规矩!”林浩摘下墨镜,恶狠狠地瞪着我,“爷爷把房子给我,那就是我的!我想怎么改就怎么改!物业那帮保安,我扔两包烟就打发了。倒是你,守着那堆烂石头,下半辈子就喝西北风吧!哦对了,等我阳光房建好了,赏你个保安当当?”
“不必了。”我冷冷地回了一挑,“你最好小心点,别房子还没热乎,人先进去了。”
“咒我?”林浩脸色一变,推门就要下车,“我看你是皮痒了!没有爹妈教养的东西,敢这么跟长孙说话?”
他女朋友拉住了他:“哎呀浩哥,跟这种穷鬼计较什么,掉价。咱们还得去选装修材料呢,那种最贵的隔音板,我要装全屋。”
林浩这才骂骂咧咧地坐回去:“也是,跟他说话都嫌晦气。林远,你就等着眼红死吧!”
宝马车轰鸣着绝尘而去,扬了我一脸的土。
看着那嚣张的车尾灯,我摇了摇头。林浩这种人,贪得无厌又目无法纪,那三套房对他来说,未必是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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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亩荒山确实很荒。
它位于村子最北边的山坡上,到处都是乱石岗和带刺的荆棘,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因为地势高,取水困难,村里人连在这儿种红薯都嫌费劲。
我拿着铁锹,站在山坡上,看着脚下这片贫瘠的土地,心里说不出的凄凉。
爷爷把最好的资源都给了林浩,却把这块烫手山芋扔给了我,还要美其名曰“祖产”。
“小伙子,这地是你的了?”
一个放羊的大爷路过,看着我直摇头,“这老林头也是偏心眼偏到胳肢窝了。这地能干啥?盖房子地基都不稳,种庄稼不长苗。也就是喂喂蚊子。”
我苦笑了一声:“大爷,没办法,给都给了。”
“也是。”大爷挥了挥鞭子,“不过这地虽然破,风景倒是不错,站在这儿能看清整个县城。你要是有闲心,搭个棚子看看夕阳也挺好。”
大爷的话倒是提醒了我。我环顾四周,虽然地也荒,但视野确实开阔。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为了不让自己胡思乱想,干脆住在了山脚下的破木屋里。我开始清理杂草,把乱石堆成矮墙,权当是给自己找点事做,发泄心中的郁闷。
而与此同时,山下的安置小区却热闹非凡。
林浩的“大工程”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我在家族群里(虽然我从不说话,但也没退群)看到了大伯母发的视频。视频里,林浩指挥着一帮装修工人,正在疯狂地砸墙。
“对!把这面承重墙给我掏个洞!我要做个落地窗!” “这消防通道碍事,给我封了!做成储物间!” “这院子给我往外扩!只要没人举报,我就一直扩到马路牙子上!”
视频里电钻声震耳欲聋,烟尘滚滚。
有亲戚在群里小心翼翼地问:【浩子,动承重墙是不是不太安全啊?还有那院子扩太多了,邻居会不会有意见?】
林浩直接发了一段语音,语气狂妄至极:【怕什么?我有关系!谁敢有意见?谁有意见我让谁搬走!这三套房是爷爷给我的,那就是我的独立王国!我还要在楼顶修个游泳池呢!】
爷爷竟然还在群里发了个大拇指表情:【长孙有魄力,能折腾,是干大事的料!】
看着屏幕上这些荒唐的对话,我关掉了手机。
天欲其亡,必令其狂。林浩正在把自己往悬崖边上推,可惜全家人都在为他鼓掌。
04
变故发生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快。
那是半个月后的一个清晨,我正在山上搬石头,突然接到了二姑的电话。二姑是家里唯一一个对我还算客气的人。
“小远!出事了!出大事了!”二姑的声音急促而慌张。
“怎么了二姑?慢慢说。”
“你那个堂哥林浩,被抓进去了!”
我愣了一下:“被抓了?因为什么?”
“还能因为什么!违建啊!”二姑叹了口气,“他那个违建搞得太大了,直接把一楼的公共绿地占了一半,还把消防通道给堵死了。邻居举报了好几次,物业去管,他还要打物业经理。昨天……昨天相关部门的执法大队来了,让他停工拆除。”
我大概能猜到林浩的反应。
“他肯定没停吧?”
“何止没停啊!”二姑语气里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这混球简直无法无天了!执法人员要拆他的违建,他带着几个装修工人,拿着铁锹和那个煤气罐,站在楼顶上跟人家对峙!说什么‘这是我的房,谁敢动我就点火’!”
我倒吸一口凉气。拿着煤气罐对抗执法?这已经不是违建的问题了,这是妨碍公务,甚至涉嫌危害公共安全。
“后来呢?”
“后来特警都来了!直接把他给摁住了!”二姑说,“现在人被拘留了,说是涉嫌暴力抗法。而且因为他私拆承重墙,整栋楼都出现了裂缝,现在整栋楼的居民都要索赔!那三套房子也被查封了,说是要作为赔偿资产……你爷爷听到这消息,当场就气晕过去了,现在还在医院抢救呢!”
挂了电话,我看着远处山下的城市,心里五味杂陈。
林浩的“独立王国”,塌了。
仅仅半个月,三套价值五百万的房子,不仅没给他带来财富,反而成了催命符。拆承重墙导致危楼,这赔偿金额恐怕是个天文数字,那三套房卖了都不一定够赔。
这就是爷爷口中的“干大事”的长孙。
我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准备下山去医院看看爷爷。虽然他偏心,但毕竟养大了我。
就在我收拾东西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奥迪A8沿着那条满是碎石的土路,颠簸着开了上来。
这地方平时连拖拉机都少见,怎么会有这种豪车?
车子停在我的破木屋前,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考究西装的中年男人,身后还跟着一个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图纸的技术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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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男人看了看四周荒凉的景象,又看了看一身泥土的我,脸上露出了一丝职业的微笑。
“请问,是林远先生吗?”
我警惕地看着他:“我是。你们是?”
“林先生你好,我是宏达开发集团的项目部经理,我姓张。”男人递过来一张烫金的名片。
宏达集团?那是省里数一数二的大开发商。
“找我有事?”我没有接名片,只是淡淡地问。
张经理并不介意我的冷淡,他环顾了一下这片乱石岗,眼神里竟然透着一种看见金矿般的狂热。
“林先生,我们查过了,这片山头的使用权和承包权,现在是在您名下,而且手续非常齐全,是合法的‘流转地’,对吗?”
“是,刚过户半个月。”我说,“不过这地种不了庄稼,盖不了房,你们开发商找我干什么?”
张经理笑了,笑得很神秘。他从技术员手里拿过一张图纸,摊开在一块大石头上。
“林先生,您可能不知道。这块地在您眼里是荒山,但在我们眼里,它是无价之宝。我们集团并不是要在这里盖房子,也不是要种地。”
“那你们要干什么?”
张经理指了指脚下的乱石,又指了指远处的一条正在规划中的高速公路虚线。
“半个月前,省里的地质勘探队在附近做勘测。当然,这个消息目前还是保密的。”张经理压低了声音,向我凑近了一步,“但这片荒山下面,藏着一个秘密。”
我心跳突然加速:“什么秘密?”
张经理深吸一口气,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