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本红色的账本被婆婆王桂兰“啪”的一声放在餐桌上,宣告我们这个家从此费用AA时,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我和赵家明这桩外人眼中还算美满的婚姻,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油盐酱醋里,被腐蚀得只剩下一个空洞的壳。
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家里的空气都是冷的,饭菜是分锅做的,连看电视时遥控器的归属,都成了需要明确的界限。赵家明说我变了,变得斤斤计较,变得冷漠无情。
可他不知道,我所有的改变,都源于那个我微笑着点头,答应AA制的下午。那是我为自己曾经天真地以为“用付出就能换来真心”的想法,举行的一场漫长而安静的葬礼。
故事,要从那个闷热的、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的夏天说起。
第1章 风平浪静
我和赵家明结婚五年,儿子乐乐三岁,和公婆住在一个屋檐下。这是一套一百三十平的三居室,婚前赵家明的父母付了首付,我和家明一起还着月供。从住进来的第一天起,我就主动承担了家里大部分的开销和几乎全部的家务。
我的想法很朴素,甚至带着点讨好型的卑微。公婆辛苦一辈子,给我们买了房,我多做一点,多花一点,是应该的。只要一家人和和美美,比什么都强。我的工资不算低,在一家外企做行政主管,养活自己和小家的日常开销绰绰有余。赵家明在事业单位,工资稳定,但大部分都用来还了房贷。对于我的付出,他乐见其成,常常揽着我的肩膀说:“老婆,辛苦你了,我们家真是娶了个贤内助。”
那时,我还把这句话当成是夸奖,心里甜滋滋的。
婆婆王桂兰是个体面的退休教师,一辈子要强,说话做事都喜欢占上风。她对我,表面上总是一团和气,但那份和气里,总掺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和挑剔。比如,我买了一条稍微贵点的裙子,她会笑着说:“小舒这身真好看,得花不少钱吧?女人啊,还是得会过日子。”我从网上给乐乐买进口的鳕鱼,她会一边看着我拆快递,一边念叨:“现在的孩子就是金贵,我们家明小时候,吃口鸡蛋都算改善伙食了,不也长得高高壮壮的。”
这些话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人心里,不疼,但密密麻麻的,让人不舒服。我通常都选择左耳进右耳出,笑着应和:“妈,时代不一样了嘛,现在条件好了,就想给孩子最好的。”
然后,我会更卖力地打扫卫生,做更丰盛的晚餐,试图用这些实际行动,去填平那些观念上的沟壑。
那天是个周六,我照例起了个大早,去家附近最大的菜市场采购。王桂兰喜欢吃海鲈鱼,公公赵卫国爱喝排骨汤,赵家明无肉不欢,乐乐要吃虾仁蒸蛋。我提着四个沉甸甸的袋子,将每个人的口味都悉心照顾到。一进门,就闻到客厅里飘着油条和豆浆的香气。
王桂兰和赵卫国正坐在餐桌前吃早饭,见我回来,她眼皮都没抬一下,只说:“买了什么?花里胡哨的,菜市场的菜哪有超市的干净。”
“妈,这家菜市场的菜很新鲜的,我挑的都是最好的。”我一边换鞋,一边解释。
“最好?好货不便宜吧。”她咬了一口油条,声音含糊不清。
我心里微微一沉,但还是扬起笑脸:“没事,花不了多少钱。”
我将菜拎进厨房,开始有条不紊地处理。摘菜,洗菜,切肉,腌制。厨房的窗户正对着小区的花园,能听到孩子们嬉笑打闹的声音。乐乐正和赵家明在楼下玩,父子俩的笑声穿过窗纱,传进我的耳朵里。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所有的辛苦都值得。
午饭我做了六菜一汤。清蒸海鲈鱼、红烧排骨、可乐鸡翅、蒜蓉粉丝虾、素炒西兰花、凉拌黄瓜,还有一锅玉米排骨汤。饭菜上桌时,赵家明和乐乐正好回来,他一进门就夸张地吸了吸鼻子:“哇,好香啊!老婆,你真是我们家的大功臣!”
饭桌上,气氛还算融洽。我忙着给乐乐剥虾,给公公婆婆夹菜,自己碗里的饭,直到最后才囫囵吞下几口。王桂兰吃着我特意为她做的鲈鱼,眉头却微微蹙着:“这鱼,是不是有点老了?火候没掌握好。”
赵家明立刻打圆场:“妈,我觉得挺好的,很鲜啊。”
“你懂什么,吃都堵不上你的嘴。”王桂lan瞪了儿子一眼,然后转向我,“小舒,不是我说你,这做饭也是个技术活,得多练。还有,这虾也太贵了,我早上问了,菜市场里活虾都快五十块一斤了,咱们家这日子,不能这么过。”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有些发紧。那虾是我跑了两个摊位,特意挑的最新鲜个头最大的,就是想让一家人吃得开心。到头来,却只换来一句“日子不能这么过”。
我放下筷子,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妈,没事,我工资还行,偶尔吃一次没关系的。”
“什么叫偶尔?我看你天天都这么买。”王桂兰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小舒啊,我知道你赚钱,但家不是你一个人的,家明还着房贷压力也大。你花钱大手大脚,他嘴上不说,心里能没想法吗?”
我下意识地看向赵家明,希望他能帮我说句话。他却埋着头,大口地扒着饭,仿佛没听见我们的对话。那一瞬间,我的心凉了半截。
公公赵卫国咳了一声,试图缓和气氛:“行了,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一顿饭,在沉默和尴尬中结束。我默默地收拾碗筷,走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水,我看着水池里堆积如山的碗碟,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从心里蔓延出来的无力感。我以为我的付出,能换来家庭的和谐,能让婆婆满意,能让丈夫体谅。可现实是,我的付出被当成了理所当然,我的退让被视为了没有底线。
晚上,我躺在床上,赵家明已经睡着了,发出了轻微的鼾声。我却毫无睡意。我打开手机银行,看着这个月的账单。给乐乐报早教班花了两千,买菜和日用品花了两千五,给公婆买保健品花了一千,还有水电燃气费、物业费……零零总总加起来,又是小一万的支出。而这些,赵家明几乎从不过问。他每个月工资一到手,就雷打不动地转去还房贷,剩下的,他自己零花。他觉得,他负责了家里最大头的开销——房子,我就应该理所当然地负责其他的一切。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清冷的月光,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丝怀疑。这样的日子,真的是我想要的吗?这种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的家庭关系,我还能维持多久?
我不知道,那个时候,一场更大的风暴,已经在悄然酝酿。而我,这个一直试图用顺从和付出来维持平衡的傻瓜,即将被推到风暴的中心。
第2章 那份协议
矛盾的爆发,往往不是因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在特定的时间点,被无限放大。压垮我的,是一张小小的燃气费催缴单。
那是一个周三的下午,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赵家明发来的微信图片,一张黄色的单子,上面印着红色的“催缴”二字,欠费金额是三百二十六元。紧接着是他的语音:“老婆,燃气费该交了,你今天下班顺路去交一下。”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我心里有些不舒服,回了一句:“你下午不忙的话,不能去交一下吗?我今天可能要加班。”
等了很久,他才回复:“我哪有时间,下午还要跟领导出去。再说了,这种事不一直都是你管的吗?”
“一直都是我管,就应该是我管吗?”这句话在我的指尖盘旋了很久,最终还是被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我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将手机丢在一旁,会议室里领导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三百多块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让我难受的,是赵家明的态度。在这个家里,似乎所有琐碎的、需要耗费时间和精力的事情,都被默认打上了“林舒专属”的标签。交水电燃气费是我,买米买油是我,孩子的疫苗接种是我,连公婆的社保年审,都是我请假去办的。而他,只需要扮演一个努力工作还房贷的好丈夫、好儿子角色,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一切。
那天我加完班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客厅里灯火通明,公婆在看电视,赵家明在打游戏,只有乐乐一见到我,就迈着小短腿跑过来抱住我:“妈妈,你回来啦!”
我抱起儿子,亲了亲他的小脸,一天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但当我看到茶几上吃剩的零食包装袋和空荡荡的餐桌时,那股暖意又瞬间褪去。
“你们……吃饭了吗?”我轻声问。
“吃了,我妈下的面条。”赵家明头也不抬,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
婆婆王桂兰从电视机前转过头,说:“你加班那么晚,谁知道你回不回来吃饭。锅里给你留了点面,自己去热热吧。”
我抱着乐乐,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景象,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一个负责提供后勤服务的、多余的外人。我的心一点点地沉下去,连带着胃也开始抽痛。我没说什么,把乐乐交给赵家明,转身走进了厨房。
锅里确实有面,已经坨成了一团,上面飘着几星油花和两片孤零零的青菜叶子。我默默地倒掉,给自己重新烧了点热水,泡了一碗速食燕麦片。
就在我喝着燕麦片的时候,王桂兰走了进来,她手里拿着一本崭新的红色硬壳笔记本和一支笔,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参加什么重要会议。
“小舒,你过来一下,我有事要跟你们说。”
我跟着她走到客厅,赵家明也暂停了游戏。公公赵卫国把电视声音调小,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重。
王桂兰清了清嗓子,将那个红色的笔记本放在茶几上,郑重地推到我们面前。
“我和你爸商量了一下,”她开口了,目光主要落在我身上,“我觉得咱们家这样下去不行。家明还贷压力大,你一个人负责家里所有开销,也辛苦。时间长了,难免会心里不平衡,影响家庭和睦。”
我心里一动,难道她终于意识到我的付出了?难道她是想替我分担一些?
然而,她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将我从头浇到脚。
“所以,我们觉得,与其中一方大包大揽,不如我们把账目算清楚。从下个月开始,咱们家里的所有费用,实行AA制。”
“AA制?”我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AA制。”王桂兰点点头,似乎对这个提议非常满意,“这房子,我们老两口算一份,你们小两口和乐乐算一份。每个月的生活开销,比如水电燃气、物业费、买菜钱,我们两份,一家一半。这样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谁也不占谁的便宜,谁也不用觉得亏欠了谁。对大家都公平。”
她顿了顿,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我大概算了算,每个月基本开销差不多要五千块,我们两家,一家出两千五。至于乐乐的开销,比如奶粉、尿不湿、早教班,那是你们俩的孩子,理应由你们自己承担。还有,家务也得分摊,以后做饭、打扫卫生,我们轮流来,一周一换。”
我看着她,只觉得荒谬又可笑。在这个家里,我付出了五年,承担了几乎所有的家务和生活开销,从未计较过一分一毫。到头来,她却用“公平”的名义,提出了AA制。这所谓的“公平”,是要把我过去五年的付出,一笔勾销吗?
我看向赵家明,我的丈夫,我以为会和我站在同一战线的男人。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尴尬,但唯独没有反对。他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最终,他看向我,用一种商量的口吻说:“妈……这,是不是有点太……太生分了?”
他的话软弱无力,与其说是在反对,不如说是在试探我的反应。
王桂兰立刻接话:“生分什么?亲兄弟还明算账呢!现在年轻人都流行这个,叫什么……生活新风尚。小舒,你不是在外企上班吗?思想应该比我们这些老古董要前卫,你肯定能理解吧?”
她把问题抛给了我,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看好戏的笑容。她大概觉得,我一定会反对,会哭闹,会觉得委屈。在她的预想中,我这个一向逆来顺受的儿媳妇,面对这样“不近人情”的提议,一定会方寸大乱,然后她就可以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以“体谅我辛苦”的名义,来敲打我花钱大手大脚的“毛病”。
那一刻,我心底里积压了五年的委屈、不甘和疲惫,仿佛找到了一个出口。我看着婆婆志在必得的表情,看着丈夫懦弱逃避的眼神,看着公公事不关己的沉默。我突然觉得,再争辩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也好,算清楚也好。既然他们想把亲情用账本和数字来量化,那我就陪他们算个清清楚楚。
我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平静到近乎诡异的微笑。
“好啊。”我说,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我答应。我觉得妈这个提议特别好,非常公平,我完全赞成。”
客厅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王桂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显然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赵家明惊讶地抬起头看着我,嘴巴微张,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连一直沉默的公公,也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我迎着他们错愕的目光,再次点了点头,语气轻松地说:“那就这么定了,从明天,不,从今天就开始吧。妈,这个账本,就由我来记,我保证,每一笔都清清楚楚,绝对公平。”
说完,我站起身,拿过那个红色的账本,对着他们笑了笑,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我靠在门板上,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了。但我没有哭,心里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解脱。
我知道,从我点头的那一刻起,这个家,再也回不去了。而我,也不想再回去了。
第3章 清算之始
那一晚,赵家明辗转反侧,而我却睡得异常安稳。天亮前,我醒了,没有像往常一样轻手轻脚地起床去准备全家人的早餐,而是打开了床头灯,拿出了昨晚那个红色的账本和我的笔记本电脑。
我花了一个多小时,制作了一份堪比公司财务报表的家庭开支预算与分摊协议。我将家庭开支分成了两大类:固定共享开支和浮动生活开支。
固定共享开支包括:房贷(虽然是他还,但这是夫妻共同债务,我明确标注了产权份额)、物业费、水电燃气费、网络费。按照婆婆的提议,这些费用由“赵卫国、王桂兰”和“赵家明、林舒、赵乐乐”两个“家庭单元”各承担50%。
浮动生活开支包括:食材采购费、日用品采购费。这一项也按50%分摊。
然后,是这份协议的“补充条款”,也是我真正的“杀手锏”。
补充条款一:关于“乐乐”的费用。我详细列明,乐乐的奶粉、尿不湿、衣物、玩具、医疗、教育等一切费用,属于“赵家明、林舒”的内部开支,由我们夫妻二人共同承担。根据我俩的收入比例,我承担40%,赵家明承担60%。我特意附上了我俩近一年的收入证明截图。
补充条款二:关于“劳务”的价值。既然一切都要算得清清楚楚,那么无形的付出也应该被量化。我写道:“鉴于家庭劳务(包括但不限于:做饭、打扫、洗衣、采购、照顾孩子等)具有同等价值,为保证公平,劳务也应进行分摊。方案A:双方轮流负责,一周一换,严格执行。方案B:若一方无法或不愿承担劳务,可选择向承担方支付劳务费。参照本市家政服务市场价,烹饪服务每小时50元,保洁服务每小时40元,育儿服务每小时60元,按实际工作时长结算。”
做完这一切,我将文件打印出来,一式三份。天光大亮时,我像往常一样,走出了房间。
客厅里静悄悄的。我没有去厨房,而是直接换鞋出了门。我在楼下早餐店,给自己和乐乐买了豆浆、小笼包和茶叶蛋。回到家,我把乐乐叫醒,把早餐摆在我们自己房间的小桌上,母子俩安安静静地吃完了。
七点半,公婆和赵家明陆续起床。他们习惯性地走向餐厅,却发现餐桌上空空如也,厨房里冷锅冷灶。
“小舒,今天怎么没做早饭?”王桂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悦。
我正准备送乐乐去幼儿园,闻言,我转过身,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妈,从今天开始AA制了。早餐属于浮动生活开支,我只准备了我和乐乐的份。您和爸,还有家明的早餐,需要你们自己解决。”
王桂兰的脸瞬间就拉了下来:“你……”
赵家明也皱起了眉头:“林舒,你至于吗?不过是一顿早饭。”
“至于。”我看着他,语气平静但坚定,“是妈说的,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觉得这样很好,避免了很多不必要的误会和矛盾。这是我根据妈的提议,草拟的一份更详细的协议,你们看一下。”
我将打印好的三份协议放在餐桌上,一人面前一份。
“如果没意见,我们就签个字,以后就按这个来。哦,对了,这是今天早上我买早餐的费用,一共16元,属于我和乐乐的个人开支,我已经记在账本上了。”我扬了扬手里的红色账本,然后牵着乐乐的手,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我能感觉到背后三道灼人的目光,但我一步都没有停留。
等我把乐乐送到幼儿园,再回到公司,手机上已经有了十几个赵家明的未接来电。我没理会,直到他发来一条长长的微信。
“林舒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做的这是什么东西?劳务费?你把家当成什么了?菜市场吗?我妈都快被你气出心脏病了!你马上给我回来,把这东西撕了,给我妈道歉!”
我看着那段文字,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我回了他六个字:“我在上班,没空。”
那天中午,我没有回家,在公司食堂解决了午饭。下午快下班时,我接到了王桂兰的电话。她的声音不再像昨晚那样理直气壮,反而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和难以置信。
“林舒,你……你竟然这样做?”
“妈,我只是在执行您的提议而已。”我平静地回答。
“我说的AA是那个意思吗?我那是为了让你知道节俭,不是让你跟我们算计保姆费!”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妈,在我看来,AA的精髓就是‘算计’,是把所有东西都量化。既然要算,那就算得彻底一点。我的时间和劳动,也是有价值的,不是吗?过去五年,我承担了这个家90%以上的家务,如果按照协议上的价格折算,那是一笔不小的费用。我从未跟你们计较过,但那不代表它是廉价的,是可以被无视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许久,她才用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声音说:“好,好,好!林舒,算你厉害!我倒要看看,这个家,离了你是不是就不转了!”
说完,她“啪”地挂了电话。
晚上我回到家,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饭菜烧糊的味道。厨房里一片狼藉,王桂兰正黑着脸在水槽里刷锅。餐桌上摆着两盘菜,一盘黑乎乎的炒青菜,一盘看不出原型的炒鸡蛋。赵卫国和赵家明正坐在桌边,脸色都不太好看。
见我回来,没人说话。
我没理会他们,径直走进厨房,打开冰箱。让我惊讶的是,冰箱里我昨天买的那些新鲜食材,被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半。左边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王桂兰”,右边则贴着“林舒”。我这边,是我昨天买的虾、牛肉和一些蔬菜。
我拿出牛肉和西兰花,又从米桶里舀出两杯米——我特意买了一个小量杯。我平静地对王桂兰说:“妈,这个米是我们昨天之前买的,算是公共财产。从今天开始,我们各买各的米,或者这桶米我们估个价,我付一半的钱给您?”
王桂兰拿着锅铲的手都在抖,她瞪着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没再看她,自顾自地开始淘米、洗菜、切肉。我只做了两个菜,一个蚝油牛肉,一个蒜蓉西兰花,外加一个紫菜蛋花汤。都是我和乐乐爱吃的。饭做好后,我盛出两碗,端到我们自己房间,把门关上,等乐乐回来一起吃。
我听到客厅里赵家明在低吼:“妈,你看看她现在这个样子!这还是个家吗?”
然后是王桂兰疲惫又愤怒的声音:“我有什么办法?是她自己要这样的!翅膀硬了,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我坐在房间里,听着外面的争吵,心里没有一丝波澜。我只是平静地拿出那个红色的账本,在第一页上,工工整整地记下了今天的第一笔账:
“9月12日。早餐(林舒、赵乐乐):16元,计入林舒个人支出。晚餐食材(牛肉、西兰花、鸡蛋、紫菜):42.5元,计入‘林舒家庭单元’生活开支。今日家庭劳务:林舒烹饪1小时,计50元,清洁厨房0.5小时,计20元。待结算。”
合上账本,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知道,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但这感觉,竟然该死的不错。
第4章 涟漪
AA制的生活,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圈地扩散开来,搅乱了家里所有人的节奏。
最先感到不适应的,是赵家明。
以前,他回到家,总有热饭热菜等着他。换下的衣服随手一扔,第二天就会干净整洁地出现在衣柜里。他想喝可乐,冰箱里永远有冰镇的。他打游戏到半夜饿了,只要喊一声,我就会从床上爬起来给他煮碗面。他早已习惯了这种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他下班回来,迎接他的,是我紧闭的房门,和客厅里王桂lan做的、越来越简单的晚饭。他的脏衣服堆在洗衣篮里,一个星期都没人动。他打开冰箱,属于我的那一半,放着新鲜的水果、酸奶和乐乐的零食,而属于他父母的那一半,只有剩菜和几个鸡蛋。
“林舒,你就不能多做点饭吗?乐乐一个人也吃不完,分我点怎么了?”一天晚上,他终于忍不住,敲开了我的房门。
我正陪着乐乐看绘本,闻言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可以。按照协议,食材费我们对半,我的劳务费,一顿饭三十,你可以选择月结。”
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你……你一定要这样吗?我们是夫妻!”
“在提出AA制,你选择沉默的时候,你就应该想到会有今天。”我合上绘本,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赵家明,夫妻不是一方无止境索取,另一方无条件付出的。公平,是妈教我的。”
他被我堵得哑口无言,最终只能“砰”的一声甩门而去。
王桂兰的日子也不好过。她一辈子没怎么正经做过家务,退休后更是养尊处优。现在突然要负责自己和老伴的一日三餐,还要打扫卫生,很快就败下阵来。她做的饭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要不就是糊了。家里的地,她拖过一遍,还不如不拖,到处都是水渍和头发。
最让她崩溃的,是账本。
我每天都会把公共开支,比如当天的电费(我特意买了个电表,计算我们房间的用电量,然后用总电量减去我们的,剩下的就是公共和他们的)、水费、燃气费,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然后工整地记在账本上,放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放着一个计算器。
“9月15日,总用电8度。‘林舒单元’用电2.5度。公共及‘王桂兰单元’用电5.5度。按每度电0.62元计,‘林舒单元’应承担1.55元,另加公共部分分摊,共计……”
王桂兰每次看到那个账本,脸色都难看得像吞了苍蝇。她一辈子都讲究个面子和体面,哪里受得了这样赤裸裸的金钱计算。她几次想发作,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始作俑者,是她自己。
这个家,从一个锅里吃饭,变成了两个灶台开火。从其乐融融,变成了界限分明。我和公婆,在同一个屋檐下,除了必要的交流,几乎形同陌路。我们会在厨房里擦肩而过,谁也不会多看对方一眼。我们会在客厅里同时看电视,但各自捧着自己的零食,绝不分享。那种感觉很诡异,明明是至亲,却活得像合租的室友。
周末,我约了闺蜜陈菲出来喝咖啡。这是AA制开始后,我第一次有自己的闲暇时间。以前的周末,我不是在逛菜市场,就是在家里大扫除。
陈菲听我讲完最近发生的一切,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眼神里满是赞许。
“舒舒,你早就该这样了!干得漂亮!”
我苦笑了一下:“漂亮吗?我现在觉得,家里像个战场,每天都在斗智斗勇,很累。”
“累?你以前就不累吗?”陈菲一针见血,“你以前是心累,是那种付出不被认可、好心被当成驴肝肺的憋屈。现在呢,你是身累,但你心里是舒坦的。你终于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再委屈自己去讨好谁了。你为你自己活,这有什么不对?”
我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陈菲的话,说到了我的心坎里。
“可是家明……他觉得我变了,变得不可理喻。”
“他当然觉得你不可理喻。”陈菲冷笑一声,“因为你动了他的奶酪。一个免费的、随叫随到的保姆突然开始要求付工资了,他能适应才怪!林舒,你别傻了,赵家明不是不懂,他只是在装傻。他享受着你带来的便利,又默许他妈对你的打压,说白了,就是自私。他爱的不是你,是那个能让他生活得舒舒服服的‘贤内助’林舒。”
我沉默了。陈菲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我一直不愿正视的、血淋淋的现实。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做得足够好,他们总有一天会看到我的好,会真心接纳我。”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别天真了。对于不懂感恩的人,你的好,只会让他们变本加厉地索取。你越是退让,他们越是觉得你好欺负。”陈菲握住我的手,认真地看着我,“舒舒,这不是你的错。你只是太善良,太渴望家庭的温暖了。但是,温暖是相互给予的,不是靠你一个人卑微地去乞求的。现在这样,挺好。让他们也尝尝,没有你这个‘大功臣’,日子到底是什么滋味。”
和陈菲聊完,我心里豁然开朗。是啊,我为什么要因为他们的不适而感到内疚呢?我只是拿回了本该属于我的尊重和边界。
回去的路上,我顺便去超市采购。我买了乐高的新款玩具,给自己买了一支心仪已久的口红,还买了一大堆乐乐爱吃的零食和进口水果。当我提着大包小包回到家时,正好撞见从外面买菜回来的王桂兰。她手里只提着一小袋青菜和一块豆腐,看到我手里的东西,她的眼神闪过一丝嫉妒和不忿。
“就知道乱花钱。”她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我听见了,但我没有像以前那样急着解释。我只是微笑着冲她点了点头,然后径直走回自己的房间。在关上门的那一刻,我清晰地听到自己心里的声音:是的,我就是乱花钱了。但我花的是我自己的钱,买的是我自己的开心,这感觉,真好。
涟漪还在继续,矛盾也在不断升级。我没想到,真正将我们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彻底捅破的,会是乐乐的一次小感冒。那件事,也让我彻底看清了,在这个家里,我和我的儿子,究竟处于一个什么样的位置。
第5章 往事如秤
秋意渐浓,天气转凉,乐乐到底还是没躲过,感冒了。起初只是流鼻涕,我没太在意,给他多喝水,注意保暖。但到了晚上,他开始发烧,小脸烧得通红,蔫蔫地靠在我怀里。
我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五。我立刻找出退烧药给他喂下,然后用温水给他擦拭身体。赵家明在一旁看着,嘴里说着“没事,小孩子发烧很正常”,手却没离开过他的手机。
折腾到半夜,乐乐的体温不但没降,反而升到了三十九度。我当机立断,必须去医院。我迅速地给乐乐穿好衣服,收拾好东西,然后对赵家明说:“不行,得去医院挂急诊,你快去开车。”
赵家明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放下手机,匆匆忙忙地去找车钥匙。
我们出门的动静惊醒了公婆。王桂兰披着衣服走出房间,看到我们这阵仗,皱着眉问:“大半夜的,干什么去?”
“妈,乐乐发高烧,我们得去趟医院。”我抱着昏昏沉沉的乐乐,焦急地说。
“发烧就去医院?小孩子发烧不是常事吗?物理降温就行了,去医院净是折腾,还容易交叉感染。”王桂兰的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
“已经三十九度了,吃了药也不退,我不敢耽搁。”我的声音有些发抖,一半是急的,一半是气的。
“三十九度……”她嘀咕了一句,没再阻拦,但也没有丝毫要帮忙的意思,只是站在原地,冷眼看着我们。
我和赵家明带着乐乐赶到儿童医院,急诊室里人满为患。挂号、排队、候诊,等见到医生,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医生检查后,说是病毒性感冒,需要做个血常规,看看要不要输液。
等待化验结果的过程是漫长的煎熬。乐乐在我怀里睡得极不安稳,时不时地哼唧两声。赵家明坐在一旁,不停地打着哈欠,一脸疲惫。
“都怪你,非要来医院,你看这折腾的。”他抱怨道。
我抱着滚烫的儿子,心力交瘁,听到他这句话,一股无名火“噌”地就冒了上来。“赵家明,你现在说这种话有意思吗?孩子生病了,难受的不是你吗?你除了会说风凉话,还会干什么?”
他被我怼得一愣,随即也来了火气:“我怎么了?我不是陪你来了吗?你以为我不心疼儿子?你说话能不能别跟吃了枪药一样?”
我们俩在医院的长廊上,压低了声音争吵。周围都是行色匆匆的医生护士,和同样满脸焦虑的家长。那一刻,我只觉得无比的孤独和讽刺。
化验结果出来,白细胞很高,医生建议输液。看着护士把针头扎进乐乐细小的手背,他“哇”的一声哭出来,我的心也跟着碎了。我抱着他,轻轻地拍着他的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输液一直持续到天亮。我们回到家时,公婆已经起床了。王桂兰看到我们一脸憔悴地回来,第一句话不是问孩子怎么样了,而是问:“花了多少钱?”
我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赵家明有气无力地回答:“挂号、化验、拿药,输液,花了快一千了。”
“一千?”王桂兰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看个感冒花一千?你们是钱多得没地方花了吗?我早就说了,在家物理降温就行,非要去医院烧钱!”
我把睡着的乐乐轻轻放到床上,盖好被子,然后走出房间,看着还在喋喋不休的婆婆,我所有的忍耐,终于在这一刻,到达了极限。
“妈,”我开口,声音沙哑但异常清晰,“乐乐的医药费,一分一毫,花的都是我自己的钱,用不着您来心疼。”
“你……”王桂兰被我噎得说不出话。
我没有停,继续说道:“而且,按照我们签的协议,乐乐的所有费用,由我和赵家明承担。这笔钱,我会记在账上,赵家明需要承担百分之六十,也就是六百块。这跟您,没有任何关系。”
赵家明刚想开口说什么,我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去,他把话又咽了回去。
那一瞬间,我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段记忆,一段我曾经拼命想要忘记,却在此刻无比清晰的往事。那是乐乐出生的时候。
我生乐乐时,是剖腹产,元气大伤。月子里,我妈身体不好,没法过来照顾我。我本以为,婆婆作为过来人,多少会搭把手。可王桂兰以自己腰不好、年纪大了为由,从我出院回家第一天起,就没正经抱过一次孩子,更别提晚上帮忙带一下了。她每天做完饭,就回自己房间看电视,把嗷嗷待哺的婴儿和虚弱不堪的我,丢给毫无经验的赵家明。
赵家明笨手笨脚,换个尿布都能弄错反正。孩子夜里一哭,他就烦躁地把被子蒙过头。整个月子,我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白天要忍着刀口的剧痛,挣扎着给孩子喂奶、换尿布,晚上要抱着哭闹不止的乐乐在房间里一圈一圈地走。我的眼泪,几乎流干了。
我求赵家明,让他请个月嫂。赵家明去跟他妈商量,王桂兰一听价格,立刻就炸了:“请什么月嫂?一个月一万多,抢钱啊!哪个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就她金贵!有那钱,还不如留着给孩子买奶粉。”
赵家明被他妈一说,也打了退堂鼓,回来劝我:“老婆,再忍忍,出月子就好了。我妈说得也有道理,钱要花在刀刃上。”
我看着他,心如死灰。最终,我动用了我自己的婚前存款,瞒着他们,请了一个只做白天的钟点工阿姨,帮我做做饭,搭把手。那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一个月,身体的疼痛,精神的疲惫,家人的冷漠,像三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甚至一度怀疑自己得了产后抑郁。
而现在,这个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选择袖手旁观,甚至连请月嫂的钱都觉得是“浪费”的婆婆,却在理直气壮地指责我,为她孙子看病花了“太多”钱。
多么可笑,多么讽刺。
往事像一个巨大的天平,一端是我曾经默默承受的委屈和血泪,另一端是他们此刻的理所当然和冷漠。这个天平,早已严重失衡。
我看着王桂兰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赵家明那副欲言又止的懦弱模样,心里最后一丝对这个家的温情和留恋,也彻底消散了。
“从今天起,”我一字一顿地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这个家,所有关于我和乐乐的事情,都请你们不要再插手。钱,我会自己花。孩子,我会自己带。你们,过好你们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说完,我不再看他们,转身回了房间,轻轻地关上了门。门外是死一般的寂静。我知道,我亲手在这座房子里,划下了一道再也无法逾越的鸿沟。
第6章 无声的爆发
那次医院争吵之后,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我和公婆之间,连最基本的表面功夫都懒得维持了。我们生活在同一个空间,却像是活在两个平行世界。厨房里,我的锅碗瓢盆和他们的严格分开;客厅里,我陪乐乐玩的时候,他们会自觉地回避;阳台上,我们的衣服也晾在不同的区域,仿佛中间有一道无形的柏林墙。
赵家明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他试图调和,几次三番找我谈话,主题无外乎是“妈年纪大了,你多让着她点”、“一家人,别弄得跟仇人一样”。
我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赵家明,年纪大了,我就年轻该受着吗?当初我坐月子的时候,她怎么不说她年纪大了,应该多体谅我一点?是你先放弃了做我们之间的桥梁,现在又凭什么要求我委曲求全去搭建它?”
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最终只能唉声叹气地离开。我们之间的交流,也越来越少,除了关于乐乐的必要沟通,我们几乎无话可说。同床异梦,大概就是我们当时最真实的写照。
真正的爆发,在一个看似平常的周日傍晚来临。
那天,王桂兰突然说自己不舒服,头晕,浑身没劲。她躺在沙发上,哼哼唧唧的。赵卫国给她量了体温,没发烧。赵家明很紧张,问她要不要去医院。王桂兰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老毛病了,可能是有点感冒,躺躺就好了。”
在过去,出现这种情况,我会立刻放下手里的所有事情。端茶倒水,煮姜汤,熬稀饭,问寒问暖,比照顾自己亲妈还要上心。
但这一次,我无动于衷。
我正在厨房里准备我和乐乐的晚餐,外面的一切,仿佛都与我无关。我甚至还心情很好地哼着歌,切菜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赵家明走进厨房,脸色很难看。“林舒,你没看见我妈不舒服吗?”
“看见了。”我头也没回。
“看见了你还跟没事人一样?你就不能过去问问,关心一下吗?”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指责。
我停下手里的刀,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第一,我不是医生,我问了也没用。第二,按照我们的协议,照顾长辈的劳务,并不在我的责任范围内。她是你的母亲,关心和照顾她,是你的责任。”
“你……”赵家明的嘴唇哆嗦着,气得说不出话来,“你简直是冷血!”
“冷血?”我自嘲地笑了笑,“赵家明,我的热血,早在五年前,在我一次次付出却被视作理所当然的时候,在我坐月子孤立无援的时候,在我抱着发烧的儿子在医院奔波你却在指责我乱花钱的时候,一点一点,被你们全家人给耗干了。现在,你凭什么来指责我冷血?”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在他的心上。
他愣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和愧疚。但他很快又被愤怒所取代。“那是我妈!生我养我的妈!你就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
“你的面子?”我打断他,向前走了一步,逼视着他的眼睛,“你的面子,在你默许提出AA制的时候,就已经被你自己扔在地上踩了。赵家明,你想要一个孝顺你父母的妻子,前提是你首先要是一个能保护自己妻子的丈夫。你做到了吗?”
厨房里陷入了可怕的寂静,只听得见燃气灶上水烧开的“咕嘟”声。
我们对视着,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最终,他败下阵来,颓然地垂下肩膀,转身走出了厨房。
我听到他去给王桂兰倒水,笨拙地安慰着她。然后,我听到了王桂兰虚弱却清晰的声音:“算了,儿啊,别指望她了。她现在的心,是铁做的。妈没事,妈自己能行。”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但我没有回头,也没有走出去。我只是默默地转过身,继续切我的菜。只是那刀刃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不再清脆,而是一下一下,沉重无比。
那天晚上,我做好了饭,叫乐乐在房间里吃。赵家明没有进来,他陪着他父母,吃了王桂兰强撑着身体做的清汤挂面。
深夜,乐乐睡熟了。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夜色,毫无睡意。房门被轻轻推开,赵家明走了进来。他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的月光,默默地坐在了床尾的凳子上。
我们沉默了很久。
“舒舒,”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我们……真的要这样下去吗?”
“不然呢?”我没有看他,“回到过去吗?我继续做那个任劳任怨的免费保姆,你继续做那个心安理得的甩手掌柜,继续做那个颐指气使的大家长?赵家明,你觉得,我们还回得去吗?”
“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对,是我忽略了你的感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忏悔,“我妈她……她就是那个脾气,一辈子要强,刀子嘴豆腐心,她其实没有恶意的。”
“没有恶意?”我笑了,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凉,“我坐月子的时候,她没有恶意?乐乐生病,她指责我乱花钱的时候,她没有恶意?提出AA制,想用这种方式拿捏我的时候,她没有恶意?赵家明,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在为她辩解。在你心里,她永远是对的,错的永远是我,对吗?”
他沉默了,无法反驳。
“我们离婚吧。”我平静地吐出这几个字,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吧。”我重复了一遍,看着他的眼睛,“这个家,我累了。这场婚姻,我也累了。我不想再这样耗下去了。房子是婚前财产,我不要。乐乐归我,你可以随时来看他。我们的共同存款,一人一半。就这么简单。”
这不是一时冲动。这个念头,在我心里盘桓了很久。从AA制开始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我们的婚姻,已经死了。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为这场死亡,举行一个体面的告别仪式。
“不……我不同意!”赵家明的声音有些失控,“林舒,你不能这么对我!我们有乐乐,我们不能离婚!”
“为了乐乐,我们才更应该离婚。”我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我不想让他生活在一个冷冰冰的、充满算计和怨恨的家庭里。我不想让他看到他的父母,像两个合租的室友一样,相敬如冰。长痛不如短痛。”
“我们可以改的,舒舒,你再给我一次机会,给我们这个家一次机会。”他走过来,试图从背后抱住我。
我侧身躲开了。
“晚了,赵家明。”我看着窗外那轮残月,轻声说,“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我的心,已经死了。”
那一晚,我们谈了很久,或者说,是我单方面地宣告了很久。他从最初的震惊、愤怒,到后来的哀求、忏悔,再到最终的沉默、绝望。
天快亮的时候,他坐在凳子上,像一尊失了魂的雕塑。而我,一夜未眠,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这场无声的爆发,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没有摔门而去的决绝。它就像一场绵长而寒冷的冬雨,无声无息,却足以将最后一丝温暖,彻底浇灭。
第7章 平静的疏远
提出离婚后的第二天,赵家明像是变了一个人。他开始主动做家务,笨拙地学着拖地,甚至尝试着做早饭。他不再沉迷于游戏,下班后会主动陪乐乐玩。他还第一次,没有经过我的提醒,主动将他工资卡里除了房贷之外的钱,转了一半给我,说是这个月的生活费和乐乐的开销。
王桂兰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对我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不再冷嘲热讽,甚至有一次,看到我提着很重的购物袋回来,还主动上前问了句:“要不要帮忙?”
我礼貌地拒绝了。
那个红色的账本,被我收了起来,再也没有拿出来过。AA制,在我和赵家明那场深夜谈话后,就以一种无声的方式,宣告结束了。
家里的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仿佛想要回到从前那个“和睦”的状态。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一切都不同了。镜子破了,就算用再好的胶水粘起来,裂痕也永远都在。
我没有再提离婚的事,赵家明也小心翼翼地绝口不提。我们达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为了乐乐,维持着这个家的完整。但那种感觉,不再是夫妻,更像是……合作育儿的伙伴。
我们会一起带乐乐去公园,在别人看来,是幸福的一家三口。但当乐乐在草地上奔跑时,我和赵家明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相对无言。我们会坐在一张餐桌上吃饭,他会习惯性地给我夹菜,我会礼貌地说声谢谢,然后默默吃掉,心里却再无波澜。
我的心,像一潭死水。对于他的示好,对于婆婆的转变,我既不感动,也不怨恨。我只是平静地接受着,就像一个局外人,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我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工作和乐乐身上。我开始在公司里争取更有挑战性的项目,我的能力得到了领导的认可,职位和薪水都有了提升。我给乐乐报了他喜欢的绘画班和游泳班,每个周末,我都陪着他,看着他在画纸上涂抹出斑斓的色彩,在泳池里扑腾出快乐的水花。我的世界,变得简单而纯粹。
有一次,公司组织团队建设,要去邻市的温泉酒店住一晚。临走前,我交代赵家明照顾好乐乐。他满口答应,让我放心去玩。
那是我五年来,第一次离开家,离开孩子,为自己过一个晚上。我和同事们泡温泉,做SPA,晚上还一起喝了点红酒。微醺的时候,我接到了赵家明的视频电话。
屏幕里,他正抱着乐乐,乐乐已经睡着了,小脸上带着满足的微笑。
“乐乐刚睡着,今天很乖。”赵家明的声音很温柔,“你那边怎么样?玩得开心吗?”
“挺好的。”我靠在酒店松软的床上,看着窗外的星空。
“舒舒,”他突然叫我的名字,眼神里带着我许久未见的深情,“以前……是我不好。你放心,以后,这个家,我来撑着。你不用再那么辛苦了。”
如果是以前,听到这样的话,我大概会感动得热泪盈眶。但那一刻,我的心里,却异常平静。
我看着屏幕里那个熟悉的男人,轻声说:“赵家明,谢谢你。但是,我已经不需要了。我自己,也能撑起一片天。”
他愣住了,眼里的光,一点点地暗了下去。
我们结束了通话。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我没有感到快意,也没有感到悲伤。只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
我终于明白,那场由婆婆发起的AA制,对我而言,不是一场灾难,而是一场救赎。它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切开了我婚姻里那个早已溃烂流脓的肿瘤,虽然过程痛苦,却让我得以重生。
它让我看清了枕边人的懦弱和自私,也让我看清了自己在这段关系里可悲的位置。更重要的是,它让我学会了设立边界,学会了爱自己。
如今,我们依旧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王桂兰会主动帮我接送乐乐,赵家明承担了大部分的家务和开销。这个家,从外表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家”。
但我们都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我们不再争吵,因为已经没有了争吵的欲望。我们相敬如宾,因为已经失去了亲密的能力。我们之间,隔着一道透明的墙,看得见彼此,却再也无法触碰。
这是一种平静的疏远。没有憎恨,没有怨怼,只是选择各自安好。
偶尔,我还是会拿出那个红色的账本,摩挲着它光滑的封面。它记录的,不仅仅是一笔笔冰冷的开支,更是一个女人,从委曲求全到彻底醒悟的全部心路历程。
它提醒着我,情义千金,家人的理解与包容是生活的基石。但它更让我明白,任何时候,一个女人都不应该为了家庭而失去自我。当你懂得为自己的付出明码标价时,不是你变得市侩了,而是你终于开始,把自己当成一个值得被尊重和珍惜的、独立的人。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