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瑞霖手中那个系着红绸的礼盒格外扎眼。
他看着眼前张灯结彩却透着一股子冰冷的苏府大门,嘴角牵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院子里隐约传来的棍棒磕碰声,早已印证了他心中的猜测。
这场所谓的回门宴,注定不会风平浪静。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新婚妻子苏语嫣。
她穿着大红绣金丝的旗袍,身姿窈窕,面容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从婚礼到如今,他们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这场因家族利益而强行捆绑的婚姻,从一开始就充满了屈辱和恨意。
而他此刻手中的这份“薄礼”,或许将是点燃这场蓄势已久冲突的火星。
只是,连他自己也未曾料到,这火星燃起的,将是一场足以颠覆所有人认知的滔天烈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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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陈瑞霖站在新房门外,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推开那扇贴着崭新喜字的门。
门内是他名义上的新娘,苏语嫣。
门外的廊下还挂着昨夜宾客留下的些许喧嚣余味,混合着清晨冷冽的空气。
他的指尖最终没有落下,而是缓缓收回,插进了西装裤兜里。
三天了,他依旧无法适应“新郎”这个身份,尤其是以这样一种方式。
院子里光秃秃的梧桐树枝桠划破了灰蒙蒙的天空,像极了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境。
他不由得想起父亲陈冬生,那个一辈子刚强、最后却郁郁而终的男人。
“瑞霖,记住,苏明远那个伪君子,是踩着咱们陈家祖辈的脊梁发家的。”
父亲临终前枯瘦的手紧紧抓着他,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不甘的火焰。
“他那看似光鲜的苏家商行,底下埋着咱们陈家的血和泪!这仇,你不能忘!”
那声音犹在耳边,带着刻骨的恨意,穿透了时间的帷幕。
可如今,他却要娶仇人的女儿,还要装作一团和气。
这简直是对父亲在天之灵最大的亵渎。
联姻的决定是族里几位叔公共同定下的,由德高望重的曾文富曾老太爷亲自出面主持。
他一个小辈,在家族存续的大义面前,个人的喜怒哀仇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他甚至还记得一个月前,曾老太爷把他叫到书房时的情景。
老太爷捻着佛珠,声音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瑞霖,我知道你心里苦,你父亲的事,大家都记着。”
“可眼下不是计较个人恩怨的时候,两家再斗下去,只能是两败俱伤。”
“苏家需要我们的码头渠道,我们需要苏家打通的新航线,这是合则两利的事。”
他当时只是垂着头,沉默地听着,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合则两利?用他的一生幸福,去换取那冰冷的利益?
然而他最终还是点了头,不是为了那所谓的利益,而是为了母亲。
母亲握着他手流泪的样子,让他无法说出半个“不”字。
“瑞霖,妈就你这么一个指望了,陈家不能再垮一次了……”
思绪被身后轻微的脚步声打断。
陈瑞霖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
一股淡淡的、清冷的茉莉花香飘了过来,那是苏语嫣身上的味道。
这三天,这味道总是若有若无地萦绕在这座死气沉沉的新宅里。
他听到她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似乎也在犹豫。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站着,中间隔着短短几步,却仿佛隔着一道天堑。
最终还是陈瑞霖率先转过身。
苏语嫣穿着一身素雅的浅蓝色棉袍,未施粉黛,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
她低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看不出什么情绪。
“醒了?”陈瑞霖开口,声音干涩,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厌恶的客套。
苏语嫣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依旧没有抬头看他。
“今天回门,东西都准备好了吗?”他又问,像是在完成一项规定的流程。
“吴妈在收拾了。”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不带任何涟漪。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陈瑞霖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心里莫名升起一股烦躁。
他宁愿她像她父兄那样,嚣张跋扈,指着他的鼻子骂,也好过这样死水般的平静。
这平静下面,究竟藏着什么?是和她父兄一样的鄙夷和算计吗?
他移开目光,望向院子里那棵老梧桐。
“天气不好,可能要下雨,让吴妈备把伞。”
说完这句,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走向了书房的方向。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静静地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走廊拐角。
02
婚礼那天的情景,如同褪色的胶片,一帧帧在陈瑞霖脑中回放。
喧天的锣鼓,漫天飞扬的红色纸屑,宾客们虚伪的笑脸和恭贺。
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的戏,而他和苏语嫣,就是戏台上最身不由己的提线木偶。
他记得苏语嫣穿着繁复华丽的龙凤褂,头上盖着大红盖头。
由她的兄长苏志强搀扶着,一步步走过铺着红毡的庭院。
苏志强那天倒是人模狗样,穿着崭新的西装,脸上却挂着毫不掩饰的倨傲和轻蔑。
在将妹妹的手交到陈瑞霖手上时,苏志强的手指刻意用力收紧了一下。
那双带着挑衅的眼睛盯着陈瑞霖,压低声音说:“好好待我妹妹,否则……”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那股威胁的意味,像冰冷的蛇,缠绕上陈瑞霖的手腕。
陈瑞霖面无表情地接过那只冰凉而柔软的手,触感细腻,却让他觉得像握着一块冰。
他能感觉到那只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旋即僵硬地任由他握着。
整个拜堂的过程,苏语嫣都像个精致的木偶,动作标准却毫无生气。
司仪高喊着“一拜天地”,她便盈盈下拜,大红盖头纹丝不动。
“二拜高堂”,她对着陈母和曾老太爷等族中长辈的方向行礼。
曾老太爷捻须微笑,一副成就了莫大功德的和事佬模样。
而陈母,他的母亲,脸上虽带着笑,眼角却隐隐有泪光闪烁。
“夫妻对拜”,陈瑞霖转过身,面对着他名义上的妻子。
隔着厚厚的盖头,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两人同时弯腰,头颅靠近的瞬间,他闻到了那股清冷的茉莉花香。
那一刻,他心里涌起的不是新婚的旖旎,而是一种尖锐的讽刺。
送入洞房后,按照规矩,他需要用秤杆挑开新娘的盖头,寓意“称心如意”。
当他用冰冷的秤杆缓缓挑起那片红色时,首先看到的是一段白皙纤细的脖颈。
然后,是弧度优美的下颌,紧抿着的、缺乏血色的唇。
最后,是整张脸。
苏语嫣的确很美,是一种带着疏离和脆弱的、瓷器般易碎的美。
柳叶眉,杏核眼,鼻梁挺秀,组合在一起,堪称绝色。
可那双眼睛,在接触到他的目光时,迅速垂了下去,里面空荡荡的。
没有新嫁娘的羞涩,没有对未来的期盼,甚至没有对他这个“仇家之子”的怨恨。
只有一片沉寂的、认命般的灰暗。
合卺酒被端了上来,两只用红绳系在一起的匏瓜瓢,盛着清澈的酒液。
司仪唱着吉祥话,引导着他们交换酒瓢,饮下这象征合为一体的酒。
陈瑞霖端起酒瓢,手臂与苏语嫣的手臂交缠。
距离近得能数清她低垂的眼睫,能看清她脸上细微的、不安的颤动。
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苦涩,一路烧灼到胃里。
他想,这大概就是他们婚姻的滋味。
仪式完毕,他被宾客们簇拥着去前厅敬酒。
离开新房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苏语嫣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势,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美丽雕塑。
窗外的喧闹与她周身散发的孤寂,形成了鲜明而残酷的对比。
那天晚上,他在书房醉得不省人事。
醒来时,身上盖着一条薄毯,书桌上放着一碗早已凉透的醒酒汤。
而新房的门,依旧紧闭着,如同他们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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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门前的傍晚,曾文富曾老太爷不请自来。
老人家穿着藏青色长衫,手持文明棍,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
他是被人搀扶着进来的,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陈瑞霖得到通报,赶忙到前厅迎接,心中已猜到七八分来意。
“曾爷爷,您怎么过来了?有事让人传个话,我过去就是了。”陈瑞霖恭敬地搀扶老人坐下。
曾文富摆摆手,示意搀扶他的人退下,厅里只剩下祖孙二人。
他浑浊却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陈瑞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有力。
“瑞霖啊,明天就是三朝回门的日子了,心里头,还别扭着?”
陈瑞霖垂下眼帘,给老人斟上一杯热茶,没有立刻回答。
茶香袅袅升起,模糊了两人之间的神色。
“我知道,这门亲事,委屈你了。”曾文富叹了口气,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你父亲和苏明远之间的那些陈年旧怨,纠葛太深,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
“但你要记住,人不能总活在过去的恩怨里。活着的人,总要向前看。”
陈瑞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忍住了。
曾文富将他细微的反应看在眼里,继续道:“眼下时局动荡,生意越来越难做。苏家看着风光,内里也虚了。”
“我们陈家守着老码头,看似安稳,可没有新的财路,坐吃山空又能撑几年?”
老人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沉重的忧虑。
“这次联姻,不单单是为了化解旧怨,更是为了两家能抱团取暖,度过眼下的难关。”
“苏家需要我们的码头和仓库,把他们的货散出去。”
“我们需要苏家打通的那条南洋新航线,给陈家寻一条活路。”
“瑞霖,这不是你个人的牺牲,这是为了两族上百口人的生计着想。”
陈瑞霖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
这些大道理,他何尝不懂。只是那根刺,深深扎在心里,一动就疼。
“苏明远那边……”曾文富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他性子是倔,也好面子。”
“明天回门,他或许会给你些脸色看,说些不中听的话。”
“你且忍一忍,大局为重。语嫣那孩子……是个懂事的,你别迁怒于她。”
提到苏语嫣,陈瑞霖的眼神波动了一下。
那个沉默得像影子一样的女子,在这场交易中,她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是她父亲派来监视他的棋子?还是另一个和他一样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曾文富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有些事,不能光看表面。语嫣嫁过来,苏家付出的代价,未必比我们小。”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陈瑞霖心湖,激起了一圈小小的涟漪。
但他当时并未深思,只当是老人安抚之语。
曾文富又坐了片刻,仔细叮嘱了些回门的礼节注意事项,便起身离开了。
送走老人,陈瑞霖独自站在暮色渐深的庭院里,久久未动。
“大局为重……”他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他的婚姻,他的人生,就这样轻飘飘地被“大局”两个字定义了。
可是,如果这“大局”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谎言呢?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眼下,他需要思考的,是如何应对明天那场显而易见的“鸿门宴”。
苏明远会如何发难?苏志强又会怎样刁难?
他必须做好准备,不能丢了陈家的脸面,更不能让父亲在九泉之下难以瞑目。
04
回门当日,天刚蒙蒙亮,陈瑞霖就醒了。
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
窗外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更添了几分压抑和清冷。
他起身洗漱,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深灰色暗纹长衫,外面罩着黑色马甲。
镜子里的人,面容憔悴,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只有紧抿的嘴唇透着一丝倔强。
吴妈早早备好了早饭,摆在了餐厅的八仙桌上。
清粥小菜,还有几样精致的点心,热气腾腾。
陈瑞霖坐下,刚拿起筷子,就听到身后轻微的脚步声。
苏语嫣也起来了,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外面披了件浅灰色开司米披肩。
她依旧沉默着,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小口小口地喝着粥。
两人相对无言,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在空旷的餐厅里回荡。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吃完饭,陈瑞霖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开口道:“回门的礼物,都备齐了吗?”
苏语嫣轻轻放下碗勺,声音依旧很轻:“按礼单都准备好了,放在前厅。”
陈瑞霖点了点头,起身走向前厅。
果然,厅堂中央堆放着几个扎着红绸的礼盒,无非是些人参、燕窝、绫罗绸缎之类。
他走过去,目光在那些礼盒上扫过,最后停留在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小盒子上。
那个盒子是他昨天特意吩咐管家去城西“济世堂”买的。
他伸手拿起那个小木盒,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几贴深褐色的膏药,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药草气味。
盒盖上,“济世堂特效跌打损伤膏”几个字清晰可见。
他合上盖子,将这个小盒子单独拿在手中,掂了掂分量。
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少爷,这……”管家站在一旁,看着他的举动,面露不解和担忧。
陈瑞霖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问。
“把这个单独放着,我亲自拿。”
他想象着苏明远看到这份“薄礼”时的表情,心中竟生出一丝近乎残忍的快意。
既然冲突不可避免,那不如由他来主动点燃引线。
与其被动承受羞辱,不如将这羞辱,以一种更尖锐的方式反弹回去。
他陈瑞霖,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准备好一切,马车也已候在门外。
陈瑞霖走出大门,雨已经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苏语嫣跟在他身后,由丫鬟撑着伞。
她看了一眼陈瑞霖手中那个与其他礼盒格格不入的小木盒,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
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跟着他,准备上车。
在上马车前,陈瑞霖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名义上属于他们的新宅。
高墙深院,朱门紧闭,像一个华丽的牢笼。
而今天,他们要回到另一个牢笼,去面对一场早已注定的风暴。
他深吸一口冰凉潮湿的空气,转身,率先踏上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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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马车轱辘压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车厢里空间狭小,陈瑞霖和苏语嫣分坐两侧,距离不远,却泾渭分明。
车窗的帘子半卷着,偶尔有冷风吹入,带着雨后泥土和落叶的气息。
陈瑞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但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能感觉到苏语嫣的目光,时而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时而又悄悄落回他身上。
那目光不再是完全的沉寂,似乎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不安?担忧?还是和她父兄一样的……敌意?
他不得而知。
马车驶过繁华的街市,叫卖声、喧闹声隐约传来,更衬得车厢内寂静无声。
行至一段相对僻静的路段时,苏语嫣忽然轻轻开口,声音几乎被车轮声淹没。
“今天……可能会不太平。”
陈瑞霖倏地睁开眼,看向她。
这是三天来,她第一次主动提起与回门相关的话题。
苏语嫣没有看他,依旧望着窗外,侧脸线条优美而脆弱。
“我父亲和哥哥的脾气……你知道的。”她的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陈瑞霖心中冷笑,他当然知道。
苏明远的固执记仇,苏志强的嚣张跋扈,他从小就领教过。
他甚至怀疑,苏语嫣此刻的“提醒”,是不是某种故作姿态的试探。
“是吗?”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既然选择了联姻,总该有点联姻的样子。”
苏语嫣猛地转过头来看他,嘴唇微微张合,似乎想辩解什么。
但最终,她只是重新扭过头去,低低地说了一句:“你说得对。”
那语气里的无奈和委屈,不像伪装。
陈瑞霖的心,莫名地被那细微的语调牵动了一下。
他想起曾老太爷的话——“语嫣那孩子……是个懂事的,你别迁怒于她。”
也许,她真的只是一个被家族推出来,和自己一样无法掌控命运的棋子?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更强的警惕压了下去。
苏家的人,惯会演戏。谁知道这是不是另一种形式的麻痹?
他不再说话,重新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放在膝上的那个小木盒。
冰凉的木质感,让他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无论苏语嫣是敌是友,无论苏家摆出怎样的阵仗,他都必须保持冷静和体面。
这场戏,既然开场了,就要唱下去。而且,不能唱砸了。
马车渐渐减速,外面的环境也变得熟悉起来。
快到苏家了。那片他小时候曾无数次经过,却从未踏足的区域。
他能感觉到,身旁苏语嫣的呼吸也变得急促了些,身体微微紧绷。
她在紧张什么?是怕他受辱?还是怕她父兄的计划落空?
陈瑞霖睁开眼,目光锐利地看向苏府方向越来越清晰的轮廓。
那座气派的宅院,在他眼中,不像是岳家,更像是一个即将奔赴的战场。
06
马车终于在苏府气派的大门前缓缓停下。
朱漆大门紧闭着,与寻常人家女儿回门时张灯结彩、门户大开的景象截然不同。
门口甚至连个迎接的下人都没有,只有两尊石狮子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狰狞。
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感,扑面而来。
陈瑞霖神色不变,率先起身,撩开车帘,利落地跳下马车。
脚刚沾地,他的目光便敏锐地扫过四周。
苏府高高的院墙内,隐约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金属木棍碰撞的细微声响。
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弯了一下,果然如此。
他转过身,伸出手,准备扶苏语嫣下车。
这是基本的礼节,即便做戏,也要做全套。
苏语嫣迟疑了一下,还是将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掌心。
她的指尖有些颤抖,被他稳稳握住。
就在她提着裙摆,小心翼翼踏下马车的那一刻——
“吱呀”一声,苏府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了。
门内景象,让随行的陈家家仆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以苏志强为首的十来个苏家年轻子弟,清一色穿着短打劲装。
人人手中都握着一根齐眉高的白蜡木棍,横眉怒目,排成两列,杀气腾腾。
这哪里是迎接新姑爷回门,分明是摆下了棍棒阵仗,准备给下马威。
苏志强站在最前面,棍子扛在肩上,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挑衅。
他上下打量着陈瑞霖,嗤笑一声:“哟,陈大少爷大驾光临,真是让我们苏家蓬荜生辉啊!”
陈瑞霖清晰地感觉到,苏语嫣搭在他掌心的手,瞬间变得冰凉,并且猛地收紧。
他能看到她侧脸的肌肉绷紧了,眼中流露出惊恐和难堪。
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没有松开苏语嫣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他迎着苏志强挑衅的目光,语气平静无波:“大哥说笑了,瑞霖不敢当。”
他的从容,显然激怒了苏志强。
苏志强脸色一沉,用棍子指向院内,语气强硬:“既然来了,就请吧!”
“我爹和我娘,可在厅里等着‘好好招待’你呢!”
他特意加重了“好好招待”四个字,威胁意味十足。
陈瑞霖微微颔首,侧头对身旁脸色苍白的苏语嫣低声道:“走吧。”
他牵着她,无视两旁那些充满敌意的目光和明晃晃的棍棒。
步履沉稳,一步步踏入了苏家的大门。
仿佛他不是走入一个充满敌意的陷阱,而是闲庭信步于自家庭院。
只有他紧握着苏语嫣的那只手,微微渗出的薄汗,泄露了他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前面。
苏明远,那个他名义上的岳父,实际的仇人,正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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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穿过由持棍子弟“夹道欢迎”的庭院,来到正厅前的台阶下。
厅门大开,厅内主位上,端坐着面色铁青的苏明远和他的夫人周秀芬。
苏明远穿着一身绛紫色团花长袍,手里盘着两个油光锃亮的核桃。
他并未起身,只是用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台阶下的陈瑞霖。
那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将他剥皮拆骨。
周秀芬坐在一旁,脸色也不太好看,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女儿,欲言又止。
厅内的气氛,比庭院里更加凝重,仿佛空气都凝固了。
陈瑞霖在台阶下站定,松开苏语嫣的手,依照礼数,躬身行礼。
“小婿陈瑞霖,携新妇语嫣,回门拜见岳父、岳母大人。”
他的声音清晰平稳,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厅堂里,显得格外突兀。
苏明远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手中的核桃盘得咯咯作响。
他没有叫起,也没有让座,就任由陈瑞霖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这是一种极致的羞辱和示威。
苏语嫣站在陈瑞霖身侧,手指紧紧绞着衣角,脸色白得像纸。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母亲周秀芬用眼神严厉制止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压抑的沉默几乎让人窒息。
跟在后面的陈家家仆,捧着各式礼盒,进退两难,脸上都露出愤慨之色。
陈瑞霖却依旧维持着躬身的姿势,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丝毫晃动。
仿佛苏明远的刁难,早在他预料之中。
终于,苏明远开口了,声音冰冷,带着浓浓的嘲讽:“陈冬生的儿子,果然是好教养,这礼数,倒是周全得很哪!”
他故意提起陈瑞霖已故的父亲,挑衅意味再明显不过。
陈瑞霖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向苏明远。
“岳父大人过奖。家父生前时常教导,礼不可废。”
他不卑不亢地将话顶了回去,提及父亲时,眼神微微一暗。
苏明远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彻底激怒,猛地一拍桌子!
“少在这里跟我耍嘴皮子!你以为娶了我女儿,我们两家的旧账就一笔勾销了?”
陈瑞霖看着暴怒的苏明远,脸上反而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笑意。
他没有直接回答苏明远的质问,而是缓缓抬起了手。
他手中,一直握着那个与其他华丽礼盒格格不入的、不起眼的小木盒。
在所有人疑惑、愤怒、不解的目光注视下,他将小木盒轻轻放在了身前的台阶上。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苏明远,语气温和,甚至带着一丝诚恳:“岳父大人息怒。小婿备了一份薄礼,还请笑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持棍子弟,最后落回苏明远脸上。
清晰而缓慢地说道:“这是城西济世堂特制的跌打损伤膏,药效很好。”
“等下……或许用得着。”
08
“放肆!”
苏明远勃然大怒,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因愤怒而浑身发抖。
他指着陈瑞霖,脸色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
“好你个陈瑞霖!竟敢如此狂妄!咒我苏家吗?!”
周秀芬也吓得站了起来,连忙去扶丈夫,却被苏明远一把推开。
台阶下的苏志强更是怒不可遏,抡起手中的棍子就指向陈瑞霖。
“姓陈的!你找死!给我打!”
他一声令下,周围那些持棍的苏家子弟立刻蠢蠢欲动,缩小了包围圈。
棍棒在地上拖曳、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冲突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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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的几个家仆见状,虽然害怕,也立刻围拢到陈瑞霖身边,摆出防御姿态。
陈瑞霖却依旧站在原地,面色平静地看着暴跳如雷的苏明远。
仿佛眼前这即将爆发的混乱,与他无关。
他甚至还有闲暇理了理自己长衫的袖口,动作从容不迫。
这种极致的冷静,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蔑视,彻底点燃了苏明远的怒火。
“打!给我往死里打!打死了我负责!”苏明远失去了最后的理智,咆哮着。
苏志强得到父亲的首肯,脸上露出狞笑,第一个举棍冲了上来!
棍影带着风声,朝着陈瑞霖的头顶狠狠砸落!
陈家的家仆惊呼出声,想要上前阻挡,却被其他苏家子弟拦住。
眼看棍棒就要落下——
“住手!!”
一声凄厉的、带着哭腔的尖叫,划破了混乱的场面。
一道红色的身影,猛地冲了过来,张开双臂,死死挡在了陈瑞霖的身前!
是苏语嫣!
她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陈瑞霖!
苏志强收势不及,棍子几乎是擦着苏语嫣的额角扫过,带落了她几缕发丝。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苏志强举着棍子,又惊又怒:“语嫣!你让开!你护着这个混蛋干什么!”
苏明远也又惊又气:“语嫣!回来!这里没你的事!”
苏语嫣却像一尊石雕,牢牢地挡在陈瑞霖面前,寸步不让。
她抬起头,脸上早已布满了泪水,原本苍白的脸因激动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她看着暴怒的父亲和兄长,看着周围那些熟悉的、此刻却面目狰狞的族人。
积压了多日的委屈、恐惧、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打!你们除了打打杀杀,还会什么?!”
她的声音颤抖着,却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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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苏语嫣的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汹涌而下。
她不再看父兄,而是转向厅内所有苏家的人,声音带着撕心裂肺的哭腔:“你们只知道他是仇人之子!只知道要羞辱他!报复他!”
“你们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嫁?!”
“把我像一件货物一样送出去,换你们想要的利益的时候,你们可曾有过一丝不忍?”
周秀芬闻言,心疼地看着女儿,忍不住抹起眼泪:“语嫣,我的儿啊……”
苏明远脸色铁青,怒斥道:“胡说八道什么!婚姻大事,父母之命!由得你任性?”
“父母之命?”苏语嫣凄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让人难受。
“好一个父母之命!那你们告诉我,为什么要用我的婚姻,来填苏家那个无底洞?!”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了苏明远头上!
他脸色骤变,厉声打断:“闭嘴!你胡说什么!”
苏志强也慌了神,上前想拉妹妹:“语嫣,你疯了!快别说了!”
陈瑞霖站在苏语嫣身后,看着这个突然爆发的、浑身颤抖的女子,心中巨震。
无底洞?什么无底洞?
他之前的猜测,似乎出现了巨大的偏差。
苏语嫣用力甩开兄长的手,步步紧逼,目光直视着脸色发白的父亲:“我胡说?爹!事到如今,你还要瞒吗?还要撑着苏家那个空架子吗?”
“我们苏家的商行,早就只剩一个空壳子了!”
“南洋的那批货全军覆没,仓库里积压的绸缎发霉生虫,钱庄的欠款利滚利……”
“苏家早就完了!早就资不抵债了!对不对?!”
她每说一句,苏明远的脸色就白一分,身体摇晃一下,几乎站立不稳。
周秀芬赶紧扶住丈夫,已是泪流满面,显然女儿所说的,句句属实。
院子里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苏家子弟,也都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疑和慌乱。
苏语嫣转过身,泪眼朦胧地看向陈瑞霖,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委屈:“你们以为这场联姻,是陈家占了便宜?”
“错了!是我们要靠着陈家的码头,靠着陈家的信誉,去银行重新贷款!”
“是我们要靠着和陈家绑在一起,才能让那些债主暂时不敢逼上门!”
“是我!是我这个苏家女儿,用自己换来了苏家喘息的最后机会!”
她指着地上那个装着跌打损伤膏的礼盒,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可你们……你们却还要摆出这副阵仗……非要把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毁掉吗?!”
全场死寂。
只有苏语嫣压抑不住的哭泣声,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
所有棍棒,都无力地垂了下去。
苏志强张着嘴,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和妹妹。
陈瑞霖站在原地,看着眼前崩溃痛哭的女子,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这场交易中唯一的受害者。
却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
10
苏语嫣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剖开了苏家华丽外表下早已腐烂的内里。
也彻底颠覆了陈瑞霖对这场婚姻、对苏家、甚至对眼前这个女子的所有认知。
他看着苏语嫣因激动和哭泣而不断颤抖的单薄肩膀。
看着她脸上那种被最亲的人利用、牺牲后的绝望和心碎。
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她不是苏家派来的棋子,更不是同谋。
她是一个被父兄亲手推入火坑,比他更加无助的祭品。
为了家族那点可怜的、摇摇欲坠的体面,牺牲了所有。
而苏明远,在被女儿当众撕下最后一块遮羞布后。
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踉跄着后退两步,跌坐回太师椅上。
他双手捂住脸,肩膀耸动,发出一声类似野兽哀鸣般的呜咽。
那个一贯强势、固执、死要面子的苏明远,在这一刻,彻底垮了。
周秀芬扑到丈夫身边,抱着他痛哭失声,嘴里喃喃着:“造孽啊……都是造孽啊……”
苏志强手里的棍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呆呆地看着父母和妹妹。
脸上先是茫然,继而变成震惊,最后是巨大的羞愧和不知所措。
他或许参与了家族的生意,却显然并不知道家族已经到了这般山穷水尽的地步。
还一心只想着替父亲出头,用最愚蠢的方式维护那点可怜的自尊。
院子里那些苏家子弟,更是面面相觑,窃窃私语起来,阵仗早已涣散。
原本一场精心策划的“下马威”,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和悲剧。
陈瑞霖沉默地走上前一步,弯腰,捡起了台阶上那个装着跌打损伤膏的木盒。
膏药还在,但预设中的冲突,却以一种谁也未曾料到的方式化解了。
他走到苏语嫣身边,看着她哭得几乎虚脱的样子。
迟疑了一下,还是从袖中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递了过去。
苏语嫣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
有委屈,有难堪,或许,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歉意。
她没有接手帕,只是别过头去,继续低声啜泣。
陈瑞霖的手在空中停顿片刻,缓缓收回。
他转过身,面向一片狼藉的苏家众人,目光最后落在失魂落魄的苏明远身上。
他的语气,不再有之前的冷峭和讽刺,而是带上了一种平静的沉重。
“岳父大人,”他开口道,“过去的恩怨,或许一时难以化解。”
“但眼下,既然两家已成姻亲,便是一体。”
“苏家的难处,我回去后会与族中长辈商议。”
他没有把话说满,但态度已然明确。
苏明远缓缓抬起头,老泪纵横的脸上,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羞愧,或许还有一丝绝处逢生的希冀。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长长地、颓然地叹了口气。
摆了摆手,示意周秀芬扶他进去,背影佝偻,瞬间老了十岁。
陈瑞霖看着苏明远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渐渐止住哭泣,但眼神空洞的苏语嫣。
再低头看了看手中那盒未曾送出的跌打损伤膏。
忽然觉得,这盒膏药,或许真的能用得着。
不是用于皮肉之伤,而是用于抚平那些看不见的、更深更痛的伤痕。
这场始于仇恨和算计的婚姻,它的未来,似乎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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