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华博士穿越沙漠，寻找绿氢的 iPhone 时刻

这是一种生命在公路上呼啸奔走的感觉。

海德氢能的创始人姚昌晟如今能想起来的时间，大多都在路上：在船上、在火车上，拎着个破包走在沙漠里。他包里永远装着公司的宣传册和名片，被改革开放年代创业者的情怀浸润着。

全球能源巨头沙特阿美对亚太氢能行业的首次投资也发生在路上。六月，一个走在沙特公路上鞋子都能被烫化的日子，姚昌晟乘最早的一班航班去拜访沙特阿美总部，前一晚睡在机场。迪拜机场 T2 的免费休息区只有深蓝色的长椅，几张勉强能躺平的小沙发，像九十年代的老火车站。

这种身体力行的坚持自有一种永不过时的质感。

海德氢能成立于 2021 年，专注为全球能源变革者提供持续领先的绿氢解决方案。在壳牌德国不来梅、在圣圆鄂尔多斯、在内蒙古兴安盟，由风光水电制成的绿氢正替代煤炭、天然气等化石燃料，实现零碳排放。2021 年，真格天使轮投资海德氢能，一路陪伴至今。

为感受水、风、沙的存在，姚昌晟带着团队走到湖泊、沙海、草地，目光所及只有辽远的色。比起文字，被唤醒的感官更能让人理解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事、哪一种未来正真实发生。绿氢因可再生能源而生。

风光不止，它便不息。

团队和欧阳明高院士在鄂尔多斯沙漠

姚昌晟师从国内最早一批投身新能源浪潮的欧阳明高院士。清华求学十年塑造了他对创新、对真实、对美的坚持。他明白，很多事是第一性原理决定的，不会变。只要有源源不断的可再生能源，再叠加 AI 和机器人，人类社会就能走向一种无限繁荣。

过去五年，全球经历了能源格局的重塑。未来五年，他相信绿氢行业的 iPhone moment 会到来，通过可负担的氢能去驱动 AI 时代。

2024 年与沙特阿美达成合作之后的一年多，他第二次飞往达曼。这些年飞机坐得越多，他读的书也越多。途中他读到一句诗：

六盘山上高峰，旄头漫卷西风。

今日长缨在手，

何时缚住苍龙?

我们访谈后的那个下午，他已经背上包，又上路了。

绿氢的 iPhone Moment

Q：请先介绍一下自己和现在做的事情。

姚昌晟：大家好，我是姚昌晟。海德氢能是一家专注于可再生能源制氢科技和解决方案的企业。这几年，我们在中国、欧洲、中东都取得了骄人的进展，也和壳牌、道达尔能源、中石化、沙特阿美等能源巨头一起合作，共同推动全球的能源转型。今天想借这个机会跟大家聊聊绿氢，这个新但前景无限的领域。

Q：当时 2021 年看到了什么契机促使你创立海德氢能？

姚昌晟：提到氢能，大家很长时间想到的都是氢能汽车，这是因为在新能源汽车的发展路径里，纯电驱动和氢能驱动被视为并行的两条路线。但我们从事的绿氢是过去五年才刚刚起来的方向，在全球都是第一波投资。绿氢一般与大规模的风光基地配套，用在难以脱碳的能源、工业、航运、航空等领域，帮助它们实现深度脱碳。

2021 年正是全球绿氢兴起的起点。当时我们看到这是一个值得投入的领域，可以把自己的所学所见真正用在产业里，提供科技价值，推动能源转型。

如果我们把整个人类文明的能源体系抽象成两类，那就是电子和分子。电子是所有电力应用，分子则是煤炭、石油、天然气等传统化石能源。我们做的事情是利用风光水电，通过 Power-to-X（P2X）技术，把清洁电力转化成可长时间储存、可运输的气态或液态能源，也就是绿氢，一种真正意义上的绿色燃料。

本质上，我们是在让清洁电子变成绿色分子，用来替代几乎所有的化石能源应用。它是连接两个万亿级市场的产业，而其中的核心就是我们正在做的绿氢制备。

Q：为什么绿氢会有颜色呢？

姚昌晟：虽然过去大家认为氢在自然界中几乎不存在，但现代社会每年消耗掉约 1 亿吨氢气。这些氢主要来自天然气和煤炭，而后广泛用于化工合成。我们日常吃的食物也和氢有关，是碳制备的氢气被做成了合成氨，又变成了化肥。这种氢依赖大量化石能源，碳排放也很高，所以被称为「灰氢」。「蓝氢」则是灰氢配合碳捕捉技术，把排放捕捉固定下来，使其成为「低碳氢」。

而绿氢是完全零碳的。绿氢原料来自水，能量来自光和风，由可再生电力生产，通过 P2X 的技术获得。虽然绿氢是个新领域，但这背后的化学反应本身并不陌生。石油和煤炭本质上是经过 2 亿年的太阳能沉积形成的固碳载体，只是周期极其漫长。而今，我们是在毫秒级用光和风获得绿氢。

这也是氢气为什么有颜色，因为颜色代表碳排放的不同路径。

Q：你曾把海德氢能比作是一家苹果或特斯拉一样的公司。现在对绿氢的探索就是在寻找新能源行业的 iPhone moment 吗？

姚昌晟：可以这么理解。虽然行业还很早期，但过去五年，无论技术还是外部环境都经历了巨大变化。我们经历了疫情，也经历了地缘政治和能源格局的重塑。作为未来能源的一环，绿氢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

但有些事是第一性原理决定的，不会变。

第一，绿氢未来一定会成为能源格局的关键。因为可再生能源对很多地区的能源安全和转型至关重要。风和光虽然看不见、摸不着，但它们对应的是土地。只要有土地，就有光；有光，就能制氢；有氢，就能替代进口石油和天然气。

第二，从长期看，可再生能源的持续发展对人类繁荣至关重要。绿氢是完全由科技和制造业构建的能源体系，不依赖天然气开采。蓝氢的成本高度受天然气价格影响，但绿氢只依赖风光资源和电解技术的效率。

假如有源源不断的可再生能源供给，再叠加绿氢生产、AI 和机器人，我们就可以通往人类社会的无限繁荣。但前提是它必须「可负担」（affordable）。这就要求绿氢制备效率不断提升，与可再生能源的波动高度匹配，从而消纳更多风光资源。这也是我们矢志不渝的技术方向。

从第一性原理出发，只要持续做符合场景、符合客户需求的产品，就不会被过程中的噪音干扰。

如果指的是商业化拐点，我认为所谓的 iPhone moment 会在未来五年快速到来。我们看到产业的逻辑正在换挡：过去五年全球都在探索示范技术模式的验证，但未来五年将会探索到底哪些场景可以应用绿氢。而商业模式一旦跑通就会快速带动整个链条的跃迁。我认为 2027 年前后会迎来这样的转折点。

Q：你之前采访也说过，绿氢的成本下降是必然的，也是第一性原理。能帮我们拆解一下这个思考过程吗？

姚昌晟：绿氢是从绿电里来的，而成本里有 70% 今天都来自绿电。所以它有几个确定的因素很容易拆解。

一，绿电的生产价格。这在过去几年下降得非常快。在中国北方和中东部分地区，很早就能做到一美分每度电的发电成本。

二，绿电的匹配性。传统电解技术无法适应波动性的电力，很多电不得已被弃掉。你能吸收得越多、跟波动性匹配得越好，最终产出的绿氢效率就越高。

三，电解效率。也就是用更少的电生产更多的氢，这直接决定了氢的成本。

四，整体的投资价格。这和规模化程度密切相关。

五，绿氢项目的运维成本。这和数字化技术、AI 技术，以及整体构型设计高度相关。

除了第一点的绿电价格由地方禀赋和发电技术决定，其余波动性匹配、电解效率、装备规模化、运维技术都与我们密切相关。我们的产品从第一天起就围绕这些点来开发。

我们所有单元从一开始就是标准化的。这有点像做可口可乐，规模上来后能带动装备成本的快速下降。所以真正的成本下降一定来自技术，而不是内卷。

Q：第一性原理对你来说具体意味着什么？

姚昌晟：我们从产品开发开始就一直坚持从第一性原理出发，也就是从场景本身、从客户真实的需求来定义产品。

首先，这是一个极大规模的电解应用场景。今天我们谈的是几百兆瓦到吉瓦级别的电解工厂，这种规模化本身就是关键。我们从设计之初就选择了碱性制氢体系，在理论上避免使用贵金属，因为贵金属存在「反规模效应」。

另一方面，大型电解器本质上是一个化工反应器。这里面充满了流体，从电解液电解出来的氢气与氧气，所以流体的均匀一致性非常关键。我们看到行业里很多电解器沿用的是过去小型圆形电解器的设计。它的源头是在潜艇里制氧，后来被不断放大，但并不是为今天的大规模、波动性、高效率场景而设计的。

所以我们从第一台机器开始就坚持做方形的。方形在水平轴上的分布更均匀，再配合内部流场的设计，让气泡脱出更快、气液分离更彻底，这就是我们实现高效率和适配波动性的秘密。

我们接着把这些标准化单元拓展成方形电堆模块，让规模扩展更快、运维更简单。这些全部来自第一性原理，也分别对应了绿氢的关键成本项：波动性匹配、电解效率、规模化和易运维。

Q：能跟大家介绍一下你们的产品具体是什么吗？

姚昌晟：我们的产品就是可再生能源制氢系统。它的核心是一个电解槽（electrolyzer）。我们为客户提供的是自研、自主开发的制氢系统，以及配套的数字化解决方案。进一步拓展，我们也为国内外客户提供基于绿氢制备的端到端解决方案。

在罗马，像罗马人一样生活

Q：你之前说 2024 年是一个出口元年。这一年具体有哪些进展？也看到海德氢能成为沙特阿美在氢行业的首个投资对象，这一年对海德意味着什么？

姚昌晟：2023 年疫情刚结束，我们第一次走到海外，可以说是初崭露头角。

但 2024 年对我们来说是一个真正的全球化元年。一方面，我们在欧洲获得了壳牌和道达尔的持续支持，也建立起本地的合作伙伴关系。另一方面，我们在中东获得了沙特阿美的战略投资。

2024 年年底，我带着团队去了沙特阿拉伯，去看 NEOM 未来城，看沙特阿美的繁荣之井（沙特第一口打出石油的油井）。我想让大家能切身感受到，当我们说要做一家全球化公司的时候，这件事并不是发生在未来，而是正当下。

姚昌晟和团队在 NEOM 未来城

这一点和过去完全不同。过去大家往往会认为，是不是应该先在中国把业务打好基础，再走出去。但今天看来，你必须和这个时代同步，无论客户在哪里，只要需要你，你就应该在那里一起工作。

Q：能分享一下跟沙特阿美之间的故事吗？

姚昌晟：2023 年疫情刚结束，4 月我们去参加了汉诺威展，那是疫情后第一次全面开放的展会。在展会上，我认识了一位来自阿联酋的客户，紧接着我就想趁这个机会去拜访他。

在飞往中东的前一天，我心里想，既然都到了那片区域，是不是能顺便和沙特阿美建立一下联系。所以我和两位年轻同事一起飞到达曼，去拜访沙特阿美总部。

当时是六月，沙特热得鞋子在路上都能融化。当时我们见到了阿美战投的负责人。他告诉我，「你们公司很好，方向也对，这是我们长期坚持投入的领域」。

但他也坦白说，沙特阿美从来没有在中国投过项目。我们听到后心情很复杂。

那一次去沙特阿拉伯，我们是坐最早的航班去、当天晚上再飞回来。前天夜里我们睡在了迪拜机场。迪拜机场有 T3 面向国际航线，T2 则主要飞阿拉伯国家。T2 的感觉就像国内老火车站，晚上座椅上、地上都躺满了人，我们也是其中之一。

姚昌晟和联合创始人古俊杰第一次拜访沙特阿美

但没想到，正是这次看似不顺利的拜访开启了之后的合作。随着中沙合作不断升温，我们非常有缘地成为沙特阿美设立中国区之后投资的第一个项目。在沙漠、在机场的画面后来回想起来也成了我们合作最难忘的开端。

这件事总让我想到乔布斯那句话，「生命里的每一个点最终都会连成线」。

Q：现在国内外绿氢的技术进展都处在什么阶段？

姚昌晟：过去五年里，全世界都在陆续落地自己的首个标杆项目，这些项目规模都是几十亿、上百亿。

在中国，最知名的是新疆库车项目，由中石化投资，用来降低耦合石油炼化过程中的碳排放；在欧洲，第一个大型海上风电制氢项目在鹿特丹港，由壳牌推动，同样用于生产低碳燃油；在中东，首个项目落在 NEOM 未来城，大规模风光制氢出口欧洲，用于工业和能源场景；在美国，首个项目在犹他，在盐湖的盐穴下融了一个巨大的洞穴用来储氢，再把氢掺入天然气发电机，发出的绿电输往加州。

这些应用可谓五花八门。这也是氢的天然特性，它像万花筒一样。

如果看全球第一波投资，2020 年通过最终投决的绿氢项目投资额只有约 100 亿美金；到 2025 年，累计已经超过 1100 亿美金。相当于接近万亿人民币悄然投入到这个绿色氢能市场。

接下来五年，这个逻辑会随着商业闭环出现进一步改变。所谓商业闭环是由需求端被制度化激活：欧洲对可再生能源的管理规则、航运法规、碳关税会在未来一两年陆续落地。这些政策酝酿了多年，一旦生效，绿氢就会从「可选项」变成「强制使用」。

在中国也是一样。面对「3060 目标」，「十四五」「十五五」期间会继续提升可再生能源装机量，但可再生能源上网比例已经趋于饱和，因此非电化应用将被强力鼓励。

电以外两个方向尤为突出：一是生产氢、氨、醇等绿色燃料；二是耦合高碳排行业（如煤化工）实现降碳。它们会成为未来五年的新动能。中国也会继续在技术、供应链、市场等层面推动这个行业往前走。

这也是我们觉得绿氢最有魅力的一点。世界各地对绿氢都有非常强烈的需求，而我们身处中国，又放眼全球，所以处在一个非常幸运的位置上，可以把在中国快速迭代出来的技术带给全球合作伙伴。

Q：你之前讲，海德氢能是一家生而全球化的公司。五年前，你预想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场景？

姚昌晟：这五年确实变化了很多。今天我们在大型项目里已经可以做到绿氢的成本低于每公斤两美元。

五年前，我没想到我们的全球化推进会这么快。2021 年我们还在疫情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但疫情一结束，我们就立刻走到了海外。

当时说「生而全球化」是因为绿氢是全世界都需要的。因为有些事情本身就是全球语言，比如技术，比如 ESG 理念。

我一直坚持新全球化就是深度本地化。这不是把产品放到货架上，而是和本地合作伙伴一起深耕市场，尊重他们的工作方式、技术模式、商业规则和文化的每个细节，如此才能真正融入。

姚昌晟（右一）受邀出席 COP29

Q：现在大家都说 Day 1 global，但真正落地时挑战很多。你们遇到过哪些本地化挑战？有哪些经验？

姚昌晟：我们常说，在罗马，就像罗马人一样生活。

就像欧洲不是一个统一文化体。法国、德国、意大利的人思考方式和商业风格完全不同。当你在南德和北德，南意和北意，你要讨论的话题、能开的玩笑也都不一样。所以你必须倾听他们在说什么，也要和本地合作伙伴成为朋友。

尤其在西方市场，大家非常尊重商业规则、愿意分享利益、长期合作，也重视知识产权。这些是商业的第一性原理。但我们在局部竞争中有时会忽视信任。要真正尊重当地原则，贯彻到每一个团队、每个人的行为准则里，是有一定挑战的。

Q：有没有什么印象深刻的故事？

姚昌晟：有一次我们带着欧洲的德国同事去和荷兰客户开会，结果发现他们之间的共同话题也不比我和荷兰人的多。

海德氢能德国团队成员

Q：你说这五年的进展比预期快很多。下一步，全球化会有什么样的布局？

姚昌晟：过去五年里，我们凭借差异化产品和头部客户的支持在商业上取得了不少进展。我们今天已经是中国以及全球市场的第一梯队企业。

今年氢能行业有一个标杆项目会引领未来五年商业逻辑的变化：兴安盟面向马士基和赫罗伯特的绿色甲醇项目。我们是这个项目的风电制氢合作伙伴。项目生产的绿色甲醇将用于马士基的远洋集装箱船队。目前已有 400 多艘绿色甲醇船在建，将陆续下水。航运很可能成为绿色燃料最早实现商业闭环的领域，而我们有幸站在这个时代前沿。

未来五年，氢能毫无疑问会被放到一个更重要的位置，从航运到航空，从高碳排行业的降碳到综合绿色电力解决方案。

我们也会去东南亚探索，为绿色 AI 数据中心提供能源。未来五年新增电力需求的主力来自快速增长的 AI 算力，与之匹配的能源方案会非常关键。

未来 5 年和 50 年的事

Q：氢能行业不乏大型企业。海德氢能作为一家初创，它的优势是什么呢？

姚昌晟：这完全来自中国市场的淬炼。中国供应链和快速迭代的市场给了我们快速进步的机会。当海外友商面对客户时需要 24–36 个月的提货周期，而我们几乎可以做到每个季度都呈现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公司面貌和产品能力。

所以很多人说中国是一个「鲨鱼池」（Sharks Pool），但我反而觉得这里给我们打磨了难得的基础。不过与此同时，也要看到更大的机会往往出现在中国之外。这就回到我们前面说的身处中国，放眼全球。

如果说有什么经验值得分享，我觉得就是不畏竞争。

Q：我们注意到「十五五」把绿氢列为下一个新兴产业。这个对未来发展、对海德意味着什么？

姚昌晟：这是非常振奋的。不仅是「十五五」规划，过去两三周国家发改委、国家能源局连续出台的政策都在强调可再生能源的持续发展、非电化消纳、绿色燃料的鼓励，以及绿氢与煤化工等高碳排行业的耦合。

「十五五」规划将氢能列为下一个中国高技术产业

这一系列政策不仅为行业指明方向，也等于对我们在做的事情给出了明确鼓励。我们和金风科技一起为马士基提供绿色燃料；我们和海螺水泥一起在做亚洲第一个水泥耦合绿氢降碳项目；我们与鄂尔多斯圣圆能源一起推进煤化工的绿氢降碳。

对我们来说，未来五年是氢能行业的成长期。如果说「十四五」是孵化期，那「十五五」就进入了 VC 阶段，可能到「十六五」氢能就会成为一个真正的支柱产业。而我们很幸运在技术、市场、全球化等方面都站在了成长期的开端。

Q：历史上每一次产业变革背后都有能源推动。如果把绿氢放到更广的产业视角去聊，你认为绿氢现在处在什么阶段？能源行业到了一个转折的奇点吗？

姚昌晟：我认为是的。

如果抽象来看，能源和空气、水、食物一样，都是必需品。它分为存量和增量两部分：增量来自发展中国家的经济增长以及新的科技需求，比如 AI；存量来自大家的日常工业和经济活动。

从供能形式来看，能源格局一直是明确的。一方面是石油、天然气以及煤炭，另一边是可再生电力。它们之间是一个相互博弈的关系，就像大量柴油车改成天然气车是存量之间的相互替代。中国可再生能源发电量持续增长也在替代火电，许多火电厂转为调峰电厂。

绿色氢能在这里扮演什么角色？它可以替代航运的船用重油；可以掺到天然气里替代天然气；可以给车辆加注替代柴油；也可以作为长时储能再发电。

所以在这样万亿乃至十万亿级的能源市场里，只要绿氢拿到哪怕 1% 的份额，都是巨大的空间。而一旦进入 iPhone moment，当绿氢真正变得可负担，它的渗透会在接下来五年里快速提升。

尤其是在没有石化能源资源的国家，它会迅速取得市场地位，并在交通动力、工业原料、储能介质等各领域发挥价值。

绿氢的空间巨大。

Q：刚才你提到在这个过程中有很多确定性和不确定性。如果让你从现在能看到的不确定性里选一个，会是什么？

姚昌晟：终点是由技术和第一性原理决定的，这个不会变。但在抵达终点之前，会经历来自不同方向的「风」，也就是政策变化和地缘政治。所以最大的不确定性还是来自政策和地缘政治的扰动。

Q：如果放大到全球技术发展，最近有没有让你很激动、一直关注的动态？

姚昌晟：虽然我们在做的本身就是一个前沿技术领域，而且是个很大的赛道，但看到其它技术的进展也很振奋人心。

首先是核能领域的加速发展。我和一些核聚变企业交流过，最近我们也看到上海设立了 150 亿规模的聚变公司。理论上，当核聚变技术与氢能结合，就可以实现几乎所有形式的人类能源，且成本极低。

过去大家说核聚变是「未来 50 年的事」。但从我和从业者的交流来看，这个 50 年很可能会以可见的速度缩短。

接下来还有 AI 技术和大模型的进展。我最近读到 Vinod Khosla 的一篇文章，提出了「无限的闲暇」这个概念。他认为当无限能源、AI 和机器人结合，人类社会在 2040 年可能进入富足时代，大部分商品和服务免费，人们可以自由追求真正热爱的事情。

这和马斯克、比尔·盖茨说的「可持续繁荣」是一脉相承的。我们很幸运自己正在做的事业能与这样的伟大前景连接在一起。

Q：你觉得有哪些思路与你现在做的事是共通的？对你判断未来有何启发？

姚昌晟：启发最大的是马斯克。

我经常和团队讲第一艘 Starship 的故事。它其实是找了很多焊水塔的焊工焊出来的。这说明很多事情是可以回溯本源、回到第一性原理去做的。

就像 Starship 使用了 30 多台 Falcon 发动机，推力超过了当年送人类上月球的土星 5 号。土星 5 号是由五个巨型发动机构成的，但如果把发动机做小、做成标准化，再通过系统化控制，你就可以用更低的成本、更快的速度迭代每一个基础单元，同时又能够获得更大的系统结果。

SpaceX 的第一艘 Starship

Q：有没有具体的场景或例子可以体现这种理念带来的启发？

姚昌晟：我们产品最大的不同就是我们的所有基础单元都是标准化的，这一点和 SpaceX 的理念非常像。

我们的基础单元也叫 cell。通过 cell 的性能迭代可以带来整个电堆性能的迭代，再叠加智能化软件和 AI 控制算法，就能实现系统级的效率提升。

这就像电动车底盘，一个个小电芯被集成成大型电池系统，对每个电芯都能精确管理。我们把标准化单元做到极致，通过系统化控制让整体性能不断提升。

对未来想象的求索

Q：《Pattern Breakers》的作者 Mike Maples Jr. 认为，好的创业者是活在未来的人。你是看到了什么「未来会有但现在还缺乏」的东西？以及你现在有没有坚持的「非共识但正确」的观点？

姚昌晟：我们一直在做的就是非共识的事情。

我们刚成立时，很多人说这个技术已经很成熟了，你们为什么还要做多余的创新？当友商都在承诺 10 年、20 年不会坏，我们却在强调易运维，别人就会问是不是你们更容易坏？

推出产品后，又有人说：面对这么大的竞争对手，你们怎么可能成功？别人成本一定比你们低。等到我们真正把产品交付到客户手里，又有人质疑：在这样一个内卷时代，你们能走出商业化的路径吗？发展能否持续？

但我们为什么有信心？

一方面，我们相信自己在做的是正确的事情。这个逻辑是基于第一性原理的，最终是技术和规模决定氢的价格。

另一方面，客户给了我们强大的信心。在合作里，我们真切感受到能源变革者怎么看这个行业、怎么看未来。

说到更大的非共识，有些想法如果从马斯克口中说出来大家会觉得更可能实现，可换成我们这些平凡工作者说出来，就像在讲大话。但每个人都有资格活在未来。就像马斯克和贝索斯最近都提出把数据中心发到太空去，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好的设想。

我一直相信，我们这项技术未来更大的应用空间是在火星。电解本身就是一个技术平台，而火星有 20% 的大气是二氧化碳，地底有冰，就是水。二氧化碳加水，再结合电解技术，我们几乎可以获得人类所需的所有必要能源，无论是氢、甲烷、氧，还是各种碳氢化合物。所以这项技术会伴随人类很久很久，现在只是它的开端。

Q：在坚持一个非共识的过程中，这些质疑、噪音会带来很大的心理压力吗？

姚昌晟：我倒觉得不会。

如果我们做的是一件新的事、推动一些变化，那它必然是非共识的；如果是共识，那它就一定是存量。

我经常跟团队说：如果世界上所有竞争对手的技术都已经饱和，那我们就没有存在的必要。我们填补的价值空间本质上就是技术创新。但我们不做过饱和的创新，而是用创新去改变行业的核心问题。

我觉得非共识也不能只有一个人。这也是为什么我说，真正引领行业改变的是我们的客户。他们给了我们极大的慰藉，是这些真正的远见者、战略家在拉着我们前行。

他们给了我们机会和信心，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力帮助他们改变世界。

Q：如果把你的整个创业历程看作一条弧线，有哪些关键时间点是影响了你直到今天乃至未来进程的？

姚昌晟：我认为最关键的一点是我们坚持做了一个全新的产品。这件事改变了行业。如果没有我们这家公司，行业的演进可能会有点不同。当然也可能会有其他技术出现，但整个进程大概率会被推迟几年。

如果说改变公司的时刻就非常多了。但大多数「改变公司命运的时刻」并没有那么神奇，往往是一两个人孤独的探索，只是后来得到了更多同事的支持。我想改变公司的时刻大多是这样出现的。

Q：创业除了有探索创造，也有日常枯燥的重复。你觉得你日常生活目前是一个什么样的状态？

姚昌晟：我的日常大都是在路上度过，在差旅之中。但你要学会享受这个过程。我经常能感受到一种三四十年前改革开放式创业者的那种情怀——拎着一个旧包，在沙漠也好、船上也好、火车上也好去找机会，包里装的就是公司的宣传册和名片。

我觉得这挺好，这是一种活力的体现。今天在很多行业可能还要费点功夫才能找回这种活力，但在我们这个行业里，在世界各地，你会发现大家都在讨论同样的诉求、同样的事情。这件事本身就让人非常激动。

Q：这个听起来确实很有时代感。你在清华的求学经历对之后创业有什么影响吗？我们之前和链宇科技创始人秦宇迪聊，他也提到欧阳明高院士的团队培养了很多创业者。

姚昌晟：我在清华待了将近十年，很早就加入了我的博士导师欧阳明高老师与杨福源老师的团队，本科二年级就进组了。可以说那段时间深受团队文化的熏陶。

清华的十年塑造了我人生的价值观。对创新的坚持、对真实的坚持、对价值创造的坚持，对审美的坚持，这些都深刻地改变了我。

所以 2021 年当我们有机会把校友重新聚在一起创办这家公司时，很多人不仅看到了愿景，也是真心被内在的价值观和情怀所驱动。

姚昌晟清华大学博士毕业照

Q：这个「审美的坚持」是怎么理解？

姚昌晟：很多事都跟审美有关。无论是产品、市场、品牌，还是合作伙伴的选择，坚持一种广义的「美」的标准很重要。这很难说得很具象。

Q：现在你心里这个终极目标是什么？

姚昌晟：对于我们这个企业能看到的未来来说，就是实现绿氢的平价化，并且在各个领域里都打开大规模商业化的应用场景。我相信这个时刻很快就会到来。

Q：你会有一个对未来世界的畅想吗？

姚昌晟：通过可负担的氢能去驱动 AI，甚至支撑人类走向多星球文明。

这些如果放在以前，是我们这一代人在科幻小说里读到的内容，而现在已经有成千上万的人在真实地从事这些工作。如果它没能在我们这一代实现，那它也一定不会离得太远。

Q：第一个台阶会是什么？

姚昌晟：把绿氢价格继续降下来。

创业行在路上

Q：如果未来大家提到海德氢能联想到三个词，你希望是哪三个？

姚昌晟：技术创新、全球化、利他正直。

Q：你的 superpower 是什么？一件你做起来很轻松但别人觉得很难的事。

姚昌晟：建立信任的能力。

这是当年真格团队给我的评价，说跟我交流时很快就能建立信任。后来我也反思过，我自己的理解是保持真诚，多倾听，多尊重对方，并在自己能力范围内通过实践给予回应。

人与人、企业与企业之间的每一个实践都在不断检验你的含金量。所以信任不是一次性的，它更像一张信用卡，是在不断加深、不断积累的。但回到本源，我觉得就是坚持真诚。

Q：如果让你给想创业的年轻人一句话，你会说什么？

姚昌晟：我觉得对外多走到客户身边，走到一线，寻找更多机会；对内认真听团队的想法，给他们足够大的舞台和空间。

Q：创业四年多来，有没有哪个观点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姚昌晟：我觉得有两件事的程度加深了。第一，创业这件事比我想象中要更难。第二，我看到的愿景比出发时更大。

Q：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这件事比想象中更难？

姚昌晟：刚出发就意识到了。越往前走问题只会越难。这就像打游戏一样，通过一关会发现下一关更难，但在你没过关时又会迫切地希望突破。

Q：而且一边通关，一边还拓展了更大的版图。

姚昌晟：是，而且倒退不回去。

Q：在出差途中，你一般都做些什么？

姚昌晟：我会读书。飞机坐得越多，读的书就越多。

2024 年，时隔一年多，姚昌晟第二次飞沙特阿美总部达曼途中读到的书（这时已经达成合作）

Q：你最近读的一本是什么？

姚昌晟：我最近读的两本书也分享给了团队。一本是《生命 3.0》，讲 AI 技术和 AI 社会的。另一本是稻盛和夫在日航工作的记录，由他的助手大田先生所著，里面讲了稻盛和夫在 80 岁高龄、创办两家世界 500 强之后临危受命，在一年内拯救日航的故事。

Q：团队会经常荐书吗？

姚昌晟：会，一个季度一本。

Q：对你影响最大的一本书是什么？

姚昌晟：创业过程中有几本书影响挺大的。有一本叫《创造》（Build），来自 iPod 之父、iPhone 联合设计者 Tony Fadell，他后来创办了智能家居公司 Nest，被 Google 收购。他讲了怎么开发产品，怎么坚持初心去做好一个公司。

Q：感觉你分享的每个故事都是在途中。你平时 base 在哪里？

姚昌晟：路上。

文｜Cindy
播客｜Menmen & Cind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