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文本向影像转化：高博文讲《繁花》如何改编为评弹版，金莹谈《菜肉馄饨》人物台词改几十稿

11月22日至30日，由中国作协网络文学中心和上海市作协主办的第九期网络文学高级研修班在上海举办，来自全国的123名网络作家参加研修。为期九天的课程围绕文学创作、现实题材写作和影视转化展开，旨在推动网络文学的高质量发展。

随着网络文学在影视行业中的占比不断上升，本届研修班特别强调“文本向影像”的转化路径。多位专家从故事结构、人物塑造、平台反馈与审美变化等方面分析当前创作趋势，认为网络文学与影视内容的互动日益紧密，创作者需要学习影像思维以应对行业变化。在“新大众文艺表达——从文字烟火气象到影视流光溢彩”圆桌会议上，来自文学、影视、评弹与平台的嘉宾就文本改编的实践经验展开讨论。

近年来，上海评弹团团长、著名评弹艺术家高博文通过对文学作品的转化，在评弹领域进行积极的开拓和创新工作，包括推出评弹版《繁花》《千里江山图》《菜肉馄饨》。

在圆桌会议上，高博文很希望作家朋友们加入到戏剧曲艺的创作当中来。“希望通过这样的机会取得全国的网络作家们对评弹的支持，希望你们有好的故事、好的小说让我们改编。我们能在各个层面让小说能读、能看、能听，我们的文艺作品也可以更加繁荣丰富。”

上海评弹团团长高博文做分享

在谈到评弹与文学的关系时，高博文认为，评弹和戏剧有一定区别。“评弹是曲艺，就是讲故事的，过去很多文本就是古代的画本小说，传统的书目都是画本小说。不管是《白蛇传》《三笑》，还是《珍珠塔》《玉蜻蜓》，都是画本小说，都是民间故事。”

作为纸质读物的爱好者，高博文现在还订着四份杂志和三份报纸。“而且我看到纸质的东西觉得特别兴奋，包括买书，书堆了好多，有时候放在床头看看，一本书看了一个月都没看完。因为入睡之前，手机占据了很多时间，看几页书眼睛打架就睡着了。所以各位网络小说把文学和当代互联网时代结合在一起了。”高博文说。

高博文认为，评弹是讲故事的，所以对文本要求特别高。“我们讲故事，《珍珠塔》可以每天说两小时，可以说一个月，和演戏不同，它的人物结构、人物之间的矛盾，人物之间的关系，对这件事的评判，我觉得很像小说书。我们也有中篇评弹，中篇评弹像中篇小说，短篇评弹就是短篇小说，长篇的就是长篇小说。上海评弹在文学IP转化上有一些经验，跟大家一起交流。首先感谢文学界的朋友们，给评弹古老的曲种提供了很多好的题材，让我们在新时代有新的发挥。”

高博文坦言，近几年评弹产生很大的困惑，因为编剧没有了，当多年前最后一个编剧退休之后，团队就没有专业的编剧。“招了大中文系毕业的，当然他们功底很深的，但一写评弹不行，为什么？评弹是讲苏州话的，尤其唱词，方言有一定的韵律、平仄，还是很讲究格律的。所以我们一直没有专业的编剧。”高博文对此解释。

这几年评弹创作进入瓶颈，演员自编自导自演。高博文对此认为：“我们自己编的东西，通俗一点人物结构用不来了，人一多，故事展开，前面写好了后面漏洞就来了，前面补掉，那边又翘起来，这边补好那边又破了，所以对人物结构，对整个大的框架，我们演员把握不了。”

2016年年底，上海评弹团将作家金宇澄的《繁花》创排成评弹版的《高博文说繁花》，当时还没有话剧和电视剧。评弹版《繁花》成功之后，直到今天还在继续上演，展示了文艺作品强大的生命力。前段时间，阅文集团邀请高博文用上海话把金宇澄老师的《繁花》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我的《繁花》是评弹作品，但评弹大家知道一桌二椅，（演员）坐在那边不动的，我们说说唱唱，站起来也是方寸之地。但《繁花》之后我觉得很好玩，我们把它动起来，在台上有一些舞台的调度，还是我们曲艺讲故事，但不像演戏，比原来完全静态有所改变。所以当时《高博文说繁花》也得到了金宇澄老师高度的评价。他说我小说这么写的，你们完全可以做改动，你们可以把时代特征讲出来，90年代流行BB机，大哥大刚刚开始，90年代最流行吃的，面料是什么，烫头发烫什么样子，上海哪几条美食街怎样。他说我小说当中写得比较简单，你们完全可以加大幅度。”高博文说。

最近，沪语电影《菜肉馄饨》正在热映中，高博文在片中饰演了高医生一角，而中篇评弹《菜肉馄饨》也于11月上旬在兰心大戏院成功上演，作家马尚龙将其称之为第二碗馄饨。这也反映了在当今时代，每一种文学作品的样式，都在求新、求快、求变，求更为丰富的视野。

据高博文介绍，评弹版改编时较电影拍摄晚，但评弹公演时间比电影公映早了一个星期，然后电影趁势而来，全面公映。“评弹版《菜肉馄饨》也获得很大成功，我们和电影异曲同工，电影有一些手法不能表现得淋漓尽致，我们评弹表现得淋漓尽致，评弹里面略的东西，电影里面的情感更加丰富，所以能让更多人看到这个作品，才是我们的初衷。”

金莹是上海广播电视台真实传媒导演，也是电影《菜肉馄饨》编剧和原著小说作者。据金莹介绍，她的一个朋友分别看了三个版本的《馄饨》，先是看了小说，然后去看了电影，最后看了评弹。“这位朋友跟我说，感觉像是吃了三碗馄饨：一碗是汤馄饨，一碗是干拌馄饨，一碗油煎馄饨，每一碗馄饨味道不一样，但各有特色。所以他觉得非常有意思，而且每一种形式的馄饨其实还不太一样，包括高老师也邀请我去看评弹版的《馄饨》。我印象特别深的是其中一个演员扮演了四个角色，而且他是有反串在里面，我觉得这一段是特别精彩的表演。而且这一段正好在电影里没有那么完整的呈现，虽然小说里面有，我觉得不同形式的互相补充，但又各自发挥自己艺术的特色，真的是一个非常棒的形式。”

在金莹看来，在电影《菜肉馄饨》上映之前以及同名图书《菜肉馄饨》出版之前，自己就是一个素人作者。小说《菜肉馄饨》是金莹2019年在《上海文学》杂志上发表的，这之前她的主业是纪录片导演，拍了近20年的纪录片。

那么金莹当时为什么会想到去写这样一篇小说呢？其实跟金宇澄的《繁花》有一定的联系。“2019年之前我们去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上海人称之为“600号”）拍一个阿尔茨海默病的纪录片，拍到一半时，我得了一场细菌性的肺炎，需要到医院进行三周的抗炎治疗。去医院吊水的时候比较无聊，就带了一本很厚的书，就是金宇澄老师的《繁花》，一边吊水一边看这本书。看的过程中就不自觉地被金老师文字的印象，包括上海的感情所浸染了。我就突然想起来其实我有一个故事大纲已经构思了很长时间，但一直没有动笔，我就趁着三个多星期病假的时间，每天早上去吊水，然后看出。回来之后每天写一个小时，写一千字，陆陆续续把这个小说写出来。”

很多人认为《菜肉馄饨》是讲老年人的故事，他们会问金莹怎么会想到去写一个以老年人为主要群体的小说，为什么她对老年人那么了解？

金莹介绍，其实《菜肉馄饨》这个故事有三部分的养分，第一部分营养就是金宇澄《繁花》的文字当中对上海印象的描绘，也包括整个上海作家群体给她的养分。可以说，《菜肉馄饨》的营养就是来自于经典文学。

第二部分的营养是来自金莹担任纪录片导演的经历，包括2013、2014年时策划了一档沪语谈话节目《闲话上海滩》。她与上海很多文化界的专家嘉宾，一起讨论到底什么是真正的上海精神？什么是上海人的气质？上海的细节蕴藏在哪一些日常生活当中？这段经历对金莹来说，是非常好的补充。

另一方面，上海电视台有非常深厚的现实类的纪录片传统。从上世纪90年代开始，上海电视台就有一档经典的栏目“纪录片编辑室”，播放了一些讲述上海老百姓现实生活的纪录片，其中有些曾经创下了非常高的收视率。另一方面，纪录片拍摄给金莹带来了很多题材上的拓展。有一段时间，金莹在拍独居老人题材的纪录片，而她的同事在拍年轻人谈恋爱，还有同事拍老年人婚恋。“当时的创作习惯就是不管哪位导演拍回来素材，大家一起看，一起讨论，一起评价。”金莹说。

金莹认为，小说一个人可以写完，电影其实是一个集体创作的过程，这是小说与电影最重要的区别之一。电影《菜肉馄饨》的最后一段，是潘虹饰演的素娟最终与周野芒饰演的老汪的告别，其中有两句非常经典的台词让很多观众印象深刻，素娟说：“人生就像一本书，总会翻到最后一页，谢谢您给了我一个完整的人生。”

“这个人物的台词写了二十几稿，我一直在调那个比例。有时候写完一稿给制片人导演看，他们觉得太沉重了，再改回来又觉得太轻了，最理想的是举重若轻的感觉。像调馄饨芯子一样，肉和菜的比例有一个最佳比例，真的是很难调，等我好不容易拿出来之后，再给潘虹老师看。潘虹老师自己写了这一段的台词，最后电影里最后呈现的结果，前半部分来自我创作的台词，后半部分来自潘虹老师创作的台词。所以这两句非常经典的台词，其实是潘虹老师的贡献。”金莹说。

电影《菜肉馄饨》总票房突破2300万

截至12月1日，电影《菜肉馄饨》累计票房达到2330万，近56万人次走进电影院观看了这部充满海派风情的沪语电影。