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市招商局的灯,总在深夜亮着一盏。王旭阳的办公桌临窗,五年如一日,台灯的光晕里飘着细碎的纸尘,那是他改过的一百七十三份产业分析报告、整理的四十六个重点项目档案,还有同事们随手放在这儿的求助便签 ——“旭阳哥,帮看看这个政策解读”“王科,企业那边的用地协调麻烦你跟进下”。
他从不推拒。招商局的人都知道,王旭阳是块 “老黄牛”,更是块 “活字典”。开发区那个搁浅半年的新能源项目,是他带着面包蹲在工地三天,摸清了水电配套的堵点;刚入职的小姑娘写不好招商推介稿,是他熬夜逐字修改,连标点符号都标清修改理由。他的资历在科室里最老,可办公桌最朴素,只有一个磨掉漆的紫砂杯,是刚入职时老科长送的,刻着 “勤慎” 二字。
薛少雷的办公桌就在斜对面,却是另一番景象。入职不到两年,桌面常年堆着未拆封的文件,键盘缝隙里卡着零食碎屑,电脑屏幕多半时候停留在游戏界面,敲击键盘的声音比敲文件响得多。同事们私下议论,这小伙子是 “带资进组”—— 他表舅是招商局一把手李局长的老战友,入职时连基本的产业分类都分不清,却能在科室里 “横着走”。
王旭阳不是没察觉。有次薛少雷把一份企业申报材料扔给他:“王科,这玩意儿太复杂,你帮我弄吧。” 材料上满是咖啡渍,关键数据漏填了大半。王旭阳熬夜补完,第二天递回去时只说了句:“下次注意点,企业的事不能马虎。” 薛少雷撇撇嘴,转手就把功劳报给了领导。
这样的事,五年里不算少。王旭阳不是不明白,只是觉得,工作是给自己干的,口碑在人心里。他盼着凭实绩说话,盼着体制内的公平能照到勤勤恳恳的人身上。
直到副科长的提拔公示贴出来那天。
公示栏前围了一圈人,王旭阳挤在后面,看见 “薛少雷” 三个字时,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滑落在地。公示理由写着 “工作表现突出,有较强的协调能力”,他忽然想起,上周薛少雷所谓的 “协调成功”,其实是他跑了四次发改委才办成的审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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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没人敢看王旭阳的眼睛。薛少雷倚在门框上,嘴角挂着笑意,手里把玩着刚换的最新款手机,那是他 “提拔福利” 的一部分。王旭阳默默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台灯的光晕落在 “勤慎” 二字上,忽然觉得有些刺眼。
那晚,他第一次没在办公室加班。回到租住的老房子,他把五年的工作笔记摊在桌上,一页页翻着,上面记着每个项目的进展、每个企业的诉求,甚至记着同事家孩子的生日。窗外的月光很淡,照得笔记上的字迹有些模糊,像他心里那些渐渐冷却的期待。
他没找领导理论,也没跟同事抱怨。第二天上班,他把紫砂杯洗得干干净净,然后写了一份申请 —— 主动要求到偏远的青溪镇挂职,担任经济发展办副主任。
申请书递上去时,李局长有些意外,捏着纸页的手指顿了顿:“旭阳,你是老同志了,再等等……”
“李局,” 王旭阳打断他,声音很平静,“基层更需要人,我也想多学点东西。” 他没说寒心,没说失望,只把那份未说出口的委屈,藏进了眼底的沉静里。
离开招商局那天,天刚蒙蒙亮。同事们都没敢来送,只在他的办公桌上留了一堆便签,最上面一张写着:“旭阳哥,你永远是我们的榜样。” 他把紫砂杯揣进包里,转身时,看见薛少雷正坐在他原来的位置上,对着电脑屏幕打游戏,键盘敲击声刺耳。
青溪镇的路不好走,办公室的灯也不如招商局亮。可王旭阳每晚都会把台灯拧亮,像在招商局时那样,整理乡镇的产业规划,帮村里对接农产品销路。有天深夜,他接到老同事的电话,说薛少雷因为不懂业务,把一个重大项目搞黄了,李局长正发脾气。
王旭阳听完,只是笑了笑,挂了电话,继续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台灯的光晕里,“勤慎” 二字依旧清晰,而窗外的月光,似乎比招商局的那晚,亮了许多。
有人说他傻,有人说他清高。可只有王旭阳自己知道,他不是放弃,只是不愿在失衡的天平里消磨初心。那些流过的汗、熬过的夜、付出的真心,从来都不是为了提拔,而是为了心里的那份踏实。
青溪镇的春天来得早,田野里长满了绿油油的庄稼。王旭阳背着公文包,走在田埂上,远远看见村民们在播种,阳光洒在他们脸上,带着朴实的期待。他忽然想起招商局的那盏灯,想起那些未说出口的委屈,忽然觉得,所谓公道,或许不在升职加薪里,而在脚踏实地的日子里,在人心的秤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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