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鱼：我亲历的香港

公私态度，香港是反过来的

很多写这场大火的文章都发不出来，可见此事的敏感程度。那就说说，我亲历的香港。希望中文的意会功能可以让你体会点什么。

我在香港时，最大的印象就是密集，不管是九龙城还是大埔，记得晚上走过一段路，看着远方密密麻麻的高楼，像天幕那样矗立在那里，近处远处全是点点星光。曾走进一户香港当地人的家，绝不是香港电影里，或TVB里的家庭，而是非常局促。大概30平米的空间，住了一家6口，两个老人，一对夫妻，两个孩子。30平米有三间房，自然没有客厅，而且每个卧室都不是四方四正，而是有畸形空间，或三角或弧形。这种畸形空间如果在内地肯定会做价格上的优惠。

我们坐在卧室里喝茶聊天。我找了很久洗手间都没找到，一问才知卫生间在大门后面，可能只有两平米，洗澡和上厕所都在里面。记得我当时是侧身挤进去的。在香港100平米的房子就算千尺豪宅，至少身家几千万的富翁才住得起。

香港人确实习惯了，地就那么大，人们习惯在高楼林立中生活。想起以前一个香港地产商来成都开发一个楼盘，出现畸形空间，那老板灵机一动，教售楼小姐对客户说，我们香港房屋的特点就是不规整，显出个性来。

但开发商这么说还是有点用，因为以前内地人看香港是高看的，我们小时候，时尚的启蒙，一个是迈克尔杰克逊，一个就是刘德华张学友等四大天王。港台文娱以香港为主，台湾那时名歌手没有香港多，琼瑶剧什么的跟香港差着几个档次。香港电影对我们这代人可谓耳熟能详，青春期就是被周星驰，周润发，梁朝伟，TVB这些启蒙，再大一点就看王家卫。

别以为香港只有流行文化。俗的有大量成熟的影视歌娱乐生产线，雅的有王家卫和很多各领域你不知道名字的艺术家。比如香港交响乐团是全亚洲顶尖的乐团，香港话剧团也是世界一流。我曾遇到陈尹莹女士，她70年代就是香港话剧团艺术总监，后来去百老汇，成了纽约的华人名导。她编剧的话剧我看了以后，直接提升了审美级别，算是真正知道了什么是好的艺术。什么赖声川，孟京辉这些名气很大的戏剧人，从此在我心里就彻底沦落了。

在香港时，真正打动我的，也不是它的流行文化，而是它的历史，走在皇后大道，或者弥敦道，能感受到这一百多年香港是怎么走来的，最奇葩的是居然还保留有当铺。连我父辈都没见过当铺了，但香港还有一百多年的当铺，当东西换现钞的地方，就差没有镖局了。

很多内地人去香港后并没有多大惊奇，因为论基础设施，地铁啊，机场啊，汽车啊，包括大型商超，高楼大厦这些，内地这二十年进步神速，机械狂魔嘛。一位香港人告诉我，以前内地人来香港最喜欢去铜锣湾商场购物，现在很少了。我告诉他因为现在内地连县城都有几个铜锣湾商场。

我对维多利亚港，星光大道这些都兴趣不大。早见怪不怪了。大多数时候去香港是参加文学等营会，在那里经常能遇到世界级水平的人。

香港人做事很踏实，接地气，不喜欢吹牛，但经常能遇到大牛，有诺奖级的创作人前来交流。这是香港迷人的地方。

不过这些年，大牛来内地交流的也不少，那香港还有它独特的魅力吗？

有一年，我元旦在香港过，看了他们的烟火之夜，人们倾城出动，油尖旺那条街全是人，就等12点钟声的烟火。我看了后，平淡无奇，这种烟火秀看了太多。在看得见的领域，大陆确实追赶迅猛，有些已经后来居上。引起我兴趣的是满大街的人怎么疏散。警察密度并不高，但人们排了几个小时，还是按照交通指引有序撤离。

话说回来，大陆近些年的社会公德也有进步，换做是大陆的某个城市，我想大概率也不会失序，至少会比较有序撤离。我小时候经常出现的排队插队，偷窃，大声喧哗等有了很大改善。这里说说心里话。很多人觉得00后10后太自我冷漠，垮掉的一代。我反而有不同的角度，从总体上看，00后们比80后，90后多了很多善意。他们可能更自我，更有脾气，但公德遵守也许更好，关键是他们对陌生人有更少提防，有更多同理心。原因是经济条件优了也好，和世界交流更多了也好，反正在表面上，他们比我们多了些公序良俗。而香港在表面无拘无束的环境里，表现出了公民自发素质的一面。

在光天化日的地方，香港似乎和北方差别不大了。记得有次看见有位北方游客和香港的早餐店主吵架。好像就是摊主让北方游客别挡在摊位前，耽误自己的生意。但用香港话讲出来，感觉过于硬了。游客也委屈，我站的地方是等公交车，马路又不是你的。就这么一来二回上升到了地图炮。很多误会就是这么起的，没什么利益冲突，两三句话就可以说清楚，但怼的是情绪。然而，这就是人家的性格。我去香港餐厅吃饭，看到的服务员很少像内地那么殷勤和笑脸。往往是一副你爱吃不吃的样子。做好以后，都不是端上桌，有些是单手甩在我桌上，这算好的，更多是敲铃让你自己去拿。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我有挤开桌椅板凳去拿餐。但这不是区别对待，因为他们对本地人也同样的脸，同样的心，同样的待遇。

也许是香港人在这个地方，长期人多地少，必须靠着自己的聪明和汗水来跑生活，做生意，才有金融中心的成就。不仅是地方小，香港其实是个山地，特别是香港岛，他们长期爬坡上砍的创业，这一点有点像重庆，都不容易。因此，性格中多了份硬朗和直接。

然而，当我去公共场所，比如科技馆，或警察局，那服务可热情了，就像内地餐馆服务员对顾客那样。

公私态度，香港是反过来的。

每次去香港最感兴趣的，就是这些和我们不同的地方。它也许在角落里不容易发现。比如每次去都有人为慈善机构募捐。在08年汶川大地震时，遇到最多独立做慈善的华人也是香港人。才知道他们有密密麻麻的慈善网络，这些都不在政府管辖范围内。这次大火，当然有很多人站出来，做义工，自发组织。

不仅是做慈善，其他社会组织依然强大，做义工的，各种敏感词团体等，像毛细血管一样深入到社会里的每个人。想起托克维尔的《论美国民主》，社会自制传统才是一个地方的基石。故意写错别字，再多说就发布不出来了，懂的都懂。

每次去香港，只要有时间，我都会去看最高法院头上的那个正义女神雕塑，用丝绢蒙住双眼，不看人家的高低贵贱，一手拿剑，象征权威，一手拿天平，象征公平。

以前在TVB里常看到她，到了现场，才发现她很小，一不小心就错过。

然而，就是这个小雕塑，展现了香港最核心的魅力。

再多说就发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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