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军,你是不是疯了?”
电话那头,李军的叔叔张大山的声音,大得像个高音喇叭,震得李军耳朵嗡嗡响。
“三十八万!你就买了城东那栋‘鬼屋’?你那是在大城市的设计院把脑子烧坏了?”
李军把手机拿远了点,无奈地看着眼前这栋爬满墨绿色藤蔓的三层老洋房。
墙皮大块大块地脱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
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大半,黑洞洞的,像一张张怪物的嘴。
“叔,没那么夸张。这房子……底子好。”
“底子好?那底子都快烂穿了!"
"我告诉你,那房子白给都没人要!姓王的那老板八年前就死里面了,尸首都不知道在哪!晦气!你...你赶紧给我退了!”
“叔,拍卖行的东西,退不了。我是正经拍下来的。”
李军挂了电话,叹了口气。
他摸了摸斑驳的雕花铁门。
三十八万,花光了他所有的积蓄,买下这栋废弃的老洋房。
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
但他自己知道,他买的,是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01.
李军今年三十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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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大城市漂了十几年,从一个端茶倒水的实习设计师,一路熬到了设计院的主管。
听着是“主管”,其实就是个高级“社畜”。
头发掉了大半,黑眼圈比眼袋还重,银行卡里的数字却总是不太体面,将将够得上大城市的平均工资。
他父母走得早,是叔叔张大山把他拉扯大的。
张大山就是个老实巴交的退休工人,一辈子最信奉的就是“安稳”二字。
李军这种“裸辞”回家,还花光所有积蓄买个“破烂”的行为,在张大山眼里,简直是十恶不赦,是“中了邪”。
“城东那片,以前是老领事馆区,洋人住的地方。现在谁还去啊?”
张大山前天还堵在李军租的房子门口,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你那三十八万,在市区交个首付,娶个媳妇,给我老张家传个后,不比守着那破楼强?你都三十五了!”
李军没法解释。
他厌倦了每天凌晨三点下班,厌倦了无休止的加班和甲方的“五彩斑斓的黑”。
他学的是建筑设计,最喜欢的就是这种有年头的老房子。
这栋洋房,编号“河睦路14号”,在江城很有名。
不是因为它漂亮,而是因为它邪乎。
它的最后一任主人,叫王德明,是个做进出口生意的富商。
八年前,这个王德明,连同他公司的所有账目,一夜之间,人间蒸发了。
有人说他卷款跑路,逃到国外享福去了。
有人说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被灌了水泥,沉到护城河里了。
这栋房子,因为牵扯到王德明公司的经济纠纷,被银行查封。
八年来,前前后后流拍了六次。
起拍价从最初的三百万,一路降到了三十八万的“白菜价”。
李军去拍卖行那天,整个大厅里,举牌这栋房子的,只有他一个。
拍卖师敲锤的时候,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怜悯。
李军不在乎。
他自己就是搞设计的,他偷偷去现场看过,这房子的结构是顶级的,用料扎实,是当年最好的工艺。
他打算亲自动手,把这里翻新成自己的工作室,再隔出几间房,做个特色民宿。
“晦气?”李军自嘲地笑了笑,“我一个穷打工的,在大城市996了十几年,还有什么‘气’可以晦?”
他拧开那把锈得快烂掉的铜锁,使劲推开了吱呀作响的大门。
一股浓重的、尘封了八年的霉味,混杂着死老鼠和木头腐烂的味道,扑面而来。
02.
李军的翻新工作,从最基础的清理开始。
他戴着N95口罩,穿着工装裤,活像个专业的清道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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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的杂草快有人高了,里面藏着不知名的虫子窝。
一楼大厅的家具都蒙着白布,白布掀开,全是老鼠屎和蟑螂的尸体。
墙纸大片大片地卷边、发黑,散发着刺鼻的霉味。
他干了整整三天,才把一楼的垃圾清空,装了十几辆清运车。
这天下午,他正哼着歌,往外扔一截被水泡烂的木头,一个干瘦的男人凑了过来,背着手,像个巡逻的。
“小兄弟,新来的?”
李军停下手,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涩得慌。
他打量着对方。
男人五十来岁,眼窝深陷,眼珠子滴溜溜转,一脸精明相,穿着个跨栏背心,露出两条排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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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我刚买下这房子。我叫李军。”李军用毛巾擦了把脸。
“我叫赵刚,你就住我隔壁。”男人递过来一根皱巴巴的烟,“我大伙都叫我‘刚子’。”
李军摆摆手:“谢谢,不会抽。”
“刚子”也不尴尬,自己点上火,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和老洋房的灰尘混在一起。
“小李啊,你……胆子够大啊。”他朝洋房努努嘴,“这房子,我们本地人都不敢碰。”
“没啥。我就一装修的,不信这个。”李军继续搬东西。
“刚子”嘿嘿一笑,跟了上来,压低了声音:
“你不信?这房子可邪乎着呢。你知不知道,王德明失踪那晚,有人说听见这楼里有唱戏的声音,咿咿呀呀的,还有女人的哭声。”
“这八年,一到晚上,狗都不敢往这条街走。一走,就夹着尾巴嚎。”
李军笑了:“赵叔,那都是传言。估计是风声。”
“传言?”“刚子”的脸色沉了一下,他不喜欢被反驳。
“小李,我看你人老实,我才好心提醒你。”
他凑近了点,一股劣质烟草的臭味喷在李军脸上。
“这房子里的东西……不是你能碰的。王德明那人,精得很。他虽然人没了,可这房子……它‘认’主人。”
“你动了不该动的东西,怕是……要倒霉。”
这话说得,就有点威胁的意思了。
李军的火气也有点上来了。他最烦别人在他干活的时候指手画脚。
“赵叔,你什么意思?我花钱买的房子,我还不能装修了?”
“我不是那意思。”“刚子”眯起眼,那双小眼睛里闪着李军看不懂的光。
“我的意思是,这房子……它‘认’主人。王德明,才是它主人。你一个外来的,最好就这么放着,别乱动。”
“是吗?”李军的脸色也冷了下来,“倒不倒霉,就不劳您费心了。我还得干活,您慢走。”
他没再理会“刚子”,转身进了院子。
“刚子”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
他盯着李军的背影,直到他走进屋里,才往地上阴沉沉地啐了一口。
“妈的,不知死活的小子。”
03.
李军没把“刚子”的警告当回事。
他当那是老邻居的下马威,或者是单纯的迷信。
他把一楼的垃圾清运完,又花了三天做基础消毒,这才开始着手修复二楼。
二楼是起居室,保存得还算完好。
最让李军满意的,是二楼尽头的那间书房。
这间书房朝南,采光极好。
书房不大,但三面墙,都打满了顶天立地的红木书架。
虽然蒙着厚厚的灰,但李军是行家,他一眼就看出来,这木头是顶好的料,现在市面上,光这几面墙的书架,怕是都值他那三十八万了。
“好家伙,王德明是真有钱,也真有品位。”李军很高兴。
王德明失踪得匆忙,书架上的书都还在。
大多是关于金融、航运和一些外文小说,还有几本关于密码学的旧书。
李军打算把书架清理出来,重新刷上木蜡油,留着自己用。
可就在他清理书架的时候,怪事发生了。
他头天晚上刚擦干净的书房玻璃,第二天早上来,上面就多了一层脏兮兮的手印。
那手印很奇怪,像是有人在外面扒着窗户往里看。
可这里是二楼,窗户外面就是悬空的,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难道是猴子?”李军嘀咕了一句,也没在意。
但接下来的事,让他毛骨悚然。
他放在工具箱里的锤子,明明记得是放在书房的,下午却在三楼阁楼的楼梯口找到了。
他锁好的大门,第二天早上来,门锁是好的,但院子里的铁锹,却换了个位置。
李军一开始以为是自己记错了,干活太累,丢三落四。
直到这天晚上,他干活干得晚了点,想把书房最后一块地板给换了。
夜里十一点,他正准备收工,忽然听见楼下“哐当”一声。
像是什么东西被撞倒了。
“谁?”李军抓起身边的一根撬棍,慢慢走下楼梯。
一楼大厅里,月光惨白。
他白天堆在角落的几块旧地板,倒了一地。
“谁在那!”李军大喊一声,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
一个黑影,猛地从大厅的窗户窜了出去,速度极快。
“操!”李军追了过去,跑到窗户边。
那人已经翻过了院墙,只留给李军一个干瘦的背影。
是“刚子”!
虽然天黑,但那身形,那趿拉着拖鞋的跑路姿势,绝对是他!
“这个王八蛋,居然偷东西偷到我头上了!”
李军气得不行。他以为“刚子”是来偷旧家具或者什么值钱玩意儿的。
但他打开灯,仔细检查了一圈。
什么都没少。
一楼早就被他搬空了,二楼的家具他也都做了标记。
“刚子”什么都没拿,他就是进来……乱翻。
他把李军堆好的垃圾袋都拆开了,地上的灰,全是他的脚印,他几乎翻遍了整个一楼。
他到底在找什么?
李军忽然想起了“刚子”白天的警告。
“这房子里的东西……不是你能碰的。”
04.
李军加强了戒备。
他不是吓大的,但他也不傻。
他花钱换了新锁,是那种小偷看了都摇头的C级锁芯。
又在院墙上加了四个高清的监控摄像头,正对大门和几个窗户。
“刚子”没再出现。
李军松了口气,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书房的修复上。
他要把这些红木书架,彻底翻新。
工程量很大。
他需要把书架背后的防潮板拆下来,检查墙体有没有渗水,不然以后刷了新漆也白搭。
这天,他正在处理最中间那面墙的书架。
这个书架最大,也最重,是整面墙焊死的。
他用撬棍,一点点地撬开书架的背板。
木头很结实,钉子钉得很死。
“妈的,这王德明是真有钱,用料太狠了。”
李军脱了上衣,光着膀子,汗水把工装裤都浸湿了。
他使出吃奶的劲,撬棍插进缝隙,猛地一掰。
“嘎吱——”
木板松动了。
但伴随而来的,不是木头断裂的声音。
而是一个很轻微的……“咔哒”声。
像是什么小机关,被触动了。
李军愣住了。
他屏住呼吸,屋子里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伸手,试探性地推了推那整面书架。
书架……纹丝不动。
“奇怪。”
他以为是错觉,准备继续撬。
可当他弯腰去拿工具时,他眼角的余光,瞥到了书架的最底下一排。
那里,用来装饰的踢脚线,好像……裂开了一道缝。
李军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丢下撬棍,趴在地上,用手机电筒照过去。
那不是裂缝。
那是一个做工极其精密的暗格!
暗格和木头的纹理一模一样,如果不是他刚才暴力撬动,震开了弹簧锁,他就是把房子拆了也发现不了。
李军的手有点抖。
他顺着缝隙,把那个小暗格拉了出来。
很沉。
里面是金条?还是珠宝?
李军的心跳得厉害。
暗格打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
只有一个小小的,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李军咽了口唾沫,一层层打开油布。
油布里面,是一个黑色的,火柴盒大小的……硬盘?
不对,不是硬盘。
是一个更老式的,黑色的U盘。
上面什么牌子都没有,只有一个磨砂的质感。
就在这时,他扔在工具箱里的手机,疯狂地响了起来。
是叔叔张大山。
李军擦了擦手上的汗,按了接听。
“小军!你……你快跑!别在那个破房子里待了!”
张大山的声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是那种见了鬼的尖叫。
“叔,怎么了?我这忙着呢。”
“刚子……刚子出事了!”
05.
李军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赵刚怎么了?”
“他……他死了!”张大山在那头喊,“今天早上,有人在护城河里发现的!人……人都泡浮囊了!跟个气球一样!”
“什么?”
“警察……警察来我们这片问话了!我听他们说,刚子……好像是昨晚死的!”
昨晚。
李军想起了那个“咔哒”声,想起了他撬开暗格的那个瞬间。
“小军,你是不是……是不是在房子里发现了什么?”张大山急了,他虽然爱唠叨,但他不傻。
“叔,我……”
“你别说了!”张大山打断他,“我有个老战友,在市局。我……我让他过去看看你!你千万别乱跑!也别碰那房子里的任何东西!听见没!”
电话挂了。
李军握着那个冰冷的黑色U盘,手心全是汗。
“刚子”死了。
就在他警告自己“别乱动”之后。
就在他撬开这个暗格的同一个晚上。
这……这他妈的……
李军不敢想下去了。
他不是傻子,他知道,自己手里的这个U盘,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栋三十八万的房子,不是“鬼屋”。
它是个“雷区”。
他把U盘揣进兜里,坐在地上,点了根烟,手抖得连火都打不着。
他看着满屋子的狼藉,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半个小时,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敲门声响起了。
不是铁门,是二楼书房的门。
李军吓得一哆嗦,撬棍都抓起来了。
“谁?”
“警察。你叔叔张大山报的案。”
李军松了口气,又提了口气。
他跑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两个警察,为首的那个四十多岁,国字脸,眼袋很重,一脸疲惫,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你就是李军?”
“是……是我。”
“我叫陈凯,市刑侦队的。”陈凯亮出证件,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面被撬开的书架上。
“你叔说,你这……有点情况。”
李军的嘴唇发干:“陈……陈警官。你们是为了刚子……赵刚的事来的?”
陈凯的眉毛一挑:“你消息挺灵通。”
“我……我刚知道。我……”
“你发现了什么?”陈凯打断他,直奔主题。
李军犹豫了。
万一……万一这是赵刚自己的东西,他算不算侵占?
“小李,”陈凯的语气缓和了一点,但压迫感更强了。
“赵刚的死,不是意外。我们法医初步鉴定,他是被人勒死后,再扔进河里的。”
“我们怀疑是谋杀。”
“他死前,好像一直在你这附近转悠。我们想知道,你有没有见过他,或者……你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
李军看着陈凯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了。
他颤抖着手,从兜里,掏出了那个黑色的U盘。
“陈警官……我在……我在书房的暗格里,发现了这个。就在……就在刚才。”
陈凯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他那双疲惫的眼睛,猛地睁大,死死盯住了那个U盘。
他快步走过去,没有立刻用手拿,而是从口袋里拿出手套戴上,小心翼翼地捏起了那个U盘。
他翻过来,看了一眼U盘背面的一个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像是一个小盾牌的刻印。
陈凯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他旁边的年轻警察没见过队长这样,小声问:
“陈队?怎么了?这U盘……”
陈凯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看着李军,声音沙哑得像在拉锯。
“这东西……”
“我们找了整整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