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我看那个‘帕萨特’也不贵,首付就差个八万。你那理财不是昨儿刚到期吗?先转给我呗。”
客厅里,小姑子李娇翘着腿躺在沙发上。
她一边刷着汽车之家的图片,一边把刚嗑开的瓜子皮“呸”的一声吐在地板上。
那块地板,是我十分钟前刚跪在地上擦出来的。
坐在旁边的婆婆立马把刚削好的苹果递到李娇嘴边,眼皮都没抬一下:
“听见没林云?娇娇上班那个地儿远,没车不行。你是做嫂子的,这点钱还扣扣搜搜的?赶紧拿手机转账。”
我握着拖把的手紧了紧,看向丈夫李强。
李强正低头给李娇剥橘子,把橘络撕得干干净净,头也不抬地说:
“老婆,娇娇是你看着长大的,咱家也不缺这口吃的。给她吧,省得她挤公交,我看着心疼。”
01
入冬的第一场雪下来时,我提着那个印着商场LOGO的纸袋子回了家。
袋子里是一件粉色的羊绒大衣,三千块,是我升职加薪后咬牙奖励给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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吊牌都没舍得剪,特意挂在了衣柜最显眼的位置,想着过年回娘家穿。
周五晚上,我加班回来得晚了点。
一进门,玄关处乱七八糟地踢着一双满是泥点子的高跟鞋。
厨房里传来油烟机的轰鸣声,婆婆正在炒菜。
客厅里,李娇正站在穿衣镜前。
她身上套着的,正是那件我视若珍宝的粉色大衣。
她对着镜子左右扭了扭,大波浪卷发散在大衣领口上,手里还拿着一根刚啃了一半的鸭脖,油渍眼看就要蹭到领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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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你看这腰身,我就说嫂子眼光不行,但这码数我穿正合适。她那个黄脸婆的样子,穿粉色也就是装嫩。”
李娇一边嚼着鸭脖,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李强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茶杯,笑眯眯地点头:
“那是,娇娇皮肤白,穿啥都像模特。这衣服也就你能撑起来。”
我鞋都没换,几步走过去,伸手护住衣服下摆:
“娇娇,这是我刚买的新衣服,吊牌还在呢。你快脱下来,别弄上油了。”
李娇啃鸭脖的动作停住了。她从镜子里斜了我一眼,没动。
婆婆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把盘子往桌上重重一搁:
“林云你干啥?一惊一乍的!娇娇那是帮你试衣服!她明天要去相亲,借穿两天怎么了?看你那小气样,一件破衣服值当的?”
“妈,这是我过年要穿的。”
“过年穿?你也不照照镜子,你配穿这么好的衣服吗?娇娇那是给咱们老李家挣面子去了!”婆婆白了我一眼。
我看向李强。
李强放下茶杯,走过来把李娇护在身后,皱着眉头看我:
“老婆,别闹了。娇娇相亲是大事。一件衣服而已,你让让她怎么了?回头我再给你买一件。”
李娇得意地冲我扬了扬下巴。
她故意把那半根鸭脖骨头吐在茶几上,穿着那件大衣直接坐进了沙发里,大衣的下摆在满是灰尘的沙发角蹭出一道折痕。
02
那年夏天的雨下得特别大,像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半夜两点,我被浑身的酸痛疼醒,体温计上的红线窜到了39度8。
我推了推身边的李强,嗓子干得像吞了刀片:
“李强……我发烧了,心脏跳得快,你送我去急诊。”
李强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摸了摸我的额头,吓了一跳:
“怎么这么烫?”
他刚要起身穿裤子,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
李强接起来,里面传来李娇带着哭腔的尖叫声:
“哥!你在哪啊!我在KTV门口,雨太大了打不到车,那几个男的还在大厅里看我,我害怕!你快来接我!”
李强看了一眼窗外瓢泼的大雨,又回头看了一眼烧得满脸通红、连坐起来都费劲的我。
“娇娇,你嫂子高烧快四十度了,我要送她去……”
“我不管!你是要你老婆还是要你妹?万一我出事了你也别活了!”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挂断声。
李强握着手机,手有点抖。他没有看我的眼睛,而是飞快地套上T恤,拿起车钥匙。
“老婆,你在家喝点热水捂一捂。娇娇那边都是醉汉,太危险了。她是女孩子,你不一样,你就是发烧,挺一挺就过去了。我去接了她马上回来。”
“李强……”我伸手想去拉他的衣角。
“砰”的一声,防盗门关上了。
空荡荡的卧室里,只剩下窗外滚滚的雷声。
我挣扎着爬起来,手指颤抖着在打车软件上排队,前面还有128人。
那一夜,我是自己扶着墙下的楼,在小区门口淋了十分钟雨才坐上车。
在医院输液到凌晨四点回家时,客厅的灯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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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强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给李娇的脚踝贴创可贴。
李娇捧着一杯热姜汤,一边喝一边抱怨:“那KTV门口的地太滑了,吓死我了。”
看见我浑身湿透地进门,李强抬头愣了一下:
“哎?你自己去医院了?正好,省得我再跑一趟。娇娇刚才淋了点雨,你也喝点姜汤去去寒吧,锅里还有剩的。”
03
为了翻新那套住了十年的老房子,我省吃俭用存了三年,终于凑够了十万块装修款。
工长进场那天,我去银行取定金。
柜员看着电脑屏幕,把卡退给了我:
“女士,您这张卡里余额不足,只有两百块。”
我拿着卡的手都在抖。
打印出来的流水单上,赫然显示着一周前的一笔大额转账,收款人:李娇。
晚饭桌上,多了一盘清蒸大闸蟹。
我把流水单拍在李强面前的饭碗上:“钱呢?”
李强剥螃蟹的手一顿,眼神飘忽:“什么钱?”
“装修款!十万块!李强,那是我每个月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李娇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用剪刀剪开蟹腿,蘸了蘸醋:
“嫂子,你吼什么呀?哥那是借给我投资了。我朋友有个项目,半年回本,利息比银行高多了。到时候赚了钱,给你们换进口地板,这不都是为了这个家好吗?”
“投资?你上次买理财赔了三万,上上次开奶茶店赔了五万!我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婆婆把手里的蟹壳往桌上一扔,板着脸:
“林云,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娇娇正是创业的时候,做哥哥嫂子的不帮衬谁帮衬?再说了,这房子凑合住怎么了?非得装修?显摆你有钱啊?”
“那是我的工资卡!”
“嫁进来了就是共同财产!”
李强猛地把筷子拍在桌上,声音比我还大:
“能不能别这么物质?娇娇要是发财了,还能少了你的好?一点大局观都没有!”
他夹起最大的一块蟹黄,放进李娇碗里:“娇娇吃,别理这疯婆子。”
04
我生日那天,李强破天荒带回了一个精致的首饰盒。
“老婆,前阵子是我不对。这是托人从香港带回来的铂金项链,带钻的,给你赔罪。”
他把项链给我戴上,镜子里的那颗小钻闪闪发光。
我摸着项链,心想或许他心里还是有这个家的。
周末家庭聚餐,亲戚们都在。二姨眼尖,一眼看见了我脖子上的项链:
“哎哟,林云这项链真亮,李强买的吧?真疼媳妇。”
我刚想笑,坐在对面玩手机的李娇突然“嗤”了一声。
她放下手机,似笑非笑地盯着我脖子上的吊坠:
“哟,哥,你还真把这‘退货’给嫂子戴上了啊?”
饭桌上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李强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拼命给李娇使眼色。
李娇假装没看见,剥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
“二姨你不知道,这项链原本是哥买给我的。我觉得这钻太小,款式也老气,配不上我那条裙子,就让他退了。没想到哥这么会过日子,废物利用,转手就送嫂子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嘲弄:
“嫂子,你也真是,我不稀罕的破烂儿你还当个宝,戴得这么起劲。”
我下意识地摸向那个吊坠,指腹在扣头处摸到了一道明显的划痕——那是李娇戴首饰从来不爱惜留下的习惯性痕迹。
李强满头大汗,端着酒杯站起来:
“那什么,二姨,喝酒,喝酒……小孩子瞎说的……”
我摘下项链,轻轻放在桌转盘上。
转盘转了一圈,项链停在了李娇面前。
那一顿饭,我一口没吃,满桌子的欢声笑语,像一个个耳光扇在我脸上。
05
除夕。
婆婆半个月前就定下了菜单:红烧肉、油焖大虾、清蒸石斑、酱肘子、佛跳墙……全是费功夫的大菜。
“林云啊,今年二叔一家五口也回来,你手脚麻利,这饭你做。娇娇刚做了指甲,沾不得水。”
婆婆扔下一句话,就带着李娇出门做头发去了。
早晨五点,窗外的鞭炮声还没响,我就在冰冷的厨房里忙活。
杀鱼、剁肉、洗菜、备料。十二个小时,我脚后跟站得生疼,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客厅里,电视开着春晚预热,暖气开得很足。
李娇躺在沙发上指挥李强给她剥瓜子,二叔一家嗑着瓜子聊着天,瓜子皮吐了一地。
没有一个人进厨房问我一句需不需要帮忙。
下午六点,天彻底黑了。
我端着做好的凉菜和几道热菜先上了桌,转身回厨房做最后的重头戏——油焖大虾和清蒸石斑。
厨房门被推开,李强探进头来,神色匆匆:
“老婆,那个……虾做好了没?”
“马上,收个汁就行。”我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油汗。
“行。”李强没多说,端起案板上刚切好的一盘酱牛肉和刚炸好的春卷就出去了。
十分钟后,我端着色泽红亮、热气腾腾的油焖大虾走出厨房。
“菜齐了,大家……”
声音卡在嗓子里。
客厅里空荡荡的,原本喧闹的人群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餐桌上,一片狼藉。
我之前端出来的菜,盘子已经见底,像是被风卷残云般扫荡过。酱牛肉只剩几片碎渣,春卷也没了踪影。
而在桌子正中央,孤零零地摆着一盆早就凉透了的白粥,旁边是两碟我早上喝粥剩下的咸菜疙瘩。
大门开了,李强急匆匆地跑回来,手里提着一个精美的保温盒。
他看见我端着虾站在客厅中央,眼神闪躲了一下,快步走过来,伸手就要接我手里的盘子。
“老婆,菜做好了啊。那个,娇娇说家里油烟味太重,呛得她头疼。而且二叔说隔壁刚搬来的王总家风水好,邀请我们过去聚聚。妈和娇娇他们都已经过去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要把那盘虾往保温盒里倒:
“这虾娇娇最爱吃了,刚才一直念叨呢。我看家里还有早上的粥,你辛苦一天了,肯定也不想动弹,就别过去了。你在家对付一口,吃完早点休息,把碗筷洗了,等会儿我们回来还要看春晚呢。”
我看着桌上那盆像猪食一样的冷粥。
看着满地的瓜子皮。
看着李强那副理所当然要把最后一道菜也端走的嘴脸。
我没有哭,也没有闹。
我手腕一翻,避开了李强的手。
“老婆?”李强愣了一下。
我冷笑一声,把那盘虾稳稳地抱在怀里,顺手抄起桌上仅剩的半瓶红酒。
“没事,这道菜我亲自送过去。毕竟,我给各位准备的新年大礼,还没送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